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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潜行 ...

  •   字符在半空中燃烧殆尽,一点微末的灵光在黑夜中随风飘去,远远地如一灯星火,坠落在深山之中。

      长生宗主峰之上,铁锁桥横在山谷之间。有人在黑夜里缓缓踩过凌空高悬的铁锁,走到尽头处,才有人喊了一声大师兄。

      齐修元站在水牢大门前,他的手里提一盏灯笼,微光能够照亮的范围并不大,在阴沉天色里,从山洞中传来极为悠远的一阵金属撞击的声响。

      他的脚步顿了顿,将灯笼挂在石壁边的铁钉上,这才顺着山洞通道走了进去。

      长生宗的水牢傍山而建,大部分时间是用来惩戒犯了门规的弟子。由于门主施下禁制,除了常年在门外看守的三两个弟子,牢里并没有其他看守。

      常年见不到太阳的水牢里异常阴湿,石壁上有很多细小的水珠。

      金属撞击的声响原来越近,齐修元走到通道尽头,这才抬起眼睛,道:“四师弟。”

      一个身影陷在水牢尽头,无比瘦削,与金属撞击声一起传来的,还有一阵浓厚药味。

      卢晖坐在轮椅上,双手扣着金属铁链,伴随他翻书的动作而不停响动。由于太过瘦削,那身道袍轻飘飘遮罩在他的身上,很像一张床单。

      过了片刻,卢晖才将手中的书卷放下,轻声笑道:“大师兄打断我两条腿,让我闭门思过,我谢过师兄。”

      齐修元微微眯起眼睛,他自小和诸位师弟一起长大,自然明白卢晖何等睚眦必报的性子,此刻却也微笑道:“我是师兄,自然要为师弟多想一想。”

      在昏暗几乎漆黑的水牢里,齐修元手指尖轻轻挑起一点灵光。借着灵光,他看清了卢晖的一张脸。

      脸色苍白,双眼凹陷,头发在一夜之间几乎化为枯草。

      齐修元静静看着他,道:“老四,你说实话。”

      卢晖古怪地看他一眼,声音宛如在砂纸上摩擦过,道:“师兄,执法堂已经给我定罪,无非金屋藏娇试图杀人灭口……你又何必多此一问?”

      齐修元看着他,忽然想到小时候一起翻墙偷枣摘梨罚跪的日子。那时候师父会让他们跪在树下,朗朗书声从读经台上传来。

      想到那些年少时穿过果树的清风,齐修元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这些年,我常常会想到八岁那年的柿子树,年少无心无肺不知善恶,将王阿婆家大好的柿子连偷带砸,生生毁了一树。后来师父怒极抄起棍子往我们身上砸,你跳出来说,是我逼师兄和我一道去。”

      听到这话,卢晖神情微变,枯草般的头发遮盖在他眼睛上,却流露出一股决然不甘的愤怒。

      强烈的愤怒从他眼底灼灼升起,卢晖一把抓住轮椅把手,将两块木板生生捏碎,忽然大笑道:“我说什么你就信?你不信!”

      他赫赫地喘着气,像是用尽浑身力气,用一股极为厌恶的眼神看向齐修元,道:“早知有这么一天,我就算死在山下,也不会踏上长生宗半步。”

      “修什么功法求什么大道,到头来还不如逃兵要饭!”

      “老四!”齐修元冷冷看着他,道:“你说的话,我信。”

      卢晖闻言仿佛被烫伤一般,猛地拿起手边书卷就砸了过去,激烈道:“滚——”

      齐修元定定看着他,那卷书从他额角擦过,半晌,他叹了口气,道:“水牢湿冷,七天后你就能出来,到时候好好在院内呆着,我会去找你问话。”

      说完这句话,他径直退了出去。

      看着齐修元的背影,卢晖像被抽走骨头,慢慢软倒在轮椅上。倒下的一瞬间,一点如豆的星火无声无息地飞了出来。

      没有灵力,没有声响,凭空出现在水牢中一点微弱星火。

      看着那点星火,卢晖双眼瞪得极大,几乎将眼眶都生生撕扯开。厌恶与恐惧的情绪一道从眼底升起,他无比慌忙地挪动轮椅轮子往后退,却在积水中一个踉跄,几乎跌到在地。

      那点星火,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异常柔软地切断了他手中的锁链。

      卢晖生生干呕一声,看着那点星火,神色已然有些癫狂,“滚,滚,滚开——”
      “我让你滚——”

