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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诱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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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竟然没有生活在宫廷里,于是,谣言四起。虽然之前是心照不宣地听任他流落在外,可堂而皇之地公开,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作为他的父亲,胤幽王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便下诏要他搬回王宫。
但惊尘上书一封,说北疆不仅流寇游侠扰民,一些部落联盟蠢蠢欲动也是大威胁,不久以后乌里雅苏台就会有变故,而他长期生活在此,又早已及冠,理当为国分忧,胤幽王本来不想答应,但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说辞,打动了朝堂上的士大夫们,架不住众口一词的请求,就把北疆兵权暂时给惊尘调度。
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隆利用他的声望操控朝堂,已经引起了王宫的强烈不满。我嘻嘻地嘲笑他:“元祐世子殿下,螳臂怎敌得过那翻云覆雨手?别连累我那好柔弱的惊尘英年早逝。”
隆满不在乎地说:“薄野隆要回护的人,谁敢动。”隆神态桀骜语气凌厉,大有拼死一搏的意味,和以往雍容矜贵的形象截然不同。
隆说服了他父王。南疆的兵马轰轰烈烈地北进,有了南疆的支援,北疆一改过去危机四伏的局面,明教真正掌控了北疆全境,那是极为庞大的疆域。
开始有人关心起惊尘的出身来。惊尘的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伶人。死于难产,按照律令,惊尘出身并不很好,没有资格获得实质性的封赏。
北疆预计封给八王子,惊尘最小的哥哥,庞大的典礼徐徐拉开序幕。
胤幽王派人来索回兵符,那是姒彷夫人的幕僚,脸上挂着莫名的笑容:“殿下,臣以为荼蘼虽好,可是不合时宜,不寿不祥,柔弱不堪,空负容华晚韶光,还是种上牡丹为好。”
惊尘淡淡地应了一句:“也好。”
我不懂,也没兴趣听一个臭男人说话,漫不经心地敛了敛了风帽,休得让该死的阳光折损我的雪色肌肤。
隆不悦地反驳,语气冰冷,已经没了往日里的温和:“牡丹不过尘世俗艳的欲望,怎能比得了荼蘼神明之姿。”那宦官不答,随意地行了礼匆匆离开。
晚春的风一圈又一圈地在回廊里徘徊,风铃发出叮叮咛咛的乐音,划破幽深寂静的庭院,抒情而哀伤。惊尘忽然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繁华而凄凉。隆惊讶地看着反常的惊尘,忽然崩溃,泪流满面。像是有把锐利的刀在他胸膛里游走,血淋淋地剜心割肉。原本一切在他眼底都是清风浮云,毫不在意但一视同仁。雍容高傲的风度就和朝阳一样只可仰望。而此刻的他,简直让人五雷轰顶。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惊尘温柔地安慰隆:“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不要难过,我不在意那些。”
“隆今生在意的实在不多,”隆上前拥抱惊尘,“许是前世未完的因果。若要为此而死也是甘心。”
隆修长的手指滑过惊尘清丽的脸庞,颤抖着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是否感觉得到,这里只有你一个。”
惊尘脸色一变,目光躲闪。
我径直走走开。我想此刻我能做的就是马上消失。男人间的友谊,女人无法理解。
惊尘始终淡然,让人差点以为这事和他无关。
强悍的终究是命运,任何生灵都无法反抗。鱼肠逃不掉的孤独,惊尘还是逃不掉,与生俱来的薄凉,无论是我,还是隆,都不能改变。天地间,山河永寂只独他。正是因为隆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样痛彻心扉吧。
不过有次却很偶然的发现惊尘竟是在流泪。
不敢推门而入叫他难堪,便悄悄依偎在门窗处偷偷看着。风簌簌地吹,在我的风衣风帽里、在我的耳畔呼呼作响。初夏的旁晚,山雨欲来风满楼。天色阴阴暗暗的,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很低。幽深寥落的屋子里,他如同躲起来舔着自己伤口的野兽,那么哀肯。
尘世间,有那么些人,长着个晶莹剔透的七窍琉璃心,任何瑕疵都是刻骨之伤,所以弥足珍贵。
可我还是不能够体会他的孤独,作为一个狩猎爱情的猎人,我的心比金刚钻还坚硬。我只是倾心于他寂寞妖娆的漓彩光华。
在八王子册封大典前夕,宫廷举办盛宴。惊尘有近二十年未曾参加过这样的宴会。但这次他们邀请了他,美其名曰同庆平乱之功,实际上不过是无聊的炫耀。我捏了个隐身决偷偷跟在惊尘和隆身后。姒彷夫人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惊尘这边扫视。似乎是在探究甚么秘密。
席上有人说:“正坐是礼仪之本,在外可以随意,但在王宫可不一样。陛不喜欢没规矩的人。”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向轮椅上的惊尘。虽然并未出言,但隐晦目光,比并刀更锋利。
姒彷夫人悠悠地开口打圆场:“惊尘腿疾,可以例外。毕竟,他从没在王宫生活过。对了,内侍监,帮小王子做一批新的衣裳,记住,绣上家徽。牡丹王朝的王子,衣裳上没有家徽,会让人觉得......”
