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19、商山 。

　　长生宗的山脚下，大小村庄星布在其中，若从山顶往下看，恰能构成一条北斗七星的形状，扭曲盘旋地嵌在山里。

　　出了白云集一直往南面走，大约几十里山路以后，能够看到一个极为繁华的镇子，镇子处于入山的地界，因此哪怕是雨天也极为热闹，大小灯笼挂在沿街商铺上，随风摆动起伏。

　　介于冬春之间的雨水极为细碎，如今长生宗的拈花盛会即将召开，镇子上行人纷纷，并没有人太过注意到戴着一双黑色手套的谢飞白。

　　谢飞白牵着黑马，随手抹了抹头发上细小的水珠，在镇子上拐了几个弯，就走到一个有些偏僻的茶馆前。

　　茶馆用竹子结的矮门，四周种的老树，青石砖一直往里延伸到清幽院子里，谢飞白踩过水洼，发出啪嗒几声碎响。

　　茶馆的矮门上挂着一个木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三闲茶室。

　　天底下大小修行宗门，从开宗立派开始就离不开的几个名字。

　　一是治病救人长生宗，二是断生言死天机阁，三是镇妖驱邪的锁妖商山。

　　而能够与天下任何一个宗门有联系的，则是最为精密的情报组织，茶馆。

　　谢飞白牵着马，在三闲茶室前站了片刻，然后将马栓在树腰上。头顶上树叶沙沙响了几声，云七悄无声息地挑落到地上。

　　在历代的合作中，作为天底下最严密的杀手组织和情报机构，茶馆和天机阁早已形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饶是两人在茶室外站了片刻，也没有茶博士出来招呼。

　　云七扫了一眼在斜风里晃悠悠的竹门，平静开口道：“小谢先生，长生宗拈花大会召开在即，您应该避一避。长生宗老四的事情，是属下自己惹出来的，自己解决。”

　　谢飞白看着他，栓绳的手略一迟疑，道：“避谁？”

　　云七顿时哽住，又看了一眼茶室的竹门。此刻茶室里极为应景地响起一串琵琶评弹之声，如珠如玉地透过丝帘雨幕穿行而来，将两人谈话的声音遮掩在外。

　　云七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商山与长生宗关系颇为密切，山主夫妻更是与如今长生宗老宗主交好。阁中传来的消息，商行云与戚夫人今年要亲自走一趟拈花会，再过三五日……就要到了。”

　　谢飞白微微眯起眼睛，微一沉吟，云七见他不答话，直直道：“五年前小谢先生前往锁妖商山，曾在那里接下一单，杀了商行云唯一的儿子。这件事……您也忘了吗？”

　　谢飞白这才想起来这桩事。
　　他过往接的任务虽不算少，又是个懒得费脑子的人，一时居然忘了这茬。

　　商山位于西海岸边，以其镇妖驱邪的法术闻名。现任的山主夫妻极为恩爱，但这一派锁妖驱邪功法太过凌厉，有伤天和，以至于商家子息一向颇为艰难，直到商行云年过四十，才有了一位独生子。

　　五年前，谢飞白独身前往天机阁西海岸的分舵。那段时间他往来于各个分舵，算是打点梳理一下情况。

　　傍晚时候他坐在分舵外的面摊子上，西海岸的分舵修建得极为简陋，是个散发着咸腥气味卖海鱼的地方。屋檐下还极为应景地挂着无数串咸鱼干，风一吹，味儿散得满楼都是。

　　谢飞白虽不是个正儿八经北方人，闻见这味儿也差点背过气去。看着随风而晃的破门板，忽而有一种天机阁即将破产的错觉。

　　他刚坐在面摊子的破板凳上剥完一整颗大蒜，还顺手丢了几粒给对面的云七，正低头嗦了一口面，忽然见一个老头儿噗通一声，在分舵门口一大溜装满咸鱼的木盆边跪下了。

　　老头儿头发花白，衣衫破旧，显然是多天没洗，已经辨别不出本来的颜色，就连衣襟上都是泥点。

　　谢飞白对这种画面不感兴趣，云七却多张望了几眼。面摊子的老板顺势低下头道：“两位先生，这老头儿来几天了，说要开单，又拿不出钱来，您两位如果觉得碍眼，我喊人轰走了就是。”

　　咸鱼分舵的唯一好处，在于晒了太多咸鱼以至于闲人退避，老头儿在盐水泥浆里砰砰地磕头，水淅淅沥沥顺着鬓发流淌下来，周围也没半个路人。

　　谢飞白向来不喜欢这种场面，但能够任由这老头儿在分舵前跪着，该查的事情证明早已查清。他转了转眼前的面碗，道：“说。”

　　面摊老板不紧不慢开口道：“老头儿三天前找到分舵，说要买一个人的命。偏买谁的命不好，要买商山那位少主子的命？好歹这也是商山的地界，商行云和戚夫人中年得子，如果天机阁贸然接了这单，只怕戚夫人第二天就要杀上总舵。不说他浑身上下没钱，就算有钱，也得考虑商家的面子……”

　　“不成器的东西。”云七坐在一边，吐字清晰冷静，道：“天机阁这么多年打下的名声，难道靠的是面子？”

