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合集》今稚

1、诱神(一)

　　啊！这呼啸奔腾无休无止的风，这漫天漫地反反复复的雪，这一望无际千里冰封的北疆！我整了整裹在发髻上的风帽，又敛了敛罩在樱桃色曲裾外面的广袖风衣，这该死的一切可以淹没我寂寞的身影，却不能阻止我轻盈的步伐。

　　乌里雅苏台雪如鹅绒的隆冬，是我的狩猎时间。灰色的天空衬托得雪原更加洁白庄严。随意地漫步，没有任何目标和方向。真是寂寞啊。真是孤独啊。我的心肝宝贝，快快乖乖出现，早点儿投降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在我厌倦了游戏以后。事实上，这样的游戏，我玩过许多许多次，多得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是一个捕捉爱情的猎人。每一次都能成功验证我的美貌和智慧，多么愚蠢的人类啊。真是太乏味了。

　　忽然，远处的雪地里盛开着妖艳的血红色花朵。是血薇么？是哪个人有如此强大的灵力？拈来一个起手式，那朵花飞到手里，哦，原来不是血薇，是彼岸花。

　　彼岸花，很多人误认是曼珠沙华，可笑的是，那是西方恶魔之花，怎配与佛相提并论。

　　忘川记川的两岸，开的是红色灌木荼蘼，又称佛见笑，这是一种被佛认可的花，引渡一切生灵。

　　彼岸花现身，又一个力量强大的生命即将消逝......与其散了去化作尘埃，还不如让我享用了罢。我俯视着这个美貌少年，心里狂喜。

　　皑皑白雪覆盖了少年修长的身体。红色的荼蘼兀自从胸口的伤口里盛开出来。血液并不咸腥味，馥郁的香气让人几乎忘记了眼前这把洞穿胸膛的狰狞利剑有多么的可怕。它叫鱼肠，千年前有个叫薛烛的相剑师断言它是一把杀父弑君之剑，果然，专诸用它杀了吴王僚。

　　“鱼肠，”我试探性地唤它，”你居然杀了他？“鱼肠是一把有灵性的剑，即使交换再大的代价，它也从不肯杀比它弱小比它卑微的生灵。这个孱弱的少年，皮肤苍白，眉心一点朱砂痣，长长的睫毛，华丽多情。最耀眼的并不是他完美的五官，也不是他优雅的姿态，而是他那乌黑油亮随风摇漾的头发，婀娜妖孽，刹那间让我以为那是一束有生命的头发，生生退后一步。

　　一旁的鱼肠于是呵呵地笑起来，愉快地讽刺道：“我还以为你身经百战，见多识广。”

　　我掩口轻笑：“我还以为鱼肠的清高和骄傲是永恒的。”这下鱼肠沉默了。不再理我。我也不再理鱼肠，自顾自地蹲下，伸出手抚摸少年清隽的脸庞。他奄奄一息，沉沉昏迷，被孤零零地抛弃在风雪里。是谁这样狠心把我的猎物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红色的彼岸花攀爬缠绕着鱼肠的剑身，鱼肠英明一世，想不到也有认栽的时候。

　　“要不要救你出来？”我伸出手去拔剑。这个世上，只有我见过鱼肠的人身。我一直想与它合作。它的理想是品尝最尊贵芬芳的血液。我的理想是收集最感天动地的爱情。互相配合互相利用，多方便多快捷。可它偏不。说是只有在品尝鲜血的时候，才能清朝地记起吴王僚那优柔的面容。它的回忆不容分享。

　　彼岸花如同一团烈焰，一寸一寸地侵蚀着鱼肠。我仿佛可以听见它融化的声音。

　　鱼肠渐渐化作透明的液体流淌在少年的胸膛上。

　　我终于明白鱼肠的想法。

　　我抬起手结出优美的莲花大手印，指尖霜风回旋：“冰封......”，但鱼肠现出人身阻止了我。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原本已经忘记了他的音容笑貌，一抬头，便看见他长着和少年一模一样的脸：“我成了凡人，你不正好趁虚而入么？”

　　鱼肠曾经封印了我关于他的记忆，这会子给我解开，是在引诱我么。

　　我笑了：“我从不为任何其他理由放弃猎物。”

　　鱼肠：“还不知道谁是谁的猎物呢？雪女，你爱上了我。你那可怜的心思，怎么瞒得过我。“

　　鱼肠邪魅地笑起来，长发狷介地翻飞：“记得你的誓言么？谁捕猎了你的心，你就臣服于谁。”

　　鱼肠消失在白色风里。等我回过神来，少年已经醒转，坐在雪地里。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他以为我救了他，礼貌地道谢：“惊尘多谢姑娘相救之恩。” 他笑起来和鱼肠完全不一样。鱼肠是冷漠的。他呢，妖娆而魅惑。

　　他是明教的首座弟子，沈惊尘。大胤最小的小王子。可惜，因为双腿先天不良于行，从来没有在王宫生活过。那日，他自嘲地笑道：“很抱歉。我是个被抛弃的残废，不能给你任何好处。”第一次听见有人竟然用这样冷淡的语气，说出如此残忍的话来形容自己。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鱼肠啊鱼肠，原来尘世间，没有甚么是可以永恒的，包括你无上的骄傲。

　　雪无声无息地下。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