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汴京行(8) ...
-
“唉,你听说了么,雪主玉瞿唐要举办马球赛,参加的都是大人物呢。”麒麟镇上的百姓很快就听说了这一盛事,大街小巷里都在津津乐道。
“当然听说了。只要不是聋子和傻子,这么大的惹眼的事谁还会不知道!”油条李一边煎油条一边憧憬地对隔壁的包子宋说,“到时候可一定要去看看呢。”
包子宋不由得嘿嘿嘿地嗤笑起来,鄙视的看向油条李,不以为然地讽刺道:“就凭你?做梦呢你。你?你进得去么?那都是要请柬的。”
油条李用腾出手来拿起毛巾抹了把汗,憨憨地陪笑:“进不去,进不去。可是,远远地站在看他们要经过的路边看一眼总可以的。”
即使是站在路边,即使隔了遥不可及的距离,怕也会沾染他们遗留的香气吧?油条李痴痴的想。包子宋见了他这样,不由得又是一阵鄙视我挖苦:“瞧瞧瞧瞧。老李这是作了什么孽哟。生了一个小白脸一样儿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细皮嫩肉的连炸油条都缩手缩脚的。”最让包子宋看不惯的是,油条李擦汗不像其他人用袖管子一抹了事,而是专门备了块干汗巾搭在肩膀上。因而被食客称为“干净、卫生、有条理”。
在包子宋看来,油条李的油条豆浆怎么看不怎么顺眼。
最近外面闹瘟疫,他还非得说是中了什么蓝玉的毒。惹得众人笑痛了肚皮。群玉的巫师都解决不了的事,一个卖油条的知道什么。
油条李的父亲老李原来是个江湖郎中,油条李原名李显,本是卢家的得意门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得罪了人家,于是落得卖油条为生。朝夕间众人对他的敬畏便瓦解了,换成了肆无忌惮的奚落。原来受过他恩惠拼命巴结讨好的,也纷纷避之不及。
世态炎凉至此,夫复何言。
百姓主宰不了兴旺,也主宰不了命运。拼尽全力才能够活下去,过好点。但对于权贵者而言,只要他们勾勾手指,一切都源源不断。他们是潮流的制造者。时代的引领者。先天占有最有利的位置。
人人生而不平等。
生命脆弱而短暂,能活过相当不易,世人却把时间浪费在相互倾轧上。这才是无可救药的悲哀。面对可怕的强者,最有效的不是牺牲更弱者去取悦去迎合,而是团结起来去抗争。
可是,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人有颗变幻莫测的心,注定了孤独,注定了自我。
后世曾有人这样评价紫微王朝的朝歌时代:
浮屠三千,不疯魔,焉成活?
一切开始都已注定结局
一切呐喊都是逼不得已
一切厄运都应甘之如饴
一切救赎都是庸人自扰
一切光明都是魇魔的诱饵
一切信仰都是疯子的谎话
一切希望都是骗子的把戏
一切自由都是白痴的梦境
一切公平都是意外
一切不公都是天意
一切死生都是无法选择的悲剧
一切挣扎都是滑稽可笑的喜剧
一切终究追悔莫及
一切终究山河永寂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油条李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多卖几根油条。尽管他也曾经那么接近那些风云变幻世事沧桑,但现在,那和他并无甚关系。
只要那天能远远的看一眼他就满足了。
街上熙熙攘攘都是人。麒麟镇附近没有得瘟疫的人都想进来避难,真正能进来的,不是富贵之辈就是有亲戚在此——其实也没有多少人会收留瘟疫区的亲戚。
所以,尽管外面一片萧条凄凉,但麒麟镇却是越发的繁荣起来。各个店家生意格外的好。
油条李除了早上卖油条,中午还卖粥、面。晚上卖馄饨。一天到晚和陀螺一样打转个不停歇。累死累活,就是为了挽回马球赛那天关门歇业的损失。换做平时,他宁可躺在花苑里多喝几口酒。醉生梦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些天生意好,多挣点往后就可以多关门歇业几天。
——油条李的一大特色:开不开门做生意,全凭个人当天喜好。
今天,油条李还剩最后三根油条。两碗馄饨。数了一下钱,不多不少,够奢侈一顿。于是关门。换上鲜艳华贵的衣裳,甚至还戴上那绿得要滴出水来的翡翠玉佩。
隔壁的包子宋见了他又照以前那样穿衣打扮,又是呸了一声:“哟呵。还当自己是公子显呢。”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包子李换了衣裳就和换了一个人般的,不再唯唯诺诺,而是回头彬彬有礼地笑起来,微微颔首致意。仿佛那些话不是难听的恶毒攻击,而是赞美。
众人一愣,不再看他,忙避开他的眼神,做自己的事去。
包子李这才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雪门客栈的人倒是很欢迎他,谁叫他是个花钱不计较的人呢,每次都直接把钱扔在柜台上,让掌柜的自己看着办。
只有有钱,谁管他是什么油条李还是公子显。
油条李照旧把钱往柜台一扔:“老地方。”说完变朝那个常去的包厢走去。
掌柜的忙拦着:“今天......可不行。有人了呐——”
油条李脚步一顿:“哦?有人了。那就换个地方吧。”
掌柜这几天可是被那些门阀世家子弟和江湖豪杰颐指气使地够呛,听了这句话,激动地说:“还是公子通情达理。已经没有包厢了,要么,换个僻静的大堂位?”
