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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汴京行(10) ...

  •   风很大,很冷,在漠北的雪原上张牙舞爪地咆哮、奔腾。最猛烈的时候,甚至可以把牛羊卷上天去。

      旅人坐在雪橇上,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腾出来裹紧皮裘,面容有些疲惫。目光漂浮游离,在茫茫的风雪里失了神:这里离近极北还有多远呢?

      这样想着,手里一松,飞奔的八匹雪橇犬便把他拉了个趔趄。他清醒了些,随即自嘲地叹气——才刚刚抵达扎布汗河流域,还在乌里雅苏台境内,连西伯利亚都边都没挨到,路长着呐。

      当初尚在中原,离漠北千里迢迢,就觉得风的呜咽、雪的惨白、荒原的萧条都是一种廓落的意境,而不是无望和惶恐。

      可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渐晚,肚子却已经咕噜咕噜地响动,眼皮也越发沉重,腰酸背痛腿抽筋是不消说的,拉着缰绳的手也酸得快断掉。他的身体不停地抗议着,马上就要崩溃。

      旅人缩了缩身子,极力压制着几欲爆发的不适感。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毕缩的狗熊。

      忽然,旅人清斥一声,勒住缰绳,雪橇犬尚未完全站稳,他便已经从雪橇上滚了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倒,将雪地辗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片刻之后,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饼,掰碎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像狼一样用牙齿撕咬,似乎是嫌太干太硬,便又随手抓了一大把雪,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然后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颐。

      不知道在雪地里躺了多久,风头渐渐弱去,漫天漫地的雪暴也停息,他不知不觉的松开原本紧紧裹住自己的皮裘,慢慢地站起来,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下雪原苍茫圣洁,眼里神采明亮,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

      那些雪橇犬脚上穿着特制的皮鞋,身上套着特制的缰绳,日行千里。原本都学着他的样子,趴着歇息。现在见他起来了,也都爬起来在一边淘气地嬉戏、热身。

      这些雪地精灵,被毛松软厚实,耳朵笔挺,尾巴漂亮,个性独立坚忍、温顺热情。脚步轻快、动作矫健、身形优雅。攻击猎物专挑喉咙下嘴,大有一招致命的凶狠劲。

      偶尔在深更半夜里,还会扯着嗓子狼嚎。

      据说它们的祖先,是西伯利亚狼。

      这些雪犬和用具,都是从鲜卑人那里买来的。鲜卑人是雪原上的雄鹰。

      他蹲下来温柔地抚摸着脚边的一匹雪橇犬,雪白的底色,从头至尾背部和胸部的皮毛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灰色,额头上却又有一道黑色纹路。比较有意思的是,右侧背部也有一道,是放大版的。活像两道闪电,所以给它起的名字,叫轻雷。

      八匹雪橇犬里它是头领,最优雅高傲。

      连日劳顿,连轻雷都瘦损了些。旅人忧虑地抬头望了一眼,远方,有一片高大广褒的冷杉林。或许那里会有猎人居住。于便拍拍它的肩膀:“轻雷,我们出发吧。”轻雷听了,站了起来,朝其他雪犬低吼一声以示命令,俨然王者,威仪十足。

      在雪地里雪橇的速度可比战马快得多,不一会儿就进入了冷杉林。冷杉林里的树木,枝枝叶叶上都堆砌了厚厚的积雪,银装素裹。旅人放慢了速度,深林里并不适合疾行。况且风景独好,他不想错过。

      高大的冷杉、云杉、刺柏、落叶松、雪松、红松直刺苍穹,天地一片白茫茫,显得格外庄严肃穆,甚至生出朝圣般的圣洁感。

      根据先人记载,极北的针叶林里,居住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在中原难得一见的美丽的物种,如,驯鹿、驼鹿、马鹿、雪兔、狼獾、貂、猞猁、旅鼠、花鼠,雷鸟、松鸡、榛鸡。特别是鹿,总是以神灵的身份出现在中土的记载里。但在雪原,它们是人、西伯利亚狼、虎的食物。甚至熊不熊貂不貂的狼獾都好此口。

