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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小小花 。 ...

  •   过了盏茶功夫,谢飞白缓缓睁开眼睛,他看了眼言寄形,顺手拿起地上的牛皮纸袋,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这时候,山间已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拿起一个包子咬一口。

      猪肉馅的,有葱。

      远山在细雨里都朦胧起来,化作几抹青黛色,平铺在深远的地平线上。这时候长生宗的长老们已经回山,村里的清香的气味也被风雨吹散。

      “我不骗你”。
      这句话谢飞白明白,但他不明白藏在背后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回头看了眼棺材铺,在细雨里提着包子走了出去。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精怪作乱,人们听从长老的嘱咐在家修养两天,尤其孩子们轻易不要出去,以免魂魄浅受了惊。

      长生宗的长老还画了很多符纸,那些符纸被村长每户分发了一张,然后小心贴在门窗上。

      细雨沾在发丝上,谢飞白啃了两个包子,发现老夫妻家的院门还开着。路过的时候,能够看见老人坐在屋檐下躺椅上,细雨被风吹着,落在他腿上。

      谢飞白无声地路过,老人却有些费劲地伸出手,朝他招了招。

      谢飞白愣了愣,他打量了一眼院子。只有老人坐在屋檐下,脚边卧着一只猫,旁边还有一盆青辣椒。

      屋子的门紧闭,或许是家中人在睡觉。

      谢飞白悄声走上前,刚要开口询问,就见老人小心翼翼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来。

      那张符纸因为被藏在衣袖里,很皱。上面的墨迹还是新鲜的,有些墨被摩擦开,显得有些脏。

      那是方才长生宗的长老们在村子里画的符纸。村长清点着所有没修炼的人家,给他们挨个分发完才发现还是少了一张。

      于是村门口本来准备贴的八张符纸,就变成了七张。

      谢飞白怔怔看着老人手里的符纸,想要解释自己并不需要这东西,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
      老人有些得意地冲他笑了笑,将那张很皱的符纸塞到他手里,然后拍了拍谢飞白的手背。

      从回长生宗开始,他与这对老夫妻其实接触得并不多。更多的时候,他会尝试离他们远一些。

      但这张小小的符纸,还是让他想到很多年前,白云集被这对老夫妻救起的一个月。

      那一个月是寒冬,时候老夫妻的儿女在外,还没来得及赶回家。天气极冷,农户不用下地。他天生灵根是废的,远比寻常人怕冷。老夫妻晚上在灯边商量半天,还没等天亮就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条大花被,上面的花已经被洗晒得发白,看起来是多年前婚嫁时候的喜被。

      然后那条很厚重的,散发着霉味儿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老夫妻的屋子里,一条被子努力双成两层,挤挤挨挨地扯在床上。

      老夫妻还会去赶集,快过年的时候,集市会很热闹。卖年货的人多起来,谢飞白躲在屋子里,不愿意出门。

      有一天,两位老人家赶集后回家,抖落一身的雪走进屋,谢飞白坐在床上,老人背着手,笑眯眯走到炕前,然后两只满是老茧的手在他脸上乱揉,道:“变一个好东西给小朋友。”

      然后啪一声,从衣袖里拿出一只包好的糖,道:“变出一个糖!”

      老人神色无比神气,粗糙的大手揉着谢飞白的脸,在手指缝里,谢飞白看见那只被包裹得很好的糖,因为在衣袖里藏了一路,已经有些微微的软。

      然后老人很孩子气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们说,长得雪玉一样的娃娃。却从来没有过多询问谢飞白家里的事情。两个老人家在花盆里还种了葱和小辣椒,由于天太冷,那两个花盆就被放在炕边。

      谢飞白睡在炕上,夜晚朦胧间,啪嗒从炕上掉下去,直接砸在两个花盆上。花盆嘎嘣一声碎掉,老先生费力养了很久的小葱被压塌。

      谢飞白不安地从泥堆里坐起来,两个老人家急急忙忙从卧室冲出来,点亮油灯看他光脚坐在泥土和碎瓷片上,老婶子劈口就骂道:“老头子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把盆放在床边,不要放在床边。”

      老先生急急忙忙将谢飞白放回床上,老婶子喋喋不休地上前替他拍掉身上的灰土,道:“老头子做事一点脑筋都没有,你看看小孩子摔成什么样,还好没剐破脚,都是你害的事情,一天到晚捧你这几盆辣椒和葱!是平常地没种够吧!”

      谢飞白在这家呆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他看着自己的手腕,最终在一个黑夜离开了白云集。

      离开的时候,他很小心将衣服叠好,将被子叠好。然后穿着衣服,空着两只手,离开了村子。

      这个村子很好,村子里的老人家也很好。他并不怀疑如果自己一直呆下去,老夫妻会将自己当做收养的一位孩子。

      当时那里一切都很好,只是没有一条能够让他甘心的路。这世上的普通人多,太太平平做一个农家子,是好事。

      然而他天生有一点心气,又是废人的身体。身体无法轻易抛捡,一腔心血裹在里头,非要在人间挣扎个头破血流,走到无路可走才能甘心。

      老人坐在眼前躺椅上,比当年老了很多。头发已经尽白,可当掏出手里藏着的黄符纸时,神色居然和当年别无二致。

      谢飞白看着那张符纸,想到当初在炕上,从指缝里看见的那块糖。

      他小心翼翼将符纸叠好,放在衣袖里。老人微笑看着他,然后颇为孩子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那根满是皱纹的手指,指着右耳下方。

      谢飞白一怔,顺手也摸了摸自己的右耳。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右耳下方长着三颗紧密相连的黑色小痣,寻常被头发遮掩着不容易看见,但风吹散头发时,还是会显露出来。

      谢飞白忍不住微笑起来。
      老人也得意地微笑起来。

      然后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缓缓道:“平安就好啊。”

      听到响动,屋子里的男人女人匆匆走出来,和谢飞白连声道谢。

      老人躺在躺椅上,朝他很孩子气地比了个大拇指。
      谢飞白走到院门外,也朝老人比了一个大拇指。

      言寄形坐在棺材铺里,慢慢睁开眼睛,然后走到后院拿起一个花盆。

      他小心翼翼将那朵黄鼬的小花从衣袖上摘下来,然后种在花盆里。

      黄色的花在盆里晃晃悠悠,言寄形将它放在棺材盖板上,想了想,又将阿青放在花盆旁边。

      然后他无比熟练地躺进棺材里,伸手将棺材板盖上,只留了一条缝。

      漆黑的屋子里,只有阿青飘出来,散发着软白色的光芒。

      过了半晌,阿青低头看了看棺材板,一不留神看见言寄形大睁的一双眼睛,当下被吓得飘飞起来,发出一声惨叫。

      言寄形笔直地躺在棺材里,沉默良久,叹息道:“睡不着啊……阿青。”

      谢飞白牵回院子里的大黑马,从村外的山道上一直往南方走。
      他手里的包子已经啃完,露出牛皮纸下一张很小的字条。

      字条上写的东西很简单,也没什么书信的格式,只交代了一件事。山中那只黄鼬没有妖丹,事情或许有些蹊跷,要他多多小心。

      那张纸很皱,展开看的时候,细雨沾染在宣纸上。
      衣袖里的那张黄色符纸也很皱,展开看的时候,墨迹有些晕开。

      谢飞白将它们收好,牵马往三闲茶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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