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16、夜谈

　　言寄形收回手，打着哈哈道：“这话怎么说，在下深夜经过这片竹林，恰好见谢先生被人追杀，自然要帮一把的。”

　　谢飞白瞥他一眼，自顾自往回走，道：“还装。言老板好好的觉不睡，深夜来玉华楼做贼。”

　　“如此说来，”言寄形在他身后一笑，道：“你我岂不正好是两位小贼？”

　　谢飞白没好气地对空气翻了个大白眼。

　　“不能怪我半夜不睡觉，”言寄形的声音反而透出几分委屈，道：“谁让我听了一晚上的鸡叫，阿青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到时候我们就是主仆两个瞎子，真是惨绝人寰……”

　　谢飞白磨了磨牙，径直往前走。寄过刚走没几步，就听言寄形在身后略夸张地喊，“谢先生，我看不见，你扶我一把。”

　　谢飞白顿在原地，没好气道：“言老板，我看你这分辨方向的能力，倒是时好时坏……”

　　言寄形的声音隔着风被吹至耳边，罕见地透露出一点温柔来，“竹海剑林的灵气被切断，我不太方便从天地灵气里分辨事物，走起来有些困难。”

　　谢飞白顿了一下，慢慢走回去，还顺手拍了拍言寄形的肩膀。他并不太习惯牵住别人的手，因此扫了一下言寄形手中的竹杖。

　　那根竹杖很短，不过尺把长，透着一股包浆后珠圆玉润的光泽。在方才短短一瞬的战斗中，他看清了这支竹杖里弹出的短刃。
　　极为清澈的寒光，异常漂亮。

　　谢飞白伸手握住那柄竹杖，刚要开口，言寄形却像明白他的想法，摇了摇头。

　　然后言寄形将竹杖前后转了个身，将握手处递到谢飞白手里，微笑道：“多谢，小谢先生。”

　　谢飞白的手顿了顿，似笑非笑道：“……小谢？言老板贵庚？”

　　言寄形想了想，道：“再过几个月，应该二十六了。”

　　“原来是位……”谢飞白一把拽过竹杖，牵着他大步往前走，笑道：“原来是位小兄弟。”

　　他刻意将小兄弟几个字咬重一些，无端带上一丝调笑的意味。

　　言寄形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牵着手里短短竹杖。两个人行走在漆黑山道上，远处竹海声声如潮，有月光透过云层，漏了下来。

　　其间夹杂着言寄形略带笑意的一两声“小谢——”

　　几声小谢在耳边环绕，谢飞白大是头痛，又不好像训斥孩子一般让言寄形丢掉这个称呼，只好叹气道：“言老板——”

　　话还没开口，言寄形的神色却认真了几分。他拍了拍谢飞白的肩膀，指向玉华楼方向。楼宇漆黑，只有顶层亮着几盏灯，在深山里无比明亮。

　　“小谢，长生宗的老四，你以后要小心。”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认真说话的时候也温和，倒不像是在说生死大事，“我在长生宗脚下呆了五年，他的性格有所耳闻，不是个好相与的。”

　　谢飞白松开攥住竹杖的手，抱臂站在山道上，轻生一笑道：“这话我也想对言老板说。习武之人最恨暗中偷袭，只怕他伤好之后，要砸了你的棺材铺啊。”

　　言寄形也笑了起来，道：“长生宗声名在外，这份声名太大，已经大到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违背。只要我还是个长生宗脚下的棺材铺老板，就不会轻易死。但你不同，齐元修既然指认你是天机阁的人……”

　　谢飞白迅速挑了挑眉，道：“言老板，怕了？”

　　长生宗名声在外，天机阁同样名声在外。一个是治病救人的名声，一个是杀人如麻的名声。

　　尽管凭借极为强横的实力与严密组织，天机阁毫无悬念可以进入修行宗门的前十名，但……所有的宗门，都心照不宣地忘记了这个事实。

　　但掌握了太多秘密的老苏家，依旧让天机阁成为了每个宗门最不受欢迎的座上宾。

　　言寄形愣了愣，有些冤枉般道：“怎么可能。天机阁的牌子那么贵，难道还有人会以千金之价来收我的人头。”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笑眯眯道：“我这人头也值不了千金啊。”

　　谢飞白看着他空洞双眼，随口道：“言老板懂的多，天机阁需要任务牌子这件事，难道已经连长生宗脚下都知道了吗？”

　　言寄形微微一滞，摇头道：“在下……懂得多一些。杂学，杂学。”

　　谢飞白看着他，半晌没有开口。

　　言寄形慢慢地往后退了半步，缓缓开口道：“不过，你确实要小心长生宗的老四。你在长生宗的地界，又来玉华楼找长生诀，太显眼。”

　　谢飞白有些意外他的平静，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并不想过于打探眼前这个人的秘密，但更不习惯这种近乎意外的关切。

