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21、茶馆 。

　　“您当年杀了商山的少主人，尽管商山一直没有查出来这件事，但商家的锁魂术向来厉害，倘若真违禁用在活人身上把您的气息拖拽出来，只怕要出乱子。”

　　谢飞白拍了拍马背，道：“商莫言死后，商山从没有追捕过凶手。”

　　云七抬头，想了想道：“他们难道并不想追查凶手？”

　　谢飞白沿着青石板路往茶室里走，道：“我动手那晚，虽没看清商莫言的脸，但他那时浑身气息逆行，经脉灵根几乎爆炸。我不过是帮了他一把。”

　　云七这才明白，“难不成商山一直以为……他修行出了岔子，这才……横死路边？”

　　谢飞白点头道：“纵然我不动手，他多半也会死在那个雨夜里。”

　　云七舒了口气，想了想，又道：“只怕商山有人认出您的脸，不然……拈花大会还是下属走一趟，您在茶馆里避一避？届时谁进了前三名要进玉华楼，属下……”

　　说到这儿，他的手掌横在脖子前，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不用。”谢飞白平静道：“你如果没事做，替我去查一个人。”

　　云七即刻应道：“是。”

　　谢飞白已走至茶室的矮竹门前，透过竹子间隙，能够看见院子里鹅卵石路，青藤茶桌，细藤编织的花瓶，老树的绿荫遮盖整个院子，其中环抱几株翠竹，绿意无比幽深。

　　看着眼前绿莹莹的景色，谢飞白叹了口气，道：“替我去查一查，言寄形。”

　　云七静静站着，神色却一霎之间极为冰冷，道：“先生若是觉得他有问题，属下……”

　　他刚要抬起手掌，被谢飞白直接扫了一眼过来，悄然将手刀又放了回去。
　　“一天天的，喊打喊杀。”

　　云七有些不自在，道：“先生不想杀他，又觉得他有问题，是要属下盯着吗？”

　　谢飞白沉吟了片刻，思索道：“却也不是觉得他有问题……只是想查一下。”

　　云七跟随谢飞白多年，这话出口，恐怕谢飞白尚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云七已然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他看了看谢飞白，道：“先生既不怀疑他，也不想杀他，又要查他，是想安安心心地与他做一场……朋友？”

　　“朋友”两个字，他开口得极为踌躇，天机阁里生人勿进，天机阁里的人也像来不太招惹外面的人。他一向不太好揣度谢飞白的心意，只带着些猜度开口。

　　这话一开口，谢飞白倒愣了愣，一时没接话。

　　与此同时，云七替他推开茶室的竹门。

　　门扉轻启，小茶室内琵琶声幽婉绵长，穿浅色布裙的姑娘坐在庭院藤椅上，手里横抱一盏琵琶，唱的不是常见的词。

　　“掩柴门啸傲烟霞，隐隐林峦，小小仙家。楼外白云，窗前翠竹，井底朱砂。五亩宅无人种瓜，一村庵有客分茶。春色无多，开到蔷薇，落尽梨花。” 【1】
　　“春色无多，开到蔷薇，落尽梨花……”

　　谢飞白扫视一眼庭院，随意找了张藤椅坐下。怀抱琵琶的姑娘唱腔文雅幽静，待唱完一支以后，方看了他们一眼。

　　过了片刻，那姑娘用十指控住琵琶弦，起身微笑道：“两位公子，近日茶楼没什么好茶，不知要喝些什么呢？”

　　谢飞白拿起桌上一个瓷杯，道：“有茶，没有茶点么？”

　　听了这话，姑娘的眼睛闪了闪，双手离开琵琶拍手道：“茶博士，请下楼来。”

　　她的声音并不娇柔，反而有种介于中性的温和感。话音还没落下，提着滚茶壶的茶博士匆匆忙忙从小楼里走出来，茶博士三十多岁模样，手上都是老茧，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茶博士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今天怎么来了客人。”

　　谢飞白道：“来的不巧，是茶馆盘账的日子。”

　　茶博士挥了挥手，琵琶女躬身退了下去，片刻后单手抬着一盏蜜饯并两个瓷杯，静悄悄地放在桌上。

　　白盏里放着四枚蜜饯，一粒盐津梅子，一粒糖霜桃条，一粒风干橄榄，一粒白糖李子。

　　谢飞白看了看，伸手拿起白盏，将四枚蜜饯全放进茶碗里。

　　茶博士看了看他，皱眉道：“客人，茶馆和天机阁做生意不做人情，您要的东西太多，担心您付不起价钱。”

