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糖 。 ...
-
从玉华峰竹海到山脚,需要走三十五里山路。
从山脚走到白云集,需要再走十五里山路。
如果是御剑飞行,只需要短短半刻钟的时间。但如果仅有两条腿,则需要走到天亮。纵然两个人脚力极快,等走到白云集时,天光已经大亮。
因为晚间作祟的妖物,村里刚刚接待过几位来自长生宗的长老,结阵祛邪时点的香气还没散干净,随炊烟一并散落在村门口。
他们走到村边的时候,村中的脚步声忽地响起,接着响起一片问好声。谢飞白抬眼望去,在攘攘的村民人群中,看见了三两位穿着道袍的修士,其中还夹着一个青年人。
青年人眉眼处极安定沉稳,颇有一种出尘逸秀的姿态,不是别人,正是晚间刚刚打了一次照面的齐修元。
谢飞白的脚步顿了顿,言寄形的手指随意在他肩膀上一拍,两个人很自然地绕过大门,走进了村外荒草里的小路。
谢飞白在早年间见过齐修元,那是五年前的事情,当时他去了一趟西海岸的天机阁分舵,西海岸赖以闻名的,除了它清澈广阔的海岸线以外,还有天下锁妖第一大派,商山。
谢飞白当时在商山脚下,看见齐修元走破一双麻鞋,衣服被荆棘勾破,算得上狼狈。他路过齐修元的时候,那人背着药篓子,很自然地问道:“这位先生,能不能帮我将药篓背上山?”
谢飞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一眼,又听那人道:“在下可以出一贯钱。”
开玩笑,天机阁头把交椅,什么时候混到这步田地。
谢飞白想也不想扭头就走,不料听到噗通一声,那人连药筐一起咕噜摔下去,露出右手胳膊腕。
胳膊腕上灵脉隐隐透着深邃灵光,几乎将那块皮肤染成半透明,这样修为的人,不要说走路,只怕御剑也不在话下。
那人看明白谢飞白眼底的疑问,笑眯眯站起来拍去衣物上的灰土,然后指着山顶方向道:“这里毕竟是锁妖商山的地界,我不是商山弟子,怎好随意御剑飞空,这样不合礼数。”
——原来是个读书读傻的。
谢飞白很果断地丢下他,等到了天机阁分舵以后,才知道那位爬山的傻子是长生宗内门大师兄,长生宗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当时人间株洲瘟疫蔓延,他从长生宗千里迢迢去往商山采几味药,之后在株洲呆足了三个月。
那是很久前的事情,谢飞白透过村边院墙与篱笆的缝隙,仔细打量了这人一眼,然后对言寄形解释道:“齐修元来了。”
言寄形在他身后慢悠悠道:“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是长生宗下一代的掌门,既是长生宗未来掌门,自然会修炼长生诀。”
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刚走到村外一棵老树下,正对着谢飞白的院子。言寄形手腕微微一抖,一道灰色的软烟从袖底直飞往鸡窝,伴随啪嗒一声,阿青惨叫一声,掉落在地。
言寄形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袖,将这柳木娃娃收回衣袖。
谢飞白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随口问道:“山间精怪作祟这种小事,也值得长生宗大师兄亲自走一趟?”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并没有遮掩的意味,齐修元的眼神就透过层层人群与墙壁,有意无意地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一瞥,村里的人大动,即刻挤挤挨挨地涌至谢飞白院门外。
这家显然是回不得了,谢飞白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径直往前走。这家刚租来没几天,有与没有都一样。可惜平常走路实在太快,等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站在村外的土坡边上,正对着村内言寄形漂漂亮亮的棺材铺。
纸做的假人在门口娇滴滴笑着,脸上两块红胭脂无比扎眼。
谢飞白看了看这两个披红戴绿的假人,又看了看言寄形一张漂亮脸蛋,欲言又止。
言寄形白睁着两只眼睛,侧头听清了风吹纸人和铃铛的响动,毫无波澜地道:“请,请。”
村中的驱邪仪式已经结束,人潮热热闹闹将长生宗的长老们送出村。清香的气息顺着风裹到棺材铺里,吹得屋檐下一串铃铛脆响。
棺材铺内漆黑,两人坐在两个马扎上靠门坐,背后横着一只上好的雕花木棺材。
言寄形坐定以后,才慢悠悠道:“论理,山中精怪是小事,不会惊动那几位内门的弟子。”
谢飞白道:“你也觉得不对?”
