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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登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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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青疙疙瘩瘩哭完,抬头一看,群山漆黑耸立,仿佛一个巨大恶鬼长着黑洞洞嘴,于是嘴一咧,又被吓哭。
只有言寄形的声音回荡在深夜山道中,颇有些无奈。
“阿青,你也是个鬼,好端端的,怕什么黑……”
夜晚群山之中,立着长生宗五座主峰,其一便是玉华峰。群峰高耸如尖刺,咋一看如巨兽张嘴的獠牙。
玉华峰上,有一座长生楼,长生楼下,有一片竹海。竹海历经多年,却也浸染长生宗一派仙风,如无数玉剑即将冲破天空、肃清寰宇。
谢飞白在山道之中蜿蜒穿行,脚步却越走越快,山间罡风猛烈,他像顺着风的一道黑烟,然后落在了山间的湖泊边。
群山之中的夜晚深沉幽暗,云层厚而结实,几乎连风也吹不透。
谢飞白看着竹林深处的玉华楼,那座楼高逾百丈,像一柄真正的飞剑,静静伫立在青山之上,散发着凛冽寒气。
长生宗内玉华楼,拥有天下所有的医药典籍,老宗主每年的生辰贺典,玉华楼会向拈花会上头三名开启三天。
晚间的风声无比密集,从远处不停穿梭而来,像雪浪一般冲入竹林。
风声呼啸,然而进入竹林的那一刻,无数的风声悄然消失,仿佛被这片浩瀚竹海彻底吞没。
看着无边的竹林,谢飞白的神情有些严肃。过了片刻,他弯下腰捡起脚边一片竹叶,用手仔细摩挲了片刻。
那张竹叶边缘异常锐利,像是被真正的剑锋切割出来的棱角。晚风从谢飞白手掌心吹过,竹叶飞入空中,在飘入竹林的那一刻,被切割成无数粉末。
谢飞白能够感受到,在铁穹一般夜色下,前眼前无边的婆娑竹海,潜藏着无数道锋利威压。
毫不遮掩,无比浩荡,异常锐利的威压。
这是长生宗的剑林竹海,每一根竹子,都是一柄剑。
他静静看着远处那座玉华楼,然后迈开脚步,朝竹林里走了进去。
脚下是经年堆积的竹叶,踩上去很柔软,发出沙沙声响。在跨进竹林的那一刻,周围的风声全然消失。
无数柄山竹伫立在泥地上,几乎静止,却有无比强横的威压从地面上升起,几乎将谢飞白往下砸陷泥土里。
几乎同时,他感受到一道强烈注视的目光,从竹海远处笔直穿来,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往后撤,天机阁的密卷记载如果没有错误,长生宗的剑林竹海乃是吸收灵气蕴化而生,对于天地之间灵气流动极为敏感,哪怕是沾染灵气的飞虫草木,一旦进入,都会立刻被察觉。
——难道真是自己大意了?
谢飞白皱眉回望那道目光来源处,恰在此时,天空轰隆炸开一道雪白亮光,照亮了大片竹林。
竹林骤然摇动起来,在白光映照下,每一片叶子都泛着银光,像是真正晃动的海浪。
谢飞白登时往后急退,无数山竹在他身边,发出利锐铮鸣声。
竹海一时之间,化作剑林。
无数柄剑竹发出清澈剑意,冲破黑夜急速上升,在天幕上直接绞死。
空气被冻结,飞叶被打碎。天地之间,雷霆乍降。
谢飞白直接往后跃出竹林,在飘出来的一刹那,他举起了手,戒指中的银丝陡然飞落出去,嚓嚓嚓削落身边几株老竹。
头顶的竹叶上传来凌乱脚步声,有人踩着被切断横飞出去的老竹子,落在他的身后。
谢飞白晃了晃手指,收回银丝后,才扭头看了看对方,道:“云七,下次绕开走,不要惊动竹林里的阵法。”
被意外状况打断计划,行动只怕已经暴露,他的声音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云七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道:“先生,我被人盯上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臂上的血水落在落叶上,发出啪嗒下雨般的声响。
伴随血水落地的声音,一道凌冽而凶狠的杀意,从极远处飘然而来。
谢飞白看了眼夜空,随口道:“去三闲茶室等我。”
细微而幽远的剑鸣从远处响起,转眼即至眼前。剑光落在身前的一瞬间,无数落叶被摩擦出细小火花,数十米星火明亮。
谢飞白明白,这些看似无甚危险的火花,每一团里都蕴含着极为充沛的灵力。
他一把抓起云七的肩膀,直接朝身侧甩了出去。大活人落地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直接划出了数米。
谢飞白直接从火花上跳了过去,他身子弯得很低,跑动时候恰如一只野豹,没有花哨,只是迅速。
跑动的一刹那,一道蓝白色的人影,悄无声息落在他的身后。
一道飞剑从来人袖口飞射出去,直接飞向谢飞白后心处。
——啪一声脆响。飞剑与半空中一闪而过的银丝相撞,顿时爆发出一团电花。
谢飞白直接跳到数米开外,这才站定身子,在火光之间,他勉强看清了一个男人的模样。
男人的衣袖上爆开几条裂缝,他淡淡看着眼前两个人,轻声开口道:“两位,就凭这东西,也敢擅闯长生宗的地界?”
