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梨子 。 ...
-
谢飞白对人命背后的故事从不多问。
天机阁里的任务下来,他有时候会看两眼,有时候直接接了任务牌子,手起刀落,交任务拿钱。
因为天上开始下小雨,云七急急忙忙撑了一把油纸伞递给他。
两个人站在海风和咸鱼味儿里走了会儿,身后老人的哭声犹在耳侧,谢飞白撑着伞,道:“有什么想说的?”
云七站在伞外,他远远看向面摊边的老人,摇头道:“我其实不太明白,小谢先生。”
谢飞白道:“世间生死无休歇。天机阁是杀人的地方,不是除恶扬善的所在。从你进天机阁第一天开始,我就对你说过这句话。”
云七摇了摇头,道:“但我依旧不明白。”
谢飞白停下脚步,平静道:“你不明白,是因为你还有一口心气在。而这种心气,在天机阁并无多少用处。”
晚风微动,稀薄的雨水吹打到云七脸上,他怔怔看向远处的老头,有些心神不安。
“我只是觉得,他很伤心。”
谢飞白道:“他几乎伤心得要死,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生蹉跎付之一空。但你终究要记住,你不是一个大侠。”
云七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清光,道:“那天机阁的人,究竟该如何行事?”
谢飞白叹了一口气,认真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可怜?”
云七道:“是,他哭的时候,让我想到很多事情,以至于有些……心神不宁。”
谢飞白道:“天下惨事何其多,恶人,你杀不干净。”
云七明白他的意思,抿嘴低头,踌躇道:“但我依旧觉得,这很不好。”
谢飞白道:“天机阁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拿钱杀人而已。当你从楼中领任务牌子出去,难道还会想有多少人因此痛哭?总有一天,你会接更多任务,会见到这世间更多的惨痛。等到那一天,你是不是还要将那些人命挨个背起来?”
云七看他一张神色如常的脸,风吹过两个人的鬓发,他忽然觉得那段话一句句穿过雨丝,似乎不全是对自己说的。
凉风裹着海盐的气味,忽地穿过衣袖,云七神思一恍,定定问道:“那您呢,先生?”
“我?”谢飞白一怔,笑道,“人死前的惨叫我听得太多。大江东去,明月在天,它们从床底传来,一声声的凄惨,听多了自然习惯。”
“但是,我做不到。”海风的凉意吹裹到脸上,云七看似平静地望向老头儿,片刻又重复道:“我做不到。”
谢飞白嗯了一声,细雨从黄油纸的伞面上刷过去,像猫爪子轻挠。
在他的视线里,老头儿瘫坐在面摊旁的桌脚边,背影衰颓得像个即将入土的死人。
面摊的老板抓起一条毛巾,随意擦了擦桌面,懒洋洋道:“走吧,老头儿,没人愿意接你的单子,天机阁也不是善堂,尽替您报仇。”
老头儿头歪在一边,老板的毛巾响亮地从桌面上打过,让他眼皮微微跳动一下。雨水和眼泪将他老皱的一张脸切割得破碎,显然是已经痛苦得呆了。
雨声越来越大,雨水溅落在身边又弹跳起,老头儿手松脱了一下,一个皱巴巴的梨子滚了出去。他的身子颤了一颤,慌忙伸手去够,整个人嗙一声摔倒在地。
“囡囡、囡囡……她说不打紧,我就真的以为不打紧……”老头儿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伸手甩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她说不疼不疼,我就真的去收麦子……”
“我说我要去收麦子,囡囡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先把衣服泡在桶里,又进厨房去做饭。拿了五个馒头给我带上,又泡一壶水给我。我说家里没馒头了,囡囡说,白天再发一些……”
“我割了三个时辰的麦子,刚回村,就听他们说,囡囡人不行了……”老头儿在雨水里一声声惨哭,声音却和雨声融合在一起,湿乎乎地砸在地上。
“后来我回家,锅里还有一笼蒸好的馒头……”
谢飞白静静撑着伞,雨帘里的老头儿趴伏在地上,雨水浇着衣物,黑色的衣服像泥浆裹成一团。
像一片被人踩踏过无数遍的泥尘。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而微硬,像是一柄极锋利的刀,“有时候,如果实在想不明白,就不要想。”
云七看了谢飞白一眼,问道:“然后呢?”