言寄形似早有所觉,微笑道:“长生宗的卢晖脾气不好,却不是个蠢人。再不济,也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追杀你的小下属,结果惊动门内大师兄。”
谢飞白点头道:“你我能想到的事,齐修元自然也会想到。这件事我会去查。”
他会去查,自然是希望别人不会插手。言寄形明白,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两人坐在门边,屋外的清香落在脚边,铃铛声混合着纸人沙沙脆响,言寄形迟疑片刻,最终在风声里道:“好。”
谢飞白目光顺着铃铛声往上看,在细细的脆响里,铜铃中裹着一枚小小的琉璃珠。
因为太小,不注意很难发现。那是一颗浅蓝色的琉璃珠,散发着莹润光芒。琉璃珠碰撞着铃铛,声音于是更脆。
他看得有些出神,忽听言寄形道:“昨晚在玉华峰,齐修元很在意你这双手。能够让一个大夫注意的人和手,你的灵根究竟有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笔直落在地面上,没有半点停顿。几乎带着一点逼迫的意思,想要把答案挖出来。
谢飞白懒洋洋地倚靠着大门,随口答道:“我是天机阁的人。”
天机阁没有废人。
言寄形沉默了片刻,狭长漂亮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锐色,“我不会要求你回答。但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按着眉心,缓缓开口道:“此前我说我是个瞎子,这话其实算不得数。我这双眼睛,倒和一般的瞎子不同。”
“我寻常所见,皆为灵力幻化出的景象。人间事物约莫能够看个大概,只是不甚分明。若真要看个清楚明白,动用灵力也能做到。”
“我修炼的功法有些问题,之前来长生宗,是想找一找办法。”
谢飞白笑了笑,认真道:“谢谢。”
他说谢谢,不仅仅是为了这份澄清。有些东西虽然能够猜到,但要当事人坦然剖析呈上桌面,则如跃身于焰火上的春冰,需得奋尽一点粉骨碎身的勇气。
而勇气和坦荡,无论如何,是人间四海千山中的一点微末真意。
言寄形静默片刻,道:“我不骗你。”
谢飞白沉默看向言寄形,只见他一双眼睛狭长,眼皮微微上挑起,带着一种极浓丽的深刻。
谢飞白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远比一般人更明白“真”的意义。在看似简单诚挚的表象下,真正保持一份善意与尊重,是千难万险的事情。
这件事他做不到,于是更尊敬能够做到的人。
谢飞白沉默摩挲着衣袖,不经意从衣袖里摸出两块酥糖。那是晚上经过村里时,那户老夫妻塞给他的。
他坐在风里,做了一个连自己也不明白的举动,将那两块糖直接递给了言寄形。
等反应过来,已经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言寄形却微笑起来,伸手将两块糖接住,道:“把我当孩子哄吗,小谢?”
风吹过他手掌心的油纸,薄薄油纸已被浸透,渗出一点油渍,风吹过,沙拉响了两声。
“我小时候,父母规矩极严。有时候半夜醒来肚子饿了去小厨房,会被娘亲用戒尺打手心。我虽然现在明白静修守心的道理,那时候却一直是委屈的。”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想要去小厨房又不敢,于是就一个人离家出走。结果走到侧门,看见家里的老门房,老门房也不问我,也不训我,给我一块糖,陪我坐了一宿,等我睡着。”
谢飞白静静听他说话,再后来,两个人静静坐在门前,极远的清风从山间吹来,谢飞白渐渐地,倚靠在棺材铺的木门上,在棺材前睡着了。
言寄形在马扎上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了出去。他离开的时间很短,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他将牛皮纸袋放在地上,然后也坐在小马扎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