《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23、羯提摩 。

　　“羯提摩？”

　　白云集的棺材铺外，屋檐上悬挂的蓝色琉璃珠微微一晃。

　　言寄形手里捏着笔刀，刚在尺把长的小棺材上划下一笔，就见阿青蹦跳到图册上，踩住宣纸上半蝎半鳄的怪物。

　　屋内并没有点灯，他的脸沉浸在黑夜里，表情极为模糊，过了片刻才道：“我不想提羯提摩，睡吧。”

　　耳报神需要主人一直用灵力喂养，因此阿青一直神识与灵力都不齐全，像是个身子骨被养坏的孩子。因为这个缘故，言寄形一直对这孩子有些纵容。往常阿青要他讲三两个故事，言寄形随意拈几个精怪秘辛娓娓道来，权当睡前故事哄孩子。

　　阿青嘟嘟囔囔几声，在图册上蹦跳两下。言寄形这才叹口气道：“羯提摩与那些修炼成精的动物不同，原形鳄身蝎尾，乃至生于至阴之地的妖邪之物，需要以千人生魂喂养才能诞出一只来。听闻三十年前关北旱灾生人相食，长出一只羯提摩。那只羯提摩曾一日摧毁村寨三十余座，后被商行云以石龙锁镇压于西海下。”

　　他看了一眼阿青，摇了摇头，道：“五年前，你见过的。”

　　阿青呆呆看着他，像是被一语唤醒某些久远记忆，当下惨叫一声跌落进棺材里。

　　言寄形将阿青提起，放进窗边的小棺材上，感慨道：“如果当年没那只羯提摩，哪里会有今天。”

　　一语至此，困意尽消。言寄形推开店铺木门，无声地走了出去。群山之中，夜深而星明。

　　言寄形静静站在屋檐下，头顶上浅蓝色的琉璃珠，在风中发出悠远的脆响。

　　羯提摩乃是妖中至邪之物，生于荒坟野地之间，终日以生魂和血肉为食，却是天生地养的骨肉和神魄，眼里何曾有过三纲五常仁义慈柔？

　　后来被困于西海岸边碧浪流波之中，哪怕日日所见是无垠广阔一片大好山海，却也比不上赤地千里白骨坟垒里声声的啼哭。

　　商行云想要度化一只妖，何其难也。

　　言寄形微微睁开眼，往极远处的深山里看去。他想到五年前那只羯提摩散开浑身灵脉，在朝阳之下沉入西海岸，两只翠绿的眼睛里，分明是同类相悯的一丝怜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是一样的。

　　精怪若死，非得大机遇则魂飞魄散，散入苍莽天地间化为流云一抹，生于自在死于自在；而人死之后合该兜转往生，而非困于残破躯壳做不得人，化不成鬼，日日夜夜一举一动间，催心裂肺。

　　山风冰凉，言寄形慢慢抬起手，随手抓了一丝风。

　　然后他极漂亮的眉毛微微一皱，头顶的琉璃珠微响，他松开手，手掌心惨白。
　　惨白掌心中，传来极远处的气息。

　　“——羯提摩？”

　　言寄形的声音压至很低，眉头却更为紧锁。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珠往远处漫漫看去，眼神化作一柄锐利的长剑。
　　下一刻，他已消失在数十米之外。

　　……
　　谢飞白躺在竹窗上。无声无息地，像是一柄平放在竹板上的真正的剑。

　　今晚的星星很亮很漂亮，星光毫无遮拦地从天空洒下来，妖兽的样貌很清楚。

　　铁锈色鳞片覆盖的尖嘴鳄头上，沾满了新鲜人血，随着妖兽的攀爬蠕动在窗户上画下数道血痕。

　　血水沾湿了窗户纸，妖兽的尖嘴毫无阻拦伸进来，涎水滴落在床边，散落出浓厚腥气。

　　谢飞白脑海里急遽闪过几个念头，哪里来的妖兽？什么丑东西？幕后的黑手是谁？云七也死了吗？

　　但他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人与妖兽相对无言，静静看着对方。

　　妖兽淡漠无情的双眼深处碧绿，像是两团森冷鬼火，在黑夜里散发着强大的气息。

　　谢飞白无法感受到妖兽与修士的灵力，但他能够感受到，眼前这只妖兽身上有无比强横的力量。这样一种力量出现在普通人眼前，生来就意味着毁灭和死亡。

　　小小庭院里，草虫都变得无比安静。远处的群鸟都无比沉默。

　　羯提摩一出，万兽自生惧意。

　　下一刻，谢飞白直接按住床板，双手一借力自竹床上斜飘出去，无声地落在客房中央。

　　羯提摩巨大的身形无比轻巧，直接自窗户内横穿进来，上扬的蝎尾切开石头和砖瓦，发出轰隆爆响。

　　客房的屋顶，在一瞬间被蝎尾切出一个大洞，星光从天空落下来，将羯提摩的双眼照得更亮，像是两团黑夜中的幽火。

　　铁甲般的身躯闪动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落在茶馆内，随之而来的一阵腥风，妖兽的动作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单纯的迅捷与利落。