　　听得这话，琵琶女和云七无声退了下去。

　　谢飞白看了看他，伸手道：“坐。”

　　茶博士梗了梗，心道这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天机阁的年轻人，怎么连些规矩都不懂，开口便是这等反客为主的口气。

　　他拉开一张竹椅坐上去，喝了口茶，道：“长生宗的茶馆，管不了太多东西，您要了四枚果子，知道这是什么价钱吗？”

　　谢飞白沉默了片刻，他只知三闲茶室在这里，但过去往来消息，是天机阁巡查司做的事情，于是道：“我带了一个消息过来。”

　　茶博士更加沉默地看着桌上的蜜饯，过了片刻才叹气道：“能抵得上四颗果子的消息，希望先生不会让我失望。”

　　谢飞白道：“天机阁的那柄龙鳞刺，一个月前出了总舵。”

　　茶博士的手顿在桌上，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地面，过了会儿才笑道：“先生，您在开玩笑。天机阁的人出任务是常有的事情。”

　　谢飞白点了点头，道：“他离开了天机阁，短时间不会回去。”

　　离开自然就是离开的意思。
　　茶博士的手指在桌上微微弹动了一下，低声道：“天机阁那柄龙鳞刺，就连茶馆也并不知道他的模样和姓名。这条消息……”

　　“我说的，自然是真的。”谢飞白静静道：“你可以不信。”
　　茶博士反而微笑起来，道：“那柄龙鳞刺虽然太过于神秘，但茶馆很清楚他究竟意味着什么。苏阁主如今不过十七岁，他贸然离开天机阁，这条消息一旦传开……这是哪位门主要您送出来的消息？”

　　谢飞白道：“无论是谁传出来的消息，消息本身就只是消息。至于如何用它，是茶馆的事情。”

　　茶博士微笑道：“自然。无论您的消息是真是假，现在，说说您想要什么吧。”

　　谢飞白道：“除了拈花大会，还有没有其他获得长生诀的方法。”

　　茶博士上下看了他一眼，古怪道：“天机阁的门主想要长生诀？如果有其他方法，我们哪里还需要年年派人去拈花大会。”

　　谢飞白点了点头，道：“那么，我需要拈花大会往年获胜者的名单。不用太过详细。”
　　茶博士摇头道：“我需要和您解释一件事，就算在拈花会上获胜进入玉华楼，也并不代表他们见过了长生诀，相反，他们出楼以后口风极紧，哪怕是茶馆，也并不知道他们中间有谁……”

　　“我明白，”谢飞白道：“细节我会自己去查。”

　　茶博士顿了顿，又道：“好。您可以再谈一谈您的要求。”

　　“第三个问题，我需要知道长生宗卢辉近日的行踪。”

　　茶博士苦笑一声，道：“您是生怕茶馆里的人，不会被长生宗打断腿。长生宗老四的消息，哪里是那么好打听的……”

　　谢飞白想了想，道：“天机阁那柄龙鳞刺在离开之前，和苏阁主有些不愉快的矛盾。”

　　茶博士点头道：“虽然不是很好打听，但茶馆在长生宗还有些眼线，可以查一查。第四个问题呢？”

　　谢飞白反而静默了片刻，想起言寄形留给自己的那张字条，他想了想，问道：“替我一位……朋友问问。在长生宗脚底下发现了黄鼬妖丹被取走的妖兽，我需要知道这几年进出过白云集外十五里东南侧那条山谷里的人。”

　　茶博士看了看他，摇头笑道：“原来要命的在这里。要查过去几年的动静，非要动用茶馆的水镜，不过，我会先让他们打探一下近日黑市里有没有出现过黄鼬的妖丹，再替您去商山查探一下妖丹的用途……”

　　当天，茶馆里的消息如雪花片一样，顺着风传遍了它的很多个分支机构。

　　那些用灵力嵌套在符咒上的字，散发着极浅淡的光芒，在晚风里被吹向很多方向。

　　其中加密最为严实的一条，上面写了短短几个字，“龙鳞刺出天机阁”。

　　而加密最为粗疏的一条，则洋洋洒洒要求下属，查一查近期黑市上有没有出现一枚黄鼬的妖丹。

　　那短短的信息从深夜里划过，如同细软的丝绸一般跃入深山之中。在深山的高楼上，有人伸出藏于衣袖中的手，轻轻截住了那道无关紧要的消息。

　　黄鼬，妖丹。

　　几个透明的小字悬浮在半空，似被火光灼烧，猛地蜷缩起来，很快落成几抹灰，散在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