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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风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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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下了有一阵子了,却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百无聊赖的看着顺着屋檐成串坠落的水珠,叹息着......看来今日又不能去吹花小筑听曲了,这样的天气,真是糟糕,于他而言,太冷。此刻他的身子和冬天的寒冰一般,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是温暖,他神情恍惚地看着雨水溅落水坑,恍若昔日的利箭射入湖水。
“唉!又是幻觉么?”可还没有待他继续感慨,白螺就已经端来了姜汤:公子,天气寒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其实天气并不冷,还只是夏天,怎么会“天气寒凉”,自己这病,是好不了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去。谷里上上下下都回避着这个事实,只有他自己心若静水,这样残酷的命运,也丝毫没有悲哀的情绪,安静得让人惊讶。
白螺低头轻声道:“谷主,明天再去吧,今天的雨是停不了了,也出不了太阳了。”语气温柔,但是坚决不容辩驳。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回到那个他极少离开的屋子——那儿摆满了各种医书,可笑他是个医者,却连自己的病也治不好。
八岁那年,舒家获罪,株连九族,杏林名门,官宦世家,一朝势去如山倒。寒冷的冬日,他一头投入刺骨的湖水里,拼命往对岸游,那些官兵见是个黄毛小儿,冷笑几声,放了几支箭,就以“舒家幼子溺水而亡,死无全尸”为名向上级报告,扬长而去。
身负箭伤,竭尽全力地逃,耳边还有乳母的哭声:“小公子........小公子.......儿啊!快逃!快逃!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所有的人,包括爹娘、几个哥哥姐姐们,都自顾不暇,只有乳母,拼死护着他,他听到乳母被砍杀的痛呼,一边泪留满面一边拼命地游着。体力不支昏迷过去前,他获救了,但也落下了不治的绝症,只得以奇门偏方苟延残喘地拖延时日,活一日是一日,为了自救,他看尽医书,修得惊世医术,然后,终究回天乏术。
他隐居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没有任何牵连。神秘的百草谷谷主舒白香,在世间流传着无数个版本的传说,但是没有几个人见过他,也没有人知晓他的身世。
世人都说舒白香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一切都早已结束。
吹花小筑里那个女孩子笛子吹得很好。淡淡的,冷冷的,飘忽的,流动着仙气。
白螺默默地给沉睡去的舒白香盖上毯子。他俊秀的眉目在此刻竟也是紧蹙的,这个极为安静的男子,心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痛苦呢?素衣女子不觉抬头抚摩着他的眉头。满脸爱怜。
梦里的人忽然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仿佛抓到了救命草一样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冷冰冷的没有一丝暖意。又做噩梦了么谷主梦见自己在寒冷的水里拼命游着,水很冷,后面有追兵,他总是梦见自己几乎被淹死。“谷主。谷主。没事了,没事了。”听见这般宽慰的话语,刚刚一脸无助的年轻公子,舒了口气,重新安睡。
待她离开,他坐了起来,其实刚才他就已经醒了。站在窗前看了看,雨似乎小了些,风也小了些,刚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又回身带了手炉。
一个月前,药房的丫鬟蕊花在蔓青河边上救起了昏迷的她。她只说她叫解语。
推开那虚掩的门,解语正自顾自地站在窗前吹着,仿佛并没有发觉他的到来。一袭青衣,在雨水的衬托下,整个人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水烟。
他轻轻叫了声“解语......”青衣女子既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半晌,才略回头说道:“多谢舒谷主多日照顾解语,明天我该走了。大恩不言谢,还望舒谷主多保重身体。”
闻言舒白香呆立窗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希望她永远留下,可是她不是这里的人,要走也是情理中事,所以一时间左右为难,只好使劲攥着衣袖,苍白的脸上竟然难得一见地浮起了红晕。
最终,他叹气,慢慢转过身:“那明日我送送你。”那离去的背影竟有些萧瑟。
雨忽然又下起来。
“也许,人家心里,白香只是个路人而已呢。”就这样想着,心里的绝望和潮水一样翻涌。
低头看了看手炉,自己这副沉疴多年的病躯,只配和这小东西做伴吧。
他没有看到,他转身离去时,解语回首的目光。
送她离开时刚下过雨,桃花被阵阵微风拂落,逐着流水漂向未知的尽头。
一行人正默默地感伤着,忽然,解语吹起那曲《东风恶》,然后舒白香明媚地笑了起来,应声唱和道:“雨细细,风习习,落英飞入溪。花帖水,意微寂,春寒杜鹃啼。”
她离去在桃花红雨里;离去在小林翠色里;离去在清扬的歌里。
舒白香盯着落满花朵的河面看了许久许久。孤独就此成了蔓青河的魂魄。
多年以后,这首《东风恶》流传在无数条烟花巷里,这蔓青河畔的绝望而寂寞的故事感染了无数的人。仄仄的红牙板里,婉转的歌曲里,惹动嗟呀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