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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诱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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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想起,第一次见到鱼肠,是在忘川。
忘川沉溺一切,记川浮起一切,而交汇处,是巨大的漩涡,它们的源头。
那日。我正在岸边欣赏风景。忽然来了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我知道,又一个锲而不舍的痴情种,我的猎物。
接着,一柄剑从记川里浮起。纤细秀丽,清寒的锋芒如同秋夜的月光。本末倒置的妖异纹理告诉我,它叫鱼肠。传说中的、大名鼎鼎的不祥之剑。当我拿起它的时候,它的魂魄正在迅速散去,流星一般扑向那个漩涡。
“魂兮,归来。”摄魂术捕捉着那些四散的魂魄。我的灵力无法穿越忘记二川,只集齐七魄,三魂已进入轮回。鱼肠凝结出一个幻影,“多管闲事。不自量力。”英俊的面孔上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讽刺我,“你那丁点可怜的力量,在我面前只是蝼蚁之于日月星辰。”
然后他在虚空跌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结出迦叶大手印:“星移,潮涌。”凌厉的风呼啸着,但他的衣袂纹丝不动。忘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好像是茶水在沸腾。他微微垂下眼睑,似神佛,又似妖魔,露出邪魅笑容:“逆流吧,忘川。”
碧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里面封锁着无数或青或灰或黑的的魅影,他们不甘地争扎咆哮,发出尖锐的呐喊,都想借此逃脱轮回的束缚。忽然,我看见那个女子,带着避水珠在潮浪中探索,拖着悲戚的哭腔呼唤着:“桃源君......桃源君......”哟,找人都找到忘川来了。这不正是我最想要的,感天动地的爱情么?我按下剧烈的心跳,却忘记了脸上垂涎三尺的笑容。鱼肠看了我一眼,冷然警告:“收起你的心思,如果不想被扔进忘川。”
忽然一个明亮温暖的声音传来:“蕊耳。”滔天的碧色潮浪里,一个洁白轻盈如云朵的灵魂听见了她的呼喊,停住身形,凝结出生前的模样,风流俊秀。
那女子顿时泪如泉涌:“桃源君......等等我”说时迟那时快,女子毫不犹豫地扑向忘川滚滚的碧色潮浪。
我接住那颗避水珠,怔怔地望着他们。女子的魂魄奔向她的桃源君。那个纯白的少年张开双臂迎接她,笑着说:“慢些。别摔倒。”
然后,他们向鱼肠点头致谢。化作流星而去。
我看见鱼肠的泪无声无息地坠落。
竟为那遥不可及的爱人放弃神祗的身份么?进入六道轮回为卑微的人类,值得么?如今又为何暧昧地引诱我。真是好可恶的鱼肠啊。恨意油然而生。忿然一转身,便对上了惊尘波澜不惊的眼睛,目光淡然。他就好像是森林里的一汪泉水,深邃不见底,温柔沉默又疏离的气息,和鱼肠完全不同。
惊尘眉心光彩流转熠熠生辉的朱砂痣总是让我黯然。
鱼肠这样睥睨众生的神明,最后所拥有的,也不过一滴血而已啊......
他是想藉此铭记前生的愿望。
那么,他不会如愿的。哈。我是个捕捉爱情的猎人,他忘记了么?
我昂首迎着乌里雅苏台烂漫的风雪,胸有成竹地微笑起来。
我对他说:“你做我徒弟吧。明教不会教的,不能教的,我教给你。”
他有些意外,有些无奈:“惊尘不能。师傅有恩于我,我答应过,死、也只能是明教的鬼。”
我不由得笑了。多傻的孩子啊。但是我说:“师徒名分我并不在意。” 于是,他做了我的徒弟,却只肯叫我雪女。
真是快活,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被我呼来喝去。以前他最厌恶的,我偏要让他体验个遍。
在我的唆使下,他开始蓄养一支叫做桃花傀儡的红粉队伍。但那并不是傀儡术,而是一种血盟。惊尘满足她们的某种愿望,她们交出自己的身家性命。
江湖上因此而谣言四起。不过无所谓,反正明教本来就不是什么正派。但我没有想到,鱼肠即使遗忘了一切,也依旧恪守看淡人情世故的秉性,依旧是个洁癖症。他竟然从不多看一眼那些绝色女子。也毫不关心自己的声望。
唯一不同的是,他心里的寒冰,开始一点一点地消融。他点尘不惊的目光渐渐地变得流离破碎,绚丽的姿容开始有了悲哀的意味,
“这世间的种种,有如潮汐,来了又去,反反复复永不停止。愚蠢的人啊,难道就不觉得可笑而乏味么?”面对明教内部纷争,他说出的话和鱼肠一模一样。
因为王族的身份,他在明教始终是一个让人津津乐道又敬而远之的谜。即使他的贴身侍从轻雷,亦从不越过雷池。直到隆出现。
隆是南疆王的嫡长子,世人尊称元祐世子殿下。
那个时候,北疆还只是京都直隶。分封王里,南疆傲视群雄,诸侯见了,莫不百般礼让。但父王的权势,并不是他声名显赫的唯一理由。
某个春风徐徐阳光融融的好日子,隆正站在树下赏花,回头看见了惊尘便露出灿烂的笑容,把春天都比了下去:“小王子殿下,鄙人薄野隆。请多指教。”。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上银红的朱雀振翅欲飞。正是南疆元祐世子。若是南疆王,朱雀便是朱红色。
但最显眼的是左领子上的那朵金色朝阳花。只有王族才有使用金线的能力和权力。而繁复精细且诡谲的绣工,亦清楚地彰显着南疆王庭特色。除了薄野家特定的家生奴婢,没有其他人会这种手艺,若仿照,也只能是东施效颦。
胤朝的规矩,分辨是否贵族,首先看衣领上的家徽。惊尘不喜欢牡丹,所以衣服上从来不绣家徽。反正他并不在王宫生活,也就没有人管这些。
看着惊尘愕然的神情,元祐世子笑着解释:“小王子眉心有颗朱砂痣——虽然向百姓封锁了消息,但在王侯里此事是尽人皆知的。”
惊尘无可奈何地苦笑:“元祐世子真是好眼力。”
我在一旁看了许久,嘻嘻地笑道:“元祐好雅趣,北疆春景可合心意?”
“鄙人复姓薄野,单名隆。”他认真和善地纠正,“还是直呼姓名吧。”
“隆。真是欣欣向荣的名字。”惊尘嘴角含笑,眼里有了欢快的神采。
隆在北疆待了很久。所作的无非是推着惊尘的轮椅去看水流花开,高山雾岚,林海雪原。顺便谈论风花雪月和美酒佳肴。兴致来了,就从那帮桃花傀儡里叫了通乐律的女子,用尺八、小忽雷、三弦、四块、足鼓、编钟合奏恢宏、瑰丽又奇异的乐曲,跳柔媚华美的舞蹈,如沉水蜜香舞。
最上等的美人,最旖旎的乐舞,最精致的衣食,最盛大的排场,他们肆无忌惮地挥霍无度着。一时间成为奢侈铺张的典范,惹得士大夫、贵族甚至是宫廷里的王族都议论纷纷。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相逢,是逃避不了的天意。而我,只是一个全程在场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