他盯着谢飞白的眼睛,短短的飞剑铮铮悬挂在半空,无数道剑意笔直地流淌出来。
无比明亮,无比清透。
竹海受到灵气波动,摇晃如海浪,在剑光照射下,这片竹海竟比想象的更为广阔,难以寻摸到尽头。
谢飞白忽然开口,道:“云七,你看见了什么?”
长生宗速来仁义,必然不会因为擅闯地界这种事而大开杀戒。唯一的解释只有,云七在山顶看见了一些东西。
云七顿了顿,正要开口,却见眼前的男人嗤笑半声,道:“怎么,阁下还要做个明白鬼?”
说话的这一刻,他身体周围的空气高速流转起来,发出滚烫的气息,无数飞尘平地而起,空气中的飞叶咆哮乱舞,直接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在那男人有些凌乱的发丝下,谢飞白看见了他的一双眼睛。漆黑色的,藏着一点幽艳的光。
他想了想,道:“人生沌沌,若我真要命丧于此,总要知道原因。”
男人闻言微笑起来,道:“这般有些发迂的模样,倒真和我那大师兄有些像。”
话音未落,谢飞白手间的银丝已经飞了出来,如游蛇一般在空中一旋,急速缠住那柄短短的飞剑。
伴随一声脆响,短短的飞剑在银丝中一震,火花四溅。
男人挑了挑眉,大步往前走了几米,用手握住自己的剑柄。
谢飞白从几米外冲了过来,无数道剑意凝成流光,迅速在他衣袖上撕开细小裂缝。
竹林里叶影乱动,他手中的银丝已被短剑纠缠得很紧,却在近身的一刻,毫无技巧地伸出了拳头。
他的拳头落在男人胸口,发出轻轻一声咔哒响声,然后被攥住了手腕。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两只手几乎已无空隙。
谢飞白微微眯起眼睛,右手的某根手指轻轻动了一动。然而在下一刻,他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天地里的剑意无比明亮,几乎将厚实云层都劈开一线,流光之下竹影婆娑,极美。
无数叶片在风中流淌了下来。每一片叶子上都带着笔直的切口。
一片被切开的竹叶随风飘落,一直落在谢飞白的眼前,透过那片细长的竹叶——一串血花泼洒在天空中。
一柄短刃,从一根短短的竹杖中弹出,无声落在男人的肩头。
言寄形从竹林深处,飞了出来。
无数叶子落了下来,无数的竹子在摇晃。山色与剑光之中,他们在叶影下相对。
谢飞白微微笑了起来,在男人一声闷哼中,极快地伸出了手。
在他眼前,言寄形飞快抽出短剑,笔直朝男人心口刺了下去。
忽地,空中响起一道清吟。
在两人出手杀人之前,一道明亮剑光从远处奔袭而来,直接洞穿了眼前男人的双腿,爆发出一串血花。
浩荡竹海之上,有人踏浪而来,袖袍中的清光空中来回如游龙,伴随嚓嚓声响,直接打碎了那人的膝盖骨。
短短数息功夫,眼前这位长生宗的修士,毫无招架之力干净利落地被打断双腿跪倒在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柄飞剑是青色的,来人的衣服也是青色的。他静静站立在竹枝上,缓缓开口道:“老四,来的都是客人,为什么要对客人下杀手?”