      旅人欣赏着风景,思索着。忽然、眼前一亮——一只兔子。黑眼睛的大兔子,应该就是那种雪兔。这下晚餐有着落了。

      这种可怜的倒霉生灵,不仅被所有的食肉动物吃定,就连天上的鹞鹰和洞穴里的蛇类,都以它为食。原本万分同情,如今饥肠辘辘的,可就怪不得他了。

      他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眼波潋滟。顺手抄起弓箭,瞄准,拉满弓。

      雪兔世代生活在重重危机之中,自然高度警觉,箭发的同时,它就撒腿一跃而起。

      “想逃么?”旅人冷笑,扣着弦的手轻轻一松,银色小箭便闪电般扑向那雪兔。

      “住手!”忽然,耳畔传来一声惊呼,急切地喝斥。

      只见,一个红衣小丫头,手里挥舞着皮鞭,急急地奔过来,怒气腾腾。但是射出去的箭羽哪里能收回来,说时迟那时快,雪兔已经中箭倒地,蹬了几下脚就死了。血汨汨而流。一边流血一边结成

      一滩红色的冰霜。比照着漫天漫地地白,格外的怵目惊心。那红衣小丫头捧起雪兔,也不顾脏,搂在怀里,眼泪扑簌扑簌成串地掉:“雪儿是我娘养的。你、你为什么要杀了它......”

      旅人愣了,直起身子抱歉地说:“啊——对不起。我以为是野生的。”

      “我不管,你赔我雪兔!”红衣小丫头拖着哭腔打断。

      “那、我再给你抓一只?”旅人保持着君子风度,好脾气地说。

      “我不要!”红衣小丫头跺脚。

      “那......我已经道过歉,我还有事,我得先走了。你也快回家吧。”

      旅人温和地微笑着劝导哭泣的小丫头。

      不料红衣小丫头听了这话,登时火山爆发,扬手就是一鞭子。旅人其实已经饿的晕乎乎的,看东西都满眼云里雾里不分明,只是勉强支撑着。没想到她会突然发怒,躲避不及便生生挨了一招。红衣小丫头虽然身量不足,形容尚小,但雷霆一击却也威力十足。

      旅人松开刚刚勒紧的缰绳,反手按着胸口,无奈地笑起来:“小丫头。你、你好凶啊。”

      “活该!”红衣小丫头得意地哼了一声,暗暗戒备着,蓄精养锐,预备地狠狠打一架。

      北风清寒,雪又开始下。细细碎碎,零零落落。

      等了半晌,那人还没动静。周围越发的寂寥。她“咦”地一声轻呼,发现旅人竟然无声无息地晕倒在雪橇上。

      红衣小丫头走上前去,伸手拂去落在他脸上的雪子,轻轻叹息:“长得真好看。”

      她看见旅人随身带着刀,便取了下来,转身下车,走到一株雪

      松前蹲下来,抽出刀开始挖了个坑,把死去的雪兔放了进去,又把那染了血的冰霜也洒了下去。这回她倒没哭,咬着牙面色如铁,一捧土一捧土敦实。然后重新覆盖上厚厚的雪。一切都了无痕迹。

      她一袭红衣,积了层薄薄的雪。站起来的时候,雪子簌簌而落。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便转身往雪橇那边走:那人被自己打昏了,留在雪地里必死无疑,先拉回去再说。

      走到雪橇处,她又犹豫了:这是一人座的,没有其他位子了。呆了片刻,才别别扭扭地坐到旅人的怀里。

      反正他昏迷不醒,怕甚!

      毕竟只是小丫头,如此自我鼓励一番之后,终于微红着脸勒紧了些缰绳,吆喝一声,驱使雪橇向着家的方向飞驰而去。大片大片高耸入云的冷杉,恍若雪国的卫士,庄严肃穆地在飞雪中静默着。

      “郡主回来了!”衣着简朴的头发花白老妪,淳朴的笑着,欢喜地上前迎接。红衣小丫头皱起眉头纠正道:“阿婆,我不是什么郡主。”

      老妪笑了笑,正欲开口,却忽然瞥见门外停了一架雪橇,上面还有个人。于是惊讶地说:“这是?”

      红叶小丫头愤恨地扬起辫子指着雪橇上的昏睡的人:“他杀了雪儿!”

      妇老妪登时勃然大怒,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这下便更加疑惑,忍不住发问道:“那为什么又带他回家来?”

