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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妖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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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内血气冲天腥气弥漫,尸骨横积尸水遍地。绿色的藤蔓上落了无数血点挂在半空,还不停往下啪嗒滴落血浆。
刚被割断头的巨大黄鼠狼在一堆腐烂木头里抽搐半刻,死状颇惨。
而在半明半暗的洞穴内,一顶鲜红的纸糊花轿亭亭站立,四个纸人早已失去操控,软踏踏倒在地上。花轿上面挂着的腐烂红条此刻显得更为鲜艳,红色铜铃在寒风里叮当脆响。
像是一朵大红色的鲜花,盛开在尸骨堆里。
谢飞白静静站在原地,被言寄形这话问得头皮发麻,过了片刻才道:“言老板,你脑子坏了?”
这话说完,他长出一口气,头也不回朝洞外走了出去。
走到洞口时,谢飞白顿了顿,确保能够听见洞内平稳的盲杖声,这才踏出了山洞。
踏出山洞那一刻,洞穴内的绿色藤蔓恍若失去所有力气,哗啦啦坍塌在地,堆积成厚厚一层。在沙拉声响里,还有竹盲杖平稳的敲击声。
谢飞白走出山洞时,山谷中的迷雾已经散落了一些,隐约有点月光透进来。他勉强能够看清外面的景物,这才发现脚下一条小路黑红色,铺满落叶,夹道的树上,不时有叶子飘落下来。
还真像大婚人家成亲时候摆的景致。谢飞白想,这山间野兽成了精,原来还会生出这等无聊的心思。
山间迷雾消散,谷外的风吹进来,树叶直抖,风里的腥气也浅淡了些。谢飞白径直往前走,走了片刻才听见水声,揭开树叶往前看,果然一条小河湍湍地流淌。
他蹲下来,将手套摘下,仔细将箭袖往下扯了扯,这才仔细在水里将手和手套一起清理干净。
不多时,果然听见身后传来的竹子敲击声,什么东西从半空飞袭过来。谢飞白猛地站起,用手在背后一捞。
捞到自己那件甩在树上的衣物。
他挑了挑眉,随口问道:“你怎么找到的?”
言寄形摸索着找块石头坐下,道:“阿青和我说的,那孩子还以为树上挂了个死人,差点吓得厥过去。”他想了想又道:“你这一打架就脱衣服的习惯,不太好。”
谢飞白将棉袍披上,漫不经心道:“嗯?”
言寄形脸色有些古怪地踌躇片刻,话到嘴边也没开口,最后转了个弯才道:“容易着凉。”
谢飞白喔了一声,慢悠悠道:“穿了碍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道:“那顶花轿怎么回事?”
言寄形这才指了指山洞,道:“黄鼬成精,吃了些人类精魄,只不过多少带点郑重的心思,差了顶花轿出去接人。”
谢飞白看着他,笑意慢慢地勾上嘴角,忽地低声问道:“这黄鼬的花轿,言老板坐得还挺称心?”
想到山洞里满地尸骨与血水,言寄形苦笑一声,道:“谢先生莫要拿我打趣……我是个瞎子,山中难免找不到路。”他侧了侧头,缓缓开口道:“打破我轿帘的人,不还是你?”
谢飞白掉坑里,憋了憋,最终放弃言语上的争斗,道:“走?”
他刚准备走,言寄形又道:“谢先生,我如今实在有些好奇,你修行的是哪家功法,拜的是哪边师门?”
谢飞白忍不住眉头直跳,语气似笑非笑,“问题这么多,不如去问阎王?”
言寄形笑笑,忽然开口道:“谢先生,如此一来可以放心了。只是那两位老人家,恐怕也未必认识你,也未必知道你……”
谢飞白听到这话怔了怔,道:“他们不需要认识我,离我远些更好。”
言寄形闻言笑得眉眼弯弯,道:“谢先生说的自然有道理,只不过欠人恩义尚且如此大费周章,倘若欠人一条性命,届时又当如何?”
谢飞白缓缓顿住脚步,微嘲一声道:“我手下的人命,多了。”
言寄形摇头道:“杀人与亏欠人,是两回事。”
谢飞白微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杀人是江湖上的事情,欠人是讲究恩义的事情。
“倘若我当真欠人恩义重比性命,”他想了想,道:“那就欠着吧。”
欠着,自然不是白白欠着的意思。
“欠着,一点点还,什么时候还清了再说。”谢飞白往后倚靠在树干上,语气极淡,听着却有一股将身家性命全都抛掷进去的决绝。
言寄形微一挑眉,两人隔树而对,身处寒夜雾影之中,面目一时俱模糊。
言寄形忽然想到冬天时候,棺材铺外开的好腊梅。香得浓烈,在寒冬腊月胡天漫地开满树。
好像香过这个冬天,就没有往后,那么拼命开放的样子。
“谢先生是个重恩义的人。”言寄形缓缓道,“这样也好……”最后声音却越压越低,隐没在满谷树声中。
谢飞白却随意开口道:“不用将我形容得那么良善,我跨不过恩义这道坎,所以无论做什么,说到底只是为了我自己。”
没有人生来就喜欢欠别人人情。兜兜转转,谢飞白想,自己也只是个凡人。
言寄形手指轻轻顿在盲杖上,表情迅速变幻了一下。他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站起身来,从容道:“阿青还在洞中,我去接它一趟,很快回来。”
谢飞白终于忍不住,微怒道:“言老板,你麻不麻烦?”