谢飞白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道:“一般来说,我不太喜欢接赔本的买卖。”
云七愣了愣,却极为敏锐的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我不喜欢”,而不是“天机阁不喜欢”。
但他只能装作不明白,道:“属下明白,天机阁的任务牌子,制作一个就需上百两银子,方能将生人气息锁在里面……”
话还没说完,谢飞白已撑着伞走了回去。
老头儿趴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几个梨子,在朦胧的雨水里,他看见眼前一双鞋踩在水洼里。
老头儿慌忙抬起头来,摇晃了一下方才坐起,看着谢飞白,他愣愣地擦了擦怀里几个梨子,在雨水里颤颤巍巍递出去。
谢飞白看着他,又问道:“你出多少钱?”
那刚被擦干净的梨子在雨水里被浇湿,老头儿艰难地托着梨子,用一点期盼的眼神望着谢飞白,道:“二十三文……”
这话说完,他又急忙接道:“但我还能赚钱,我力气大……我昨天还替码头的人一口气背了一百斤的东西走了二十里……我还能赚钱、还能赚、”
谢飞白道:“钱给我吧。”
老头儿木住一张脸,片刻才醒过神来,他哆哆嗦嗦地扒拉布袋,由于过分紧张,钱半天没拿齐全,铜币啪嗒几声,掉了几枚在地上。
老头儿无声地哭出来,他又擦了擦怀里的梨子,递了一颗给谢飞白,道:“今年刚长出来的,甜的,您尝尝,您尝尝。”
见谢飞白站在原地,老头儿将布包丢在一边,跪倒在地,砰砰地磕头,声音沙哑含混道:“您是囡囡的恩人,就尝尝囡囡种的梨子……”
谢飞白无声地蹲下来,他接过那枚皮肉皱巴巴的梨子,随手抹去上面的泥点,咬了一口。
梨不大,皮也厚,又放久了,肉有些缩水。但确实是极甜的。
一旁的面摊老板已经要收摊,撇头道:“总舵的先生,事情不是您这样的做法。倘若真要因此招惹上商家,为了这老头儿,您难道就不怕谢先生和苏阁主问罪?”
谢飞白摇了摇头,他看着手中的小梨果子,道:“不是为了他。”
云七站在原地,衣服已经被雨淋湿。朦胧烟水里,谢飞白撑着黄色油纸伞走回来,身后的分舵都模糊成一抹黑灰色。
谢飞白将伞递给他,道:“走吧,替我将账面补上。”
云七接过伞,微微往一边避开,道:“小谢先生一贯是个心软的人。”
“心软?”谢飞白微微一笑,道:“我算不上同情他,是为了我自己。”
云七道:“先生自然是想帮他的。”
谢飞白摇头,声音压得颇低,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从你进天机阁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尽可能变得足够强。否则有时候,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只能被人踩踏在泥地里。”
云七眨了眨眼,道:“先生既然分辨得明白,又为何要帮他?”
“因为有时候我也明白,有些人天生弱小,并非是自己的过错。在人间挣扎生存本就艰难,不能奢求更多。”谢飞白看着伞外雨水,叹息一声,道:“有时候他们的惨叫声听多了,就连我也有些想不明白。”
从他进天机阁第一天开始,就告诉过自己,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想不明白,就不要细想。
天道、无常、不公,很多东西从来不会因为思考而变得更为明晰。
过了片刻,谢飞白才开口道:“就当是为了救我。”
确实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自救。在无数个夜晚一声声惨嚎里,他见多了生死和脆弱,却也因此几乎忘记人间的不公。
而今他已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流落在风雪里的孩子。但在强大的武力下,是否还需要哪怕一丝的,对于弱者的悲悯?
他从来不想,却也想不明白,这些矛盾困在一身骨头里,永无绝期。
但好在他有一件事很分明。那就是,想不明白的话,就顺着心情来。
心意笔直,脚下的路自然笔直。
“接完这单,我回总舵。”说完这句话,谢飞白径直从伞里走了出去。
清烟暮雨里,那笔直如冷铁的身影渐融在雨声里,带着一股极为凌厉的迫人光芒,于烟水中铮铮有声。
那天晚上雨水极大,商山的弟子一夜之间全部回了宗门,过了几日才陆续有消息传来,商山的少主子死于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