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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风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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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就已是秋天。碧草渐渐地枯了,河面上浮着落叶,细雨激起无数涟漪。白螺撑了伞站在后边,舒白香固执的不愿回去,尤自撑伞驻立河畔,任风雨沾衣。
忽然一声马嘶,随着一阵迅急的马蹄声,一个男子奔驰而来。两人正诧异,那男子已及至跟前,拜倒在舒白香的跟前,伏地不起,“垦请舒谷主救我家主子一命。任何代价,但凭谷主开口。”说罢,那人又是一阵痛哭,悲伤不已。
“外界的事,与谷主无关。”多少年来,白螺拒绝那些人的口吻丝毫未变。 听见这样的拒绝,那人并没有和以往那些人那样以高昂的金银相许,也没有言语行动相威胁,只是一阵战栗,连连悲号,绝望中便要抹脖子自尽。
“等等!”他突然开口道“你家主子所患何疾?”
“咳血。”他话音刚落,白螺便道:“此疾,无须劳动谷主亲自前往。”那人听了脸色一灰,嗫嚅着欲言又止。半晌,白螺又道:“无妨。白螺医术亦非寻常之辈。由我与你前去,如我无法,谷主便亲自去。”那男子这才放心道:“如此,多谢二位。”
“.....蕊儿,一定要照顾好谷主......”这是白螺第一次离开百草谷。舒白香和药房丫鬟蕊花好笑地看着背着行囊唠唠叨叨的白衣女子,“放心吧。又不是往后见不着了。”一旁的鬤虬客也扫去了昨日的阴霆,脸带笑意。
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终于在三日后的破晓时分到达。这是一个幽深的庭院,藏在深山里,十分隐蔽。用完便饭,歇息片刻,那鬤虬客就迫不及待地作揖:“恳请白姑娘移步,替我家主人把脉......”
风穿过曲廊,檐下的风铃叮叮咛咛地响起来,清光斜斜的落在青砖上,斑驳迷蒙。白螺不由得微微仰头,驻足凝望。发丝和衣袂轻轻飞飘。一旁的人忙道:“这是护花铃。主人说,风铃挡住了风,花就不会那么容易凋落。”
拐过一个转角,不远处竟有个人,手里拿着萧,望着飞落的花。听见有响动,回过身来含笑而立。这便是是前朝陈朝的临贺王陈叔敖。
那陈叔敖苍白虚弱,白螺向他颔首道:“ 殿下还好么?”俩人被请进了内室,在氤氲的茶香里,家臣道,请白姑娘诊脉。
他衰微的气血让她吃了一惊。见她脸色凝重。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只有那陈叔敖带笑道:“看来这病是没治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白螺急急抢道:“不。当然有办法!百草谷门下没有治不了的病。请各位放心。
众人听她这样说,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此,多谢姑娘。”
“等等.....”白螺欲言又止“药方配制齐全恐怕费些时日。”
那陈叔敖笑道:“无妨,如此正好——花正鲜妍,闲暇时,可以一起看花。”
白螺望着他,轻轻的笑了。其实,他心里也是清楚的吧,痨病至此般境地,是好不了了。
俩人边走边看,走到一株老梧桐树下,陈叔敖摊开手心,递上一只镶金翡翠镯子,目光灼灼,诚恳地说:“这玉镯,是家母所留,作为聘礼……。”
白螺一惊,随即戚然问道:“殿下决定了么?”
陈叔敖自嘲地笑了起来:“没有想到,我们以这种方式重逢。”
很快,昔日临贺王陈叔敖不日将娶妻的消息便传开了。鬤虬客带着家臣把贺礼抬进内室,单指着其中一箱道:“这是宁远公主送来的。”陈叔敖不答话,自顾自地笑起来,竟有有些释然解脱的意味。
“告诉她,多保重。”
“诺。”
家臣走后,他终于落下泪来:“未敢将人问,故国今何如。未敢温旧事,今日是囚徒。”
白螺看着他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黯然。
宫人开始忙碌。
陈叔敖与蔷薇已经换上了绛红色的衣裳。
宾客还未到齐。但是叔敖对蔷薇说:“我们开始吧。”闻言,陈冲,陈明等人先嚷了起来:“叔叔,婶婶,快些拜堂,拜完了,我们好讨你俩斟酒吃。”
叔敖闻言,开怀笑道:“小鬼,莫闹,等下醉了,你父亲要生气。”
众人正笑,俩人又嚷:“父皇只想着张贵妃这个祸水。若不是她,我们也不至于.......”