　　他看着言寄形一双眼睛，想从里面寻找出一些东西来，却只看见一双无神的，盲人的眼睛。

　　于是他看着言寄形，认真道：“我有一个问题，很想问你。”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谢飞白明显感觉到言寄形有些紧张。在那有些过于宽大的袖袍下，他的手指甚至有些用力地握住了竹杖。

　　看到他这副模样，属于杀手的警觉让谢飞白停顿了片刻，但是又无端觉得，这紧张模样有些……稚嫩。

　　于是他故意地，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艰难抉择。

　　言寄形“盯”着谢飞白，沉默了片刻，像是做出重要决定一般，平和道：“问。”

　　短短一个字，轻飘飘落在地上，与落叶无声地融为一体。

　　谢飞白忍不住笑出声，大声道：“言老板，饿不饿啊？”

　　言寄形明显愣住，空洞双眼里也闪过一丝情绪。
　　他怔怔望向谢飞白的方向，良久才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声叹息，却让谢飞白觉得，眼前这人有些失望似的。他微微挑眉，道：“怎么，言老板，你不要吃饭的？”

　　言寄形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小谢，阿青一直在我耳边哭，我就算再饿，也被它的哭声喊饱了。”

　　说着，他有些用力地捏了捏耳朵，道：“只怕我回头睡觉，这鸡叫声也要在耳边绕上三天。”

　　谢飞白想到挂在鸡窝上的阿青，也微笑起来。

　　他看着言寄形，很自然地不经心问道：“言老板，为什么帮我这么多次忙？”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自然，也太漫不经心，甚至比方才的吃饭更为随意。

　　言寄形一时不查，直接被这问题劈愣在原地。
　　在他们身边，几乎有膝盖高的野草丛，在风里发出簌簌的声音。月色黯淡，竹林声远，野草婆娑，言寄形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说话。

　　谢飞白静静抱着双臂，极为耐心地等待一个答案。他从不认为言寄形是个善心的好人，然而从他进村开始，就已经被帮了太多次忙。

　　这样近乎于刻意的接近，他有些好奇。

　　言寄形慢慢捏了捏眉心，笑道：“怎么，小谢，害怕我刻意接近想杀了你？”

　　谢飞白上下打量一下他，故意道：“想杀我，还得学两年再来。”

　　言寄形忍不住笑出声。身边野草深长，晚风从深山吹来，不知名的草叶纠缠在一起，看起来异常……柔软。

　　“你和我一位……故人……”在强烈目光注视下，言寄形想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很像。”

　　“……故人？”

　　谢飞白站在他身边，认真注视着言寄形的脸，看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寻找什么。

　　在朦胧月色下，言寄形一双眼睛也有些朦胧，像是远山与秋水中更深的雾。

　　他瘦而长的手中静静捏着竹杖，清新的风吹过大地，吹得身边野草与树叶，沙沙啦啦。

　　“是的。一位故人。”言寄形沉默了片刻，认真复述了一遍。

　　“然后呢？”过了片刻，谢飞白忍不住问道。
　　这世上的事情，诸如朋友反目、亲人离散，实在太多。他一时没有打住，居然生生问了出来。

　　“在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不是个瞎子。”言寄形慢慢笑起来，道：“可惜。”

　　谢飞白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任风吹过发梢，发丝有些凌乱的拂到脸上。

　　“距离我见到他，已经过了有些年头。如今他早已不记得我这位……故人。”

　　言寄形漫漫地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见过我最落魄的模样，在后来那些日子里，我遇到过一些事情，但每当这时候我就想，哪怕这天下所有人都觉得我像个鬼，至少还有一个人，在见到我那副模样后，愿意蹲下看一看我。”

　　“但是，再见到他的时候，我的眼睛不是这样的。”言寄形慢慢地，就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很平和，不像是在说什么隐秘的往事，反而无比坦荡将过往直接从肺腑里剖了出来，明晃晃暴露在空气里，任人打量。

　　谢飞白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样将心事袒露人前，所需要的不仅是赤城，更是一份坦荡勇气。

　　谢飞白得到了答案，却也得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人的心事轻飘飘说出口，却落在他的肩膀上，无比沉重。

　　如何回报坦荡？
　　只能以心事托付心事。

　　谢飞白沉默看向深山，野草纠缠着他的衣袍，发出簌簌的响动。

　　“言寄形，”他认认真真开口，说道：“我不劝你。但在很久以前，我曾经活得像个乞丐，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过，哪怕眼前是万丈深渊，走下去。”

　　“这句话未必适合你，但他既然连你最落魄狼狈的模样都见过，难道还会纠结于你这双眼睛？”

　　“人生苦短，只要眼前有路，又何必自困于区区三尺之躯？”

　　他用力拍了拍言寄形的肩膀。

　　言寄形却转过身来，在深厚的云层下，与他面对面相对而立。

　　然后他极为认真地点头，像许下什么承诺般，郑重回答道：“好。”

　　他们两人的影子落在凹凸不平的石阶与泥路上，被拖拽得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