油条李叹气道:“喝个酒都这样麻烦。算了算了,就那边靠窗的位子吧。”
油条李坐在窗边,看着夜色一点一点降临,灯笼一盏一盏点亮。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菜一碟一碟地上来。让旁边的人都咂舌,都是烧尾宴上才有的。
但最让人震惊的还是那个烧乳猪。油条李拿着刀一片一片割的薄薄的,拿筷子蘸着芥末吃。辣得泪流满面。即是这样怕辣,为什么还要吃。
见众人一脸疑惑,油条李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笑着说:“这样吃够爽快。”
大家瞧他这般实诚、滑稽,便都笑着吃自己的菜去。由着他一边哭一边吃一边抹泪灌酒。
有个人好心的说:“我说,这位公子,你别喝酒了。喝点凉茶吧。”
“多谢。不喝酒光吃肉,岂不是腻得慌。闷得慌。”油条李挥挥手,又斟上一杯酒,举起来对着那个人说,“得意高歌失意酒,人生到此最自由。”
“非也非也。灌愁水、饮恨汤、断肠客,”那个人摇头自言自语,“须得从头翻悔。”
“呵......啊哈哈哈......”听得此话,油条李拿着刀的手一顿,然后不顾一切和大笑,“悔?决不!”
顿时所有的人都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议论纷纷。
“那不是公子显么?”
“公子个头!那是油条李!”
“油条李?”
“哪有卖油条的穿成这个样子的。”
“他的油条贵啊,买得起。比一般的贵一倍。都是姑娘家和小媳妇去吃。人家就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一个外乡来的点点头说:“这也算是奇迹了。但我看他还是不像卖油条的。”
“这就是命!”
路过的包子宋径直走了进来,阴魂不散地:“天哪!老李这是作了什么孽哟。好好的就被郑家赶了出来。卖油条吧,也不好好卖。三天打网,一天晒鱼。”
“哈哈......”众人哄堂大笑,前俯后仰,“天哪,这位公子是作了什么孽......”
油条李满不在乎地鄙视众人,“公子?他不过是个卖油条。卖的这样贵,比我的贵多了。不过一个小白脸,居然连人家媳妇都夸他。”
众人又笑道:“这位公子,他这样恨上你。你是不是勾引了他的媳妇。”
油条李一边喝酒一谦和有礼地笑着,默不作声。
忽然有人从楼梯上往下奔跑,因为走得太急而差点摔倒,发出巨大的响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那人秀气挺拔,风华正茂。衣领上绣着家徽。身后还有一大群家奴跟着跑。
油条李一见,顿时失去了风度,脸色大变,站起来就疾步逃走。
那人撕心裂肺大喝一声:“拦住他。”
顿时一堆人冲过去挡着门,油条李只能站住。
那人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显——”那人激动而害怕地呼唤,“显?显,我知道是你。”
油条李在他的呼唤中抖了抖身子,没敢转过来,只背对着他回答:“草民只是个卖油条的。无缘得识世子大人。”说完又要往外走。
卢世子仙眼疾手快冲过去拦腰抱住:“显你是逃不掉的。”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他继续说,“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以为你可以忘记我吗?你不能。”
众人哗然。
油条李背对着他,泪流满面:“今晚来这里喝酒,是我想见你的阴谋。我该远离你的。但是我控制不了想见你的心。”
那世子拉起他的手说:“跟我走。”
油条李被拉着往楼上去。
楼下炸开了锅。
原来油条李有这样光辉的事迹......难怪他会回到麒麟镇来卖油条,难怪总是有那么几天穿这鲜美的衣服买醉,都是为了心上人啊。
“去哪儿?还能去哪儿?”油条李挣脱世子的手,忍住悲伤认真的说,“这样会影响你的世子位。”
“所以你就离开,留下我独自在水深火热里煎熬,”世子有些癫狂地重新抓住他,“这样太自私了。你不能替我作选择。”
“为了你,我必须替你抉择。”他用力地挣脱,一点一点往后退,往外挪,世子紧紧抓着不放,连带着也被往外拖。
强烈的恐惧感淹没了年轻的世子,他悲吼着抱住显的臂膀:“不。我不要一个人回去。那个可怕的阴沉的地方。会让我觉得窒息。”
世子痛哭凝咽,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我愿意为你放弃......你胜过一切。”
“这恰恰是我对你的感情。世子。”就是因为你胜过一切,所以才要放弃你,成全你无上荣耀的人生。你没有在底层挣扎过,受不起那样的苦。我,也不忍心让那社会最阴暗的一面侮辱你的眼睛,折损你的骄傲。
正当所有人或惊诧或同情地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时,忽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哟呵。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也有爱情么?”
众人定睛一看,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的来的,不是刚刚那个骂街的包子宋,还会是谁。
世子惊异而愤怒地反驳:“我——有。如你所见。请你,不要污辱我和显的感情。”
显并没有露出惊奇或者被封的表情。反而略低着头灿烂地笑起来,凤眼漆黑,眉飞入髻,鲜艳的嘴唇弯出好看的弧度,露出雪白的齐整牙齿。
他有挺拔的鼻子,秀美的脖颈,蝴蝶状的锁骨,修长的身形,猫科动物般散发着的优雅、从容、狡猾、危险的风情。
他是个妖邪魅惑的男人,这才是他的本色。油条李不过麻痹自我的伪装。
他说:“世子,你看,这就是世俗对我们的态度。你害怕么?”
“怕。但是没有你我更怕。”世子的眼光闪了一下,但又坚定的说,“我们堂堂正正,怕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