跪倒在地的男人闷哼两声,血水湍湍流淌下来,半晌才道:“大师兄。”
谢飞白明白,站在眼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长生宗老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整个长生宗唯一的大师兄,齐元修。
言寄形不动声色地动了两步,轻轻搭住他的肩膀。场中极为安静,谢飞白站了片刻,扭头看向云七,道:“说。”
云七沉默站起,道:“我看见他屋子里有个女人。”
因为这个理由被下杀手实在太过简单,谢飞白愣了愣,道:“然后呢?”
云七被问得也愣了愣,心道这有什么好然后的,自然是脱衣上床春宵一度,但看谢飞白的神色,只好老实回答道:“然后女人跪了下来,他抱住……”
谢飞白与竹枝上的男人俱是一顿,就连身边久不出声的言寄形也愣了愣。三人双双咳嗽两声,云七声音在咳嗽中戛然而止,只剩竹林微微摇晃声响。
齐元修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师弟,平静道:“卢晖,先犯淫戒,再犯杀戒,我废你两条腿,交给师父发落。”
这世上的门派,很少因为弟子的小过错而下这样大的狠手。但如果是长生宗,则另当别论。
长生宗是天下宗门里,唯一一个俯下身子在红尘里治病救人的宗派。这样一个宗派,时间长了,在治病救人的宗门规矩里也养得越发迂了。
然而因为这份痴迂,他们行走在人间的脚步反而越发坚定,也因此获得了无数人的敬重。
跪倒在地的男人没有开口,凌乱头发在他头上苍成枯草,落在有些凹陷眼窝上,显得有些茫然。
四周一片安静,谢飞白知道,这个男人从此可以活下来,但这也是长生宗给他的交代。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还有东西在后面等着他。
果然,齐元修看向谢飞白与言寄形,淡淡道:“两位深夜登山,并不合乎规矩。”
谢飞白平静回答道:“这是长生宗的警告么?”
齐元修摇头道:“我无意警告阁下,相反,我很尊敬阁下。”他看向谢飞白一双手,道:“我是个大夫。作为一个大夫,对你这样的人,总归有几分尊敬的。”
他又扭头往言寄形看去,道:“今夜是我长生宗弟子做得差了,因此不向几位争论谁是谁非。只不过长生诀这种东西,纵然在玉华楼里,也不值得几位如此费心。”
他指了指脚下竹林,无数剑意忽然暴起,笼罩在他的身周,“会死人的,不值当。几位若是想要长生诀,何不等师父生辰拈花会召开?”
谢飞白闻言一笑,道:“我做一夜小贼,长生宗反倒替我指路?”
谢飞白知道,这话与其说是指路,不如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保护。他大大方方邀请自己前往拈花会,用一句话断绝了四师弟往后伺机报复的念头。
长生宗的几位内门弟子,卢晖并不算出名,但在天机阁的藏书阁里也是有些姓名的。在卷宗的记载里,一向写此人睚眦必报容量颇小。
齐元修微笑回答道:“先生若是当真能进入拈花会头三名,想必也是位雅贼,既如此,又有何不可呢?”
在他微笑声中,竹林里叶声起伏,他踏落叶飞身而下,捡起地上的四师弟,几个起落就飞落在竹海深处。
只有最后一句话传遍了整片竹海,悠远落在谢飞白耳里。
“但这位先生,天机阁还太年轻,要明白欲壑难填、水满则溢的道理啊。”
他的声音化作几道剑意,森然落在竹林边缘,作为今夜擅闯宗门的一个小小警告。
谢飞白往后退了几步,剑意降临的那一刻,威压扑面而来,他的内脏都产生某种共振,几乎脱体而出。
他挥退了云七,拍下肩膀上那只手,开口道:“言老板,舍得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