未及他两个说完,(钱塘王)陈恬,(吴郡王)陈蕃立刻捂住他们的嘴:“言多必失,休要招来杀身之祸。”
叔敖见此,潸然泪下:“是我辈无能,断送江山,连累了你们....”
鬤虬客圆场道:“大喜之日,暂且开怀,等下宁远公主就来了。”
众人闻言,默然,稍许,叔敖大笑:“各位,难得一聚,指不定他日就要离别,及时行乐罢。”
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报:“舒谷主前来贺喜。”
白螺顿时脸色一变,心里叹息:谷主还是知道了么? “这样的事,竟要瞒着我。”闻言,众人纳罕,传闻百草谷舒谷主乃谪仙,只见他形神清隽,举步若鸿,是淡薄忘俗之人,又知他此刻前来,无异于赌命,于是心中生出敬佩之意来。陈叔敖让道:“舒谷主,一路舟车劳顿,可安好?”说罢,亲自斟茶看座。
白螺不由自主地上前相扶:“公子小心。”陈叔敖见她蒙着盖头,也同盖头上长了千里眼一样,笑了起来,但心下“咯噔”地一沉:如是传闻,舒谷主孱弱,几近于同死亡搏命。
忽然,鬤虬客高声道:“陛下万岁。夫人长乐未央。”杨坚和宁远公主只是便装前来。闻言,众人正衣冠、作长揖,那杨坚爽郎大笑,众卿免礼。
即使隔着盖头,白螺分明能感觉到,陈叔敖的不甘和屈辱。
只怕谁都明白,生在帝皇家,有些事情,逼不得已。
鬤虬客恭谨地行了一礼,然后高声宣布:“开席!”
叔敖笑道:“先母先父已故去,还请陛下,夫人,上座见证我夫妻二人完婚。”话音刚落,宣华夫人急切的说 :“皇...哥哥,使不得。长幼有序。”
叔敖不以为意地说:“有何不可。尊者为长。”闻言,宣华夫人顿时沉默,变了脸色,眼中隐约有泪。
杨坚见了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夫人,只是虚礼,权做见证。”
拜完堂,陈叔敖对白螺温柔的说,“你也累了,先回房歇息。”众人于是大笑,起哄,陈明等小一辈的孩子,则更是放肆,大叫,叔叔心疼婶婶了。
叔敖听了,也不搭理,只拿手握住白螺的手,牵着她往前走,“陛下,夫人,臣先送内子回房,丫鬟婆子粗心,臣不放心。
我即刻便回。戏已开席,是您最喜欢的一出《解语花》。”
杨坚见他如此溺爱新婚夫人,开怀一笑:“我怎好拦着你,妨碍你们亲近。”
宣华也说:“哥哥嫂嫂请便。”脸上堆满了笑,手里却已满是汗,幸好攥了块帕子,“宴会真的要开始了吧。”
叔敖拉着白螺飞快的走,到了一个暗室,揭下她的盖头,急切地说:“换衣服,马上离开。舒谷主我随后即安排他回去,反正杨坚并不知道他也来了。”
白螺听他这样说着,忽然流下泪来,“我不走。”
叔敖背过身去,“可是,我没有回头的路,你不一样,你该回去了。”
当年陈将亡,老谷主强行把白螺带回百草谷,言明诊病归诊病,不许两人再多作来往。后来陈叔敖亦觉得,乱世之下,还不如不要连累白螺。也就没有去追。
“白螺遇见殿下,早就没了回头的路。师傅在时,不忍忤逆他。他去后,以为你已娶妻,不忍相扰。而今,我不忍留你独自饱受孤独。”叔敖闻言大喜,目光明亮,却又淌下泪来。他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我怎么舍得你再一次离开。”就让我再留恋片刻。我生,自然竭力回护她。我死,也必定着人护她安然回去。
他二人重新回到宴席时,引发了众人取笑。只有舒白香,悲悯地看着他俩,又似是鼓励,钦佩。
叔敖凌然道:“我夫妻二人认为,陛下眷顾,亲临寒舍,我们自然应该随伺左右,故而,内子重新返还。”杨坚欣慰地说:“爱卿一片诚心。实在值得嘉奖。夫人,你有一个好哥哥。”
宣华听了,勉强笑起来,目光有些萧瑟。
其他人亦是自得其乐。只有舒白香,盯着戏台直看得仿佛眼珠子要掉下来般。
原来台上,正上演《解语花》。接着,在幽淹婉转的尺八和琵琶声里,那女子托着一盆新做的鱼,一步三摇地走下台来。
宣华见状笑道:“陛下,这是您最喜欢吃的黄鱼。怎样,这上菜方式,可有新意?”