　　面摊的老板只知道是总舵来的两位先生，听到这话，嘴一撇。

　　谢飞白又剥了一颗大蒜，手指一搓，雪白蒜皮纷纷扬扬地从手里飞出去。他刚要捏一颗送嘴里，就见那老头儿换了个方向，朝面摊直扑而来。

　　破布鞋带起的泥水四溅，面摊老板猛然惊起，桌底下顺势抽出一把短刀，道：“谁给你脸到桌前来——”

　　话音还没落下，老头儿已在桌前跪倒，谢飞白手里蒜瓣一弹，短刀歪了歪，擦着老头儿头皮飞过，削下一大片沾染泥浆的头发。

　　那老头儿矮瘦黢黑，乖乖低头跪在地上，一副胆小的模样，就连肩膀也在颤抖。可抬起脸的一双眼睛里，却夹着无数红血丝，显得无比疯狂。

　　谢飞白看了看他，道：“老人家，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对买命背后的故事一向不多过问，但对这老头儿找到分舵的方法有些好奇。天机阁毕竟不是个普通地方，不至于连街边随便抓个普通老头儿都能找到。

　　老头儿害怕得还在颤抖，但也知道这是为数不多能够抓住的机会，于是笔直地开口道：“我卖了家里的地和房子，把囡囡下葬以后从村子里逃走，听见商山脚下有人买凶杀人，我从村子外一路要饭走到商山，我找到人，他说要三十两银子，我身上一共二十两，凑不够，又去外面的农庄里签了卖身契……一共凑了三十两……”

　　听到这儿，云七忍不住皱眉看向谢飞白，果不其然听到老头儿道：“谁知道他是骗人的……听到我要买的是商家的人命，拿走我的银子，还将我打一顿，丢在河边……”

　　老头儿说到这儿，猛地掉下泪来。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脸上的皱纹揉在一起，他随意用衣袖擦了擦脸，慌忙道：“我在河边躺了一天，后来晚上有人路过，我听他们说了几句天机阁和咸鱼……也不知道真假……就往这里跑……”

　　谢飞白瞥了一眼面摊老板，那人迟疑了片刻，道：“或许是刚进楼的几位兄弟，那几天刚好出去走任务，嘴上又不太严，我今晚喊人给他们定定规矩。”

　　谢飞白嗯了一声，看着老头儿道：“你知道商莫言是什么人？”

　　老头儿跪在地上，身子顿时软了下去，瘫坐成一团，眼泪刹不住地往下掉，道：“他害死我家囡囡。囡囡才十六岁，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生怕后娘对她不好，村里人喊我给她再找个妈我也不敢。”

　　“囡囡说要去城里买头花，我想，女儿家家，十六岁了。就从枕头底下拿了一贯钱给她，想让孩子图个开心。哪里知道孩子回来，脸白得和纸一样。”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被马踹在心口，又说不打紧，不打紧……”说到这儿，老头发发出一声惨嚎，瘫坐在地，哭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谢飞白看了眼面摊老板，既然从开始到现在分舵的人都没有开口，证明老头儿说的话不假。

　　面摊老板慢悠悠道：“商莫言是商家少主子，商家夫妻就这么一位儿子，自然异常娇惯。养到如今二十岁的年纪，将儿子养得颇有些跋扈，纵酒赌钱打人的事情做得多了……早几年开始，还喜欢在闹市上驾车骑马，伤过的人不下十个，这都是小事。”

　　云七皱眉道：“商家就是这样娇养儿子，任他为非作歹吗？”

　　面摊老板不由笑了起来，道：“您也是总舵出来的人，知道为非作歹四个字怎么写。您说他，打的是下人，赌的是自家银钱，踢伤的人，丢几贯钱了事。我在商山的寿宴上见他的时候，又是一表人才谦恭有礼的样子，和我们这种人比起来，哪里算得上‘恶’字？”

　　云七手中的筷子直接飞出去，笔直砸在面摊的木杆上，道：“西海岸的分舵，什么时候这样嘴碎？”

　　面摊老板耸了耸肩，道：“这是西海岸分舵的事情，您话多了些？”

　　谢飞白摇了摇头，看了眼老头儿，道：“你出多少钱？”

　　老头儿猛地抬起头来，慌忙在衣袋里摸索起来，哆哆嗦嗦道：“我，我，我身上还有二十三文……”

　　谢飞白默然看了老头儿一眼。

　　老头儿急急忙忙将铜钱都擦干净，一股脑儿放在桌上，他知道自己机会不多，在咸鱼摊前跪了这几天，这是唯一一个问他价钱的人。

　　看着谢飞白神色不清的一张脸，老头儿迟疑了片刻，又解开背上的布包，里面跌出几个皱巴巴的梨子，掉在泥水里。

　　老头儿一边擦着梨，一边迟疑道：“这是……这是囡囡种的梨树，今年才刚刚结了果子……我、我、囡囡说，就结了七颗，我放了三颗在她坟前……囡囡说，等熟透了摘下来，我四颗，她三颗……”

　　谢飞白点了点头，将面碗一丢，道：“走吧。云七。”

　　四个字的功夫，人已经走到十米开外。

　　只有身后老头儿静静盯着他们的背影，过了半晌才明白，自己被拒绝的意思。天上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老头儿坐在雨水和泥浆里，良久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