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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汴京行(9) ...

  •   同样的雨,也落在汴京。同样也是绵绵密密如诉如泣。

      郑樱桃裹着薄薄的锦被躺着听雨。一旁的红色宫灯调暗了光线,血般暗涌在华丽的流云舍里。窗户半开半阖,风卷起帷帐,雨声滴答。

      站在廊下观测星象的巫师掐着手指头,翘首望着乌云如泼墨的夜空。忽然。北方有颗星辰在漆黑的夜幕里跳跃而出,明亮的光芒一闪而过,但随即又变得暗淡无华。但在阴雨连绵的晚上,它依旧是最夺目的。

      胖子巫师跪在地上,点燃香案铺开黄纸,用桃木镇纸镇压四角,接着双手擎笔,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四方神明八方妖魔,恭请指示破军所出为何。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放开笔,若笔倒下那就是扶乩失败,三天内不得再请,都已经一个月了,再失败一次他就得卷铺盖滚蛋。

      他心里祈祷着,丝毫没有发现,笔已经自己在纸上流畅地划拉开,急急地写道:远天的战歌。

      写完这四个字,忽然停滞住,啪地一声摔倒,滚到一边。奇异的是,本来马上要滴下的墨汁竟凝固在了笔尖处,欲语还休。似乎请来的笔仙还有话没说完。胖子巫师收起黄纸将笔搁在砚上时,它才终于落下。

      看来请到的不是什么邪魔,而是温和有礼的仙人。

      “世子,这是扶乩的结果。”胖子巫师满心欢喜,想着待会儿又可以躺在大软榻上吃肥鹅啃烧鸡喝老酒。不用考虑连夜投宿破庙。

      郑樱桃睁依旧阖着眼,懒洋洋地命令道:“念。”

      “世子,我扶的乩我自己不能看的,”胖子巫师舔着嘴唇为难地解释,“看了就不灵。”

      郑樱桃这才伸出手来,胖子巫师赶紧笑眯眯递上去。榻上的人用两个手指头夹着薄薄的黄纸片,轻轻展开。定睛一看,不由得摇头说:“我还真宁愿它不灵。”

      胖子巫师很想问上面写得是什么,但介于敬业的精神,强行忍住,只讪笑:“破军是煞星,在这鬼天气里亮堂堂的出来,能有什么好消息。”

      “应劫出世么?”郑樱桃自言自语地喃喃道,随即向胖子巫师摆手道,“你就在这住下吧,如今外面不太平。”

      “如此,多谢世子。”胖子巫师兴奋得直搓手,道谢而去。郑樱桃慵懒地翻了个身,想起长公主年幼刁蛮,朝政混乱无章,眉头就轻轻地皱了起来。人前风光无限,人后累的吐血,这个太尉,不好当。

      话说,立秋那天,胖子巫师一路风餐露宿流落到汴京,走投无路。情急乱之下奔到太尉府把门拍得震天响,太尉府的人平时都嚣张跋扈惯了,见了他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怒目呼喝:“找死来了?!”

      胖子巫师虽然身形臃肿,却也灵巧地躲开了,大概是吓到了,扶着墙弯着腰,口里连话也说不完整:“有妖气,有妖气......”

      开门的侍卫见了他一副滑稽可笑的模样,更是不屑的蔑笑:“这位捉妖大师,骗钱换个地方骗去。”说完就要关门,胖子巫师急的直嚷嚷:“星象有异,妖气东来。”

      镇守太尉府的是锦衣卫抽调出来的,锦衣卫个个鲜衣怒马绣春刀,横行汴京破军道。此等怪力乱神恰好是严厉打击对象,那侍卫揪住了胖子巫师就要拖着喊人投入大牢去。

      刚好太尉郑樱桃回府的步辇到了,开门的侍卫忙着迎上前去,就把他丢到了大路边上。坐在步辇里的郑樱桃疑惑地发问:“方才是谁在大喊大叫?”

      “是我,是我,”胖子巫师刚刚还在哼哼唧唧,听得步辇里的人提到他,赶忙一骨碌爬起来答应道,“这些天星象异动,有妖气铺天盖地的翻涌蔓延,来势汹汹。”

      步辇里的人沉吟片刻,又问:“占星师?”

      胖子巫师忙摆手否认:“非也非也,巫师。”

      “打哪里来?”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漠然的态度,但已经带上了审问罪犯的语气。

      胖子巫师似乎未曾察觉般毫不在意,扬起脸笑着回答:“沧澜之渊。不过我已经被赶了出来。四海为家。”

      “原来是稚川幻境的人啊......”郑樱桃语气一转,“怎生就沦落至此。”

      “我、我犯忌,偷偷喝酒吃肉。”胖子巫师不好意思的嗫嚅着,仿佛犯了大罪一般惶恐。然而他又忽然语气严肃起来:“妖气所过之处,瘟疫横行。幸好我逃跑速度总是比瘟疫蔓延的速度快一步。”话音刚落,步辇里的人刷地一声揭开帘子,惊异地看向他。连四周的人都将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