然而怒归怒,他还是看着言寄形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洞穴之中。
言寄形忽然回一趟山洞,自然不可能是为了一个柳木娃娃。
但是对于言寄形离开的原因,他还是选择了不问。
如果想不明白,那就不去想。
“不思”,那就不思。
言寄形笔直地走进山洞里。他的眼珠在一层白翳下微微滚动,浅灰色的烟雾顺着衣袖溢出来,在身后形成一道无比坚固的结界。
将洞内的一切都遮挡得很严实。
他的脚步越走越快,盲杖声越来越轻。周围遍地都是尸骨与血水,但是他走的每一步都无比精妙,恰好落在脚能够触及到的最干净的地方。
由于走得很快,所以他看起来像是一道灰色烟雾,笔直落在黄鼬尸体边。
巨大的黄鼬躺在地面上,头颅已和身体分家,血管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看起来一时半刻停止不了。
言寄形停在那颗黄鼬脑袋旁边,伸手按住眉心。渐渐地,他眼前的景物一点点清晰起来,尸骨与血水则是黑色的,映在眼帘里。
大部分时间,他“看”见的世界,一向不太真切。
又过片刻,言寄形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明,一个穿黄衣的少女站在黄鼬尸身上,袅袅如烟,柔软得像初夏荷尖。
她的眉心上尽是血痕,神情无比潦倒,看着言寄形,良久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言寄形静静看着她,道:“是谁拿走了你的妖丹?”
洞穴内无比寂静。
黄鼬的脑袋停在他脚边,精怪厚厚的毛发遮盖住额头。在眉心处,有一个小小的空洞。
空空如也的丹室,只有新生的一点灵液,还没成型。
黄衣少女满眼蓄泪,忽地张开嘴,愤力从喉咙口挤出一点声音,“咯咯,咯……”第一个字节还没吐出来,整个身子直接飙飞出去,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猛地按住自己耳朵,像是受到巨大痛苦,仰着头发出无声惨叫,血水从喉咙与耳朵中不停流淌出来。
言寄形拂袖扫去,皱眉道:“禁言咒?”灰色软烟落在少女身侧,渐渐让她平静下来。
那姑娘满脸怨恨,泪水直滚,看起来越发柔软。
这样天然的美貌,哪怕是长生宗上的长老,怕也是要顿一顿的。
言寄形平静看着她,眼里什么都没有。
黄衣的姑娘明白,这自然不是因为他是个瞎子,而是因为,他实在是真真正正的无情。
忽然地,她想到方才直接切断自己脖颈的年轻人。在自己显露出这张精魄面孔时,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这样的人,不是冷酷无情,而是无情。
天地万物,就是天地万物。
“罢了,你听着。”言寄形淡淡开口道:“你被人强行取走妖丹。”
“又被人以禁咒困守在此,无法离开山洞。”
“无法离开、无法说话、无法报信、修为尽毁。”
“因此以人类精魄灵气填补,种下弥天因果。”
黄衣少女每听一字,泪水变滚做一团,直至最后,呜呜咽咽趴伏在地,不停作揖。
言寄形道:“这件事我会去查。”
黄衣少女眼睛一亮,又指了指自己,黯然摇头。
言寄形想了想,说道:“四年前,我让你们帮我找一个人,以后不用找了。但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天还了吧。”
他的手伸到半空中,灰色的烟气从衣袖中飞了出来。渐渐地,环绕在黄鼬精魄上。
一道无比精粹的灵力,直接充盈她的七窍,然后爆开。
血水滚滚而落,少女变得几乎透明,更像一道烟。禁制已解,可被种下禁制的喉管与眼睛也就此毁了,她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然而她却盈盈而拜,神情无比欢喜。
言寄形与长生宗脚下的精怪,关系不算好。说是帮忙,更像是知道利害后被发号施令的关系。
精怪们知道他的性格,所以一般不会来招惹他,也不会来白云集里吃人,更不会直接试图勾走和言老板有交情的人。
黄鼬精自然明白,按照以往言寄形的性格,此刻自己早该魂飞魄散,当场湮灭。
“锁住你精魄的禁制已经解开,就此转世去吧。”言寄形静静开口道:“只是吃人业报太深,少不得要在红尘中兜转几世。”
那少女已变得近乎白雾,仍坚持跪倒下来。
言寄形微一侧身,开口道:“不用觉得欠我恩义,忘了吧。”
看着少女即将消失的身影,他又叮嘱了一句,“如果往生后还记得,不要随便用花轿接别人。”
“找一个配得上你的,才好用花轿接回来。”
少女渐渐从半空消失,黄鼬的尸首上,开出一朵小小的黄色花朵。
看着那朵花,言寄形没有说话。过了会儿,他低头将那朵花摘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觉得这朵花,异常可爱。
可能因为这朵花让他想到刚刚离开的少女,也可能这朵花,让他想到棺材铺外冬天开的好腊梅。
阿青艰难地从他袖子里滚出来,咕噜咕噜抱住那朵小黄花,吱吱呀呀了几声。
言寄形这才微笑起来,看着它道:“想养起来?那你要记得,四时浇水除虫施药……”
阿青咕噜咕噜哼哼几声,言寄形顺手将它放在头顶上,这才悠悠走了出去。
他藏在背后的右手,已然渐渐有血滚落,破除禁制反噬的力量,直接切破了他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