      站在石道尽头的齐修元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他的长剑化作一道清光,在撕心裂肺的怒吼中,带他跃向主峰最高处。

      卢晖凄惶地抱住脑袋,将头深深埋进腿上,他一张嘴,猛地吐出几口血,与脸上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声音却变得极低,“滚,滚……”

      水牢里一片安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风无比温柔地环绕着他,却叫卢晖遍体生寒。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喃喃道:“放过我……”

      周围的风依旧温柔,缓缓从他头顶上拂过,像是在轻轻抚摸他的脑袋。

      在他身边的石壁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黑色大洞。

      看着那个大洞,卢晖无声地大笑起来。在他身下的轮椅,不知何时被修复好,两个扶手安然呆在他的手掌下。

      卢晖看着那个黑色的大洞,终是摇着轮椅,慢慢走了进去。

      此刻,山脚下的村镇都在安眠,茶馆也安静。院子里只有风吹叶摇的声响。

      谢飞白合衣而卧,躺在茶馆的客房里。竹床紧贴墙壁,墙上一个竹窗。月色从纸糊的窗户里透进来,竹影贴在上面摇晃。

      这几天的奔忙,谢飞白难得睡个好觉。也是在茶馆这种地方,他才多少减轻了一些戒备。

      无端的,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大的雪,那时候他不过才十岁的年纪,双脚的鞋已经走得烂了,手上起了几个化脓的冻疮。

      从长生宗脚下一路走,他就做了一路乞丐。隆冬的天气路过城镇,他时常与乞丐们住在桥洞或者破庙里,偷一点贡品或者饭馆的剩菜。

      谢飞白早已忘记是在梦里。他有些艰难地在风雪里行走,风扑扑地从远方刮来,头顶的破灯笼哐当直响。

      再往前走,能到天机阁总舵的地界。在长生宗脚底下,山上的修士们替他看过一眼,说,可怜。

      可怜这两个字,像是判官墨笔下画出的字,直接宣告结果。

      谢飞白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才看见一个破庙。

      黑色的破庙在梦境里变得无比阴森,黑色的烟气从地上升起,将破庙笼罩在其中,冬天的寒风簌簌直吹,从他破烂衣襟里滚过去,将最后一点余温都带走。

      生命里最为难缠的一点东西,从最久远的记忆里奔袭而来。谢飞白静静站在破庙之前,无比安静地看着那扇大门。

      虽然还没有打开门,但是他知道,门里有一个破烂的软垫子,一个龟裂的佛像。佛像前的木桌早已腐朽,佛像后堆满了乞丐捡来的垃圾和干草。

      干草如果躺上去,远比外面温暖。

      破庙上的灯笼像是两个白色眼睛,冷冷看着谢飞白。

      无可抗拒地,无知无觉地,谢飞白在黑色烟气之中,扶着门走进了破庙。

      脚下的地板脆弱,踩上去嘎吱直响,非常吵闹。谢飞白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抬起眼睛,他看见佛像前点亮的油灯。

      油灯微亮,佛像拈花而笑,正对着软垫。

      软垫上躺着一个人,谢飞白站在破庙里,低头一看,看见一只苍白冰凉的手。
      手掌停在他的脚前,紧紧攥着半个干裂的馒头。

      谢飞白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佛像残忍微笑,冷风一瞬间吹荡整个身体。脚底的木板嘎吱直响,异常吵闹。

      他突然睁开眼睛,从梦境中急速醒来,然后在睡意消退瞬间喘了口气。

      耳边传来木板嘎吱声响,和梦境里一样。

      谢飞白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躺在床上张望一眼。在他身侧的窗户上,清晰透着竹影。

      一只巨大的四脚妖兽趴伏在窗户上,碧绿的两个眼睛紧贴窗纸,在黑夜里一动不动盯着谢飞白。

      谢飞白静静躺在床上,看着身侧的妖兽。

      妖兽的舌头舔着窗户纸,竹窗早已弹开,血腥气弥漫在客房里。

      噗通一声,妖兽吐出一个圆溜溜重物,从窗户咕噜噜滚到客房内。

      是茶博士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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