舒白香见她千娇百媚的走了过去,心里刺痛。灌下一大杯酒。
他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了什么。
那托鱼的女子,摆手道:“陛下万岁。夫人长乐未央。”乖巧明媚的模样,顾盼神飞,文采精华,真是天可怜见。
“陛下,解语想为陛下和夫人吹一曲《梅花引》。同时,也为新郎官和新娘子贺喜。”说罢,便有人送上一管洞箫。
在箫声里,他仿佛看见了大雪纷飞中,梅花的开落。
她是那样优雅的一个妙人儿。
宣华夫人夹了鱼肉,尝了一口,赞叹:“好香的鱼。陛下也尝尝?”那杨坚答道:“好,好。”
叔敖笑着向杨坚说道:“陛下,阿语为了今天,可是准备了很久呢。陛下可要多打赏些。”
解语闻言,含笑低下头,又行了一个礼。
杨坚不由得呆了,向她招手:“到这里来说话罢。”解语笑了起来,妩媚的走了过去。拜倒。杨坚忙扶起她,解语巧笑:“多谢陛下。” 宣华夫人脸色更加的苍白。暗暗攥紧了衣袖。
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解语手往轻轻往杨坚背上一按,那杨坚忽然觉得背上被什么虫儿一叮,蓦地警惕起来。不露痕迹的推开了她。就在那个瞬间,剑光一闪,指向了杨坚。
但杨坚是何等人物,手一抬,一盏茶壶飞了过去,击得剑偏了一偏。
众人见了惊得直叫:“护驾,护驾。”嘴里虽这样叫着,动作并不那样急切。听见响动,杨坚的护卫冲了进来。解语见时机要过,发了狠,足尖一点,越过障碍,直扑过去。
叔敖心提到了嗓子眼,口中含着陛下小心,眼睛却盯着解语。
眼看着杨坚就要被刺到,护卫却冲了进来。宣华夫人见了,扑了过去,挡住解语的剑:“陛下小心。”
解语见是宣华,分了心,动作滞了一滞,护卫见了,“嗖”地一下,一箭射出,众人见了,不由得头一别,不忍看。叔敖更是拽紧了袖子,青筋暴起,几欲上前,却生生忍下。
众人不经意间,舒白香手指一弹,解语便变了个人似得,事情败露,竟不惧反怒斥:“杨坚!舒碧城舒大人还记得么?纳命来!”说完眼神直愣愣的向前扑去。
叔敖见她临死还为陈家开脱不由得眼眶一红。是呵,是陈家的男儿无能,到头来,要靠妹妹的回护周全。
是时候了,叔敖拔剑而出,一个越步,叮地一声,将解语的剑击落。毫不犹豫地斩向她。
舒白香见了,飞身而起,越过解语,站在杨坚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众人只见一个翩若惊鸿的身影,冲向杨坚,刚刚好挡住解语。剑和箭,全刺进了他的身体。鲜血洒在了他素色的衣裳上,洒在了解语的身上,也洒在了洁白的地面上。就好像一朵朵妖艳的花。
众人正被这突然的急变惊到,护卫还欲再次行动,白香瞧见了,抬起手按住胸前的伤口,冷傲的扫了他们一眼,微微一笑:“你们以为,我舒家,会用一个弱女子来复仇么?”他咳嗽起来,看了看解语,蔑笑:“这个可怜虫,仰慕我的神明一般的姿容,于是,我刚好试验一下傀儡术。”
“当年。我不过是遁水走了,斩草不除根,我又回来了。”
下面都喧哗起来:“啊,舒碧城竟然还有一个儿子。不是族灭了么。”
舒白香疼惜的看着解语,在众人全力对付自己之时,悄悄在她耳边耳语,温柔的告别:“往后,好好照顾自己。
杨坚看着被侍卫包围了的舒白香和解语,威严的说:“既然是被人下蛊操纵,那便无罪。念她是一名出色的伶人,仍既往不咎。但乱臣贼子之余孽不可饶。”杨坚看着一脸茫然的解语,忽然愉悦的笑起来:多年不曾见,她出落得更加美丽了啊。难怪人家肯以死相护。
杨坚其实见过她一次,认得她的。
白螺看着一脸从容的舒白香,忽然明白了,这也许是一种解脱。一来,算是他为他家人尤其是乳母报过仇了,他一直以为当年独自逃脱是一种罪孽。二来,终于回护了他在意的人。三来,寒疾折磨他太久。太痛苦。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只可怜了活着的解语。忘忧散只是一时之效。
众人精心布置,不想却来了个他。皆自叹息。
本来,第二套方案:牺牲解语,然后借着护驾除了杨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