　　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谢飞白直接从屋顶跳出去，他落在屋顶上，脚下溅起一片尘土。

　　在砖瓦掉落的声响中，远处终于传来一阵急促奔跑声，云七散落着一头黑色长发，毫不犹豫从对面小楼跳了下来，急声道：“该死，怎么会是羯提摩！”

　　妖兽罕见地停止了动作，两团眼睛幽幽望着茶馆里的活人，它在室内张开嘴，无数的尘土就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伴随一阵轻微的摇晃，谢飞白猛然发现，茶馆内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某种阵法从地面上升起，散发出黑色的光芒。

　　黑色的光芒燃烧起来，整个空间开始扭曲，仿佛天地都开始灼烧，形成一片黑色火海。至高无上的妖兽在此刻成为空间中唯一的王，向天空发出无声的嘶吼。

　　二层的小楼无声倒塌，谢飞白飘然落在地面上，一道无比明亮的光线从羯提摩蝎尾上腾起，笔直地扎入地面上。

　　与这道光亮相比，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渺小，云七的神情站在地面上，神情却没有半点变化。他从腰间抽出短刀，朝着羯提摩方向隔空划了下去。

　　短刀里封印的灵力猛然爆发出去，在天地里急速切割，却在飞至一半的时候，撞击到院子里无尽的黑色火海。

　　火海熊熊燃烧，瞬间吞没了刀光，两道力量冲击之下，将云七直接横冲出去。

　　谢飞白没有听见响动，也没有观望战斗的画面。他静静站在地面上，盯着浮现在半空中的阵符。

　　在方才短暂的躲避之中，他腰间沾染一丝微末灵力的黄符被切割成无数碎片，从腰带间纷纷扬扬掉落下来。

　　那些黑色的火光，追踪茶馆内每一丝灵力，然后迅速地切割。

　　谢飞白忽然明白茶博士死亡的原因。他恐怕未必是死于羯提摩的爪子下的。

　　天机阁的杀手，自小学的第一件事就是隐藏身上的灵力与气息。在这座茶馆内，浑身散发着修士气息的茶博士，毫无疑问成为黑色阵法的第一个目标。

　　云七躺在地面上，浑身的剧痛下，他勉强听见了一声细微脆响。

　　那是自己短刀碎裂的声音。

　　在碎裂声中，他听见谢飞白张嘴说些什么，所有的声音却被阵法拦截，从谢飞白伸出的手指动作里，云七下意识地往后急退。

　　等他退至墙边，头一抬，谢飞白已经踩着一地碎砖直接冲上了羯提摩的背部。

　　无数的黑色灵光从地上升起，狂暴般席卷过他的身体，试图探查到哪怕一丝的灵力波动。灵光带着强烈的风直接切落他的头发，甚至在脸部皮肤上划下三道血口——然后穿过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一片空气。

　　云七猛地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某个无法相信的事实。

　　羯提摩愤怒甩尾，惊起无数尘土。狂风之中，谢飞白单手抓住妖兽头上的鳞片，无比锋利的鳞片直接切开左手的手套，血水顺着鳞片滴落到妖兽的眼睛里。

　　谢飞白的右手猛地朝妖兽鼻子砸了下去。

　　他的动作没有半点花哨的地方，只是单纯的利落。在右手触及到羯提摩鼻子的一瞬间，短刃从戒指中弹出，笔直地刺进妖兽右眼。

　　羯提摩猛地腾起，巨大的尾巴甩动，狂风之中，谢飞白向后被甩出数米，横砸在碎瓦上。

　　哪怕没有声响，他也感受自己骨节的声音。血水顺着喉管往上涌动，谢飞白却像感知不到疼痛一般，直接跃了出去。

　　在他跳至半空的一刻，羯提摩俯首嘶吼，无声之中的黑色火焰熊熊燃烧，在一瞬间溅起了三米之高，将妖兽和人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内。

　　云七从地面上直接弹了出去，试图跳进黑色火海中央，在手指触及到火海的一瞬间，黑色的阵法瞬间消失。

　　谢飞白在半空中，只来得及看见地面上迅速扩张的一个黑色大洞。

　　下一刻，他和羯提摩一起掉入阴冷无底的黑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