      “我打昏了他。总不能把他扔在冰天雪地里。况且他以为雪儿是野兔,也不是故意的......”红衣小丫头说到这里,一时悲哀不已,再也说不下去。

      老妪也神情感伤,但还是坚强地说:“郡主莫伤心。命运不由人。”

      红衣小丫头听了,慢慢镇静下来,转头看了看雪橇上的人,对老妪说:“嫲嫲,我们把他抬进来吧。”

      什么?抬进来?这话起来,不太妙。谁知道抬进去后,会不会惨遭毒手。权衡利弊,他决定自行进去。

      红衣小丫头主仆两人,一个是耄耋老妪,一个是幼齿女童,自然搬不动外三层里三层皮裘棉袄裹得狗熊一样的、昏迷不醒的七尺男儿。使了吃奶的劲刚刚抬起来,就吃力不住,又狠狠地摔了回去,发出嘭地一声闷响。

      红衣小丫头见状,急了,脱口而出:“他挨了我一鞭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内伤。”说完便扑上去,作势就要扒开衣服看。

      旅人抓住了她的魔爪,幽幽开口道:“你做什么?是要摔死我,还是冻死我?”

      红衣小丫头不高兴地反驳:“我救了你,拉你回来,你难道不谢谢我?”

      “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家打晕,竟然还要人家感谢你?真是不讲理啊。”旅人故作不可思议,语气极惊讶。

      但在说完后,他又起身恭恭敬敬地鞠躬作揖:“多谢相救。”

      然后,不等红衣小丫头和老妪反应过来便径直牵着一群雪犬进了屋子,大大方方地找了个软塌,舒舒服服的躺下。末了,还招呼道:“轻雷,过来。”于是那雪犬便欢快地窜上软塌,其他的雪犬便一字排开,趴在榻前。

      旅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中的雪犬,半阖眼睛,一脸闲适。

      老妪看得目瞪口呆,差点以为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红衣小丫头则噌噌地走过去,抓住他的衣襟,要强行拉他起来:“谁允许你进屋的?”一边说一边继续用力拉扯,但旅人依旧纹丝不动,反而微笑着调侃:“小丫头,真够难缠的。”

      “谁叫你杀了雪儿,”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那是娘留给我们的。”

      听语气,似乎他们的娘不在在了啊......旅人愧疚地说:“对不起。”

      “算了。反正娘也不是好娘。死了就死了。”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冷酷地说。旅人听了,顿时一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绵永!”红衣小丫头严厉地喝止。

      “姐姐!我没有跟人私奔的娘。更没有抛夫弃子的娘。我们都是被她害的。”终究是小孩子,藏不住话,当着客人的面就红了眼眶,抹着眼睛转头进了内间。

      红衣小丫头见状回头抱歉的说:“弟弟不懂事,请不要见怪。”

      “哪里。郡主说笑了。”旅人嘴里说出的话极客气,但是人却极自由散漫,依旧惬意地歪在榻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红衣小丫头见了也再上前去扯他,而是瞪着他的眼睛不悦地质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我自然知道。”旅人一副就你傻的表情的看着她,爱理不理。

      小丫头皱了皱眉头,笑容可掬地凑上前去,低头说:“你饿么?”

      她不说还好,一说,旅人立刻觉得全身虚脱,哀叹一声倒在榻上:“废话!”

      她笑得更甜:“不说就把你扔出去。饿死你。冻死你。”

      旅人扑闪着眼睛沉默不语。怕了吧?红衣小丫头看在眼里,越发得意地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旅人嘲讽似得笑了:“你扔得动我么?”

      她这次发现,阿婆已经去做饭了,弟弟也不在此屋,现在自己是孤军奋战。自己一个人自然扔不动他。于是诧诧地说:“又怎样?不给饭吃,看你嘴硬不嘴硬。”

      “好吧。我叫魏彩衣,很高兴认识你,常宁郡主。”

      “你要到哪里去?”红衣小丫头拍拍他的肩膀发问。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旅人躺在榻上爱理不理地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连日的奔波使得他看起来很虚弱,连嘴唇都干巴巴的皱了皮,时常下意识地伸出舌头去舔。红衣小丫头见了气呼呼地转身去倒了一碗温热的羊奶,没好气地递给他。