众人纷纷称赞:“夫人贤德。”然后打量似的看向惊尘,脸上都是莫名其妙含义不明的笑容。有惊艳,有怜惜,也有轻蔑和嘲弄。大概都在想,可惜了那么美的朱砂痣那么清隽的脸蛋,长在一个残废身上。
惊尘依旧无懈可击地笑着,毫不在意,记得他说过:若尘埃污了洁白的衣袂,那么不必介怀,它只是妒忌我高华的容止。真是骄傲到无以复加的言论。可他真的这样想的么?
假如目光可以杀人,那么那些人已经死了无数次。隆的不悦,全部写在了脸上。
有两位内侍怯怯地走来,要抬惊尘。隆一甩袖子扫开他们,自己去抱惊尘。在姒彷夫人的示意下,有人伸出了脚。我情急,暗中使出术法,但竟然被更强大的咒语束缚了力量动弹不得。有人用密语警告:“雪女不过以美色蛊惑人心的小小妖鬼,居然也敢多管闲事。现在我只是想让他出糗,若惹急了,我可就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隆自然是看不见那些小动作的。在众人的惊诧中,他硬生生地翻转身子,硬生生地当了人肉垫子接住就要坠落地面的惊尘。但惊尘的额角还是磕了一下,艳丽的血淌过那苍白的练,格外妖异。
隆紧紧地拥抱着惊尘,滚下眼泪来,扯过衣袖想擦拭那些血,但想了想,又犹豫了。平时有洁癖的他,竟然嫌自己的手不干净。
有人拿了浸过热酒手绢来,但他瞪了一眼说:”滚开。你们就是想害死他。“
隆毫不犹豫的俯身用自己的舌头舔去那些暗红的血液。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一干热衷于看笑话的人当场惊呆,那些暗中喜欢的他的女子,更是不敢相信地囔囔自语:“元祐世子......”
现场石化片刻后,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咬耳朵:“龙阳......”
但南疆王就是姒彷夫人也得罪不起,所以大家渐渐的恢复了作为贵族应有的风度,装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般的,一个个又泰然自若地高谈阔论,譬如诗词绘画、歌曲舞蹈。不过,离开宫殿后,天晓得他们会怎样地八卦。
许多事交织在一起,让我无法呼吸。
原来鱼肠的泪,不是为她而流。我是该高兴,还是难过?我静静依偎在惊尘身边,乖巧若白兔。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我才敢偷偷潜入他的房间,悄悄在他耳边喃喃自语:“惊尘,惊尘寂寞么?如果生死都是一个人。让我陪你可好?“我是一个捕捉爱情的猎人。可笑的是,我自己终究也成了爱情的猎物。
曾经努力装作不在意,但总是被他击中,痛彻心扉。
呵!我这样的,爱情猎人。
惊尘原本不喜欢涉及王族间的争斗,我们“师徒”两人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但那次以后,惊尘开始参加觥筹交错的贵族活动,和那些人言笑晏晏。每每总带上那匹雪狼,威风凛凛,极为惹眼。他开始刻意地结交些许权贵,温和恬淡又没有利害关系的形象让各种以攀附王族彰显身份的名流趋之若鹜。
他和隆成双成对地进进出出。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一夜元祐世子的失态。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地传说着背后的秘密,有声有色。
唯独青州燕侯的女儿仗着和薄野家是表亲从小熟络,处处都要插上一脚,两人行总是变成三人行。我捏了隐身决在一旁偷偷看着,惊尘总是无所谓的样子,若谁家大胆的女儿示好,他也笑着接受,隆很失望。
我倒是很开心地拍手称快。
直到有天,他们两个都喝多了些。各自被姬妾服侍着送去客房。这毛手毛脚的女人当然被我赶走了。惊尘到了客房就睁开了眼睛,冲我狡黠的一笑。眼神明澈,哪里还有醉意。我食指一伸,点着他的额头一推,笑着说:“跟着隆,你都学会骗人了。”
惊尘也笑:“我每次都只喝一口。隆却是真醉了。”
惊尘坚持要亲自去照看隆,说是看看就回。
不就是一个长得好看些的男人么?一样是臭男人。我可不去的。宁可一个人发呆。或者扮鬼吓吓人。
直到三更也没见惊尘回来。自从和鱼肠狼狈为奸,我已经习惯了暗中守着他。就和传说中的影守那样。不过我不是合格的影守,我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依偎着他做些稀奇古怪的梦。他不回来,我怎能安心?
难道他们同床共枕了?我不甘心呀。他身旁的位子我从未想过出让——尽管,我也是偷偷占领的。
我仅有的幸福。如何舍得。
我蹑手蹑脚地踩着莲步飘过去。
我心里惴惴然,一步一步挪上前去。举着袖子遮挡住半边脸,眯着眼睛看。
惊尘依旧在那房门外发怔。我听见勾人心魄的呢喃,腻得慌。
正要闪身而入扑捉猎物,惊尘眼疾手快抓住我的手:“我们走。”
一连好几天隆都没有来,我和惊尘都一天比一天消沉。
夏天总是阴晴不定,转眼就雷电闪闪,大风满楼,豢养的那些鹤开始不安地高声鸣叫。
我莫名地恐慌。雪狼、桃花傀儡和他,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