      胖子巫师不只和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但相信他的却没几个。

      那郑樱桃,虽然是太尉,但他的人马都称呼他为世子。在门阀世家眼里,官职始终是浮云。虽然这官职权倾天下。

      胖子巫师也稀里糊涂的成了他的近臣。专司被锦衣卫称为牛鬼蛇神阴阳事。大部分是占卜,星象等,偶尔也除除皇宫里的怨气凝结而成的妖鬼灵怪。

      汴京是座恢弘庄严的城池,淹没在葱茏参天的古木里。其间鳞次栉比的楼阁隐隐若现,雕梁画角,飞檐照壁,繁华竞逐。但最醒目的是钟楼,每天卯时初刻、二刻、未刻各敲三响,每一响都会在汴京上空回旋一刻钟时间,无论身在哪个角落里,都能够听见,汴京的每一天都是在清晨洪亮悠长的钟声里开始的。

      贩夫走卒在初刻便从榻上起身,穿衣、洗漱、吃早茶,等二刻钟声响起来,他们便已出了家门,街上也开始热闹起来。二刻是商户开门的时辰,早点早茶店铺从这时兴旺起来,都是些富足的人家才会有闲心闲钱出来吃茶闲话。未刻朝臣开始早会,至于没有资格进宣室殿的,则到府衙里坐堂开工。

      卯时未刻钟声过后,赭黄飞鱼服高头青骢马,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们准时在三十骑宽的破军大道上出现,纵马飞奔,冲向汴京的二十四条主干街道,开始一天的巡察。二十四条主干由二十四节气命名,至于七十二条乌衣巷,则用七十二候的物候名命名。

      鲜衣怒马锦衣卫,是汴京最耀眼夺目的风景。皇家二十六卫里,锦衣卫是最特殊的特权阶层。这一支铁血之军,在卫国战争的汴京保卫战里,曾经全军战死,誓死捍卫汴京百万子民,因此从下十四卫里一跃进入上十二卫,横行汴京。

      二十六卫大致分工为:镇野,靖海,巡天。

      紫微王朝自认天朝上国,受万邦朝贡,幅员涵盖四野八荒七海,疆域辽阔万里而不止。洪武开国之时,设二十六卫,分镇野、靖海、巡天三卫。其中镇野十六卫,兵力最多,靖海五卫兵力是镇野卫的一半,巡天卫又是靖海卫的一半。

      锦衣卫掌侍卫、仪仗、缉捕、刑狱,下设厂狱,专门伺候佞臣奸臣贪官国贼等。但到了后来,锦衣卫的权限已经不仅于此。而厂狱里的酷刑和手段凶残的厂卫也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特别是汴京,大人们都用“不听话,锦衣卫伺候”吓唬顽劣的孩童。

      胖子巫师刚刚到汴京的时候,还感慨一番诸如:“锦衣卫已经忘记了它最初的使命和荣耀,成了残暴的代名词,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可悲可怜啊......”

      到了后来,胖子巫师不仅没了感慨,就连看一眼那些酷刑的力气都没了。很简单,有时候,那些人确实该杀。人间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单纯世界。

      腥风血雨已经无限逼近汴京,而生活在安乐窝里的人却还浑然不觉。

      一月霞初,二月花潮,三月鸢时,四月槐序,五月鸣蜩,六月抄夏。

      七月兰秋,八月月见,九月霜商,十月飞阴,冬月龙潜,腊月清祀。

      一年十二月,月月花新发。

      名门贵女同世家公子依依携手,细细画眉,彼此温柔臣服,演绎绚缦凄切的故事。

      胖子巫师感觉自己就像云端观戏的惆怅客:俗尘渺渺,天意茫茫,花开有时,梦醒有时。

      浓情热爱或者华美人生皆流光幻景。又好似江南冬夜里玲珑易碎的霰雪子,咋一看风致哀婉,紧接着而来的却是惶苦凄迷的寒雨冷风,彻骨冻人,那一些诗意的况味无影无踪而去。

      距离上一次战争,也约有百年光景。那次,靖海五卫倾巢而出,远征罗浮海市,一时间七海禁渔,血水甚至染红了天际,浮尸十万恶臭不可闻,最后终于将野心勃勃的海市光明皇帝格杀于莲花王座。海市将此战称为光明之殇,紫微王朝将此称为弑神之战。

      其实,七海本是海国的属地,只是洪武开国之时强行占了过来,海国被迫龟缩于漂泊在七海上的罗浮梦镜里,久而久之,就成了罗浮海市,那里不仅有各种奇异的物种人种,更是神明和谪仙云集的地方。

      海市的王族暗中繁衍发展壮大,甚至在中土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和多个已亡国的小国王族来往熟络,说不定连沧澜国过脱不了干系。

      正当各方势力都忙着明争暗斗,黄金楼却没了消息。反常地沉默着,按兵不动的态度并非他们一贯以来的作风。黄金楼楼主魏广向来是个铁腕的果敢之人。这次瘟疫可是扩张势力的最佳机会。

      其实,不是黄金楼沉得住气,而是事出有因。

      黄金楼的少主人本极喜欢出入勾栏红馆,但忽然也不见了踪迹。

      有传闻说,他出游去了。在这个关头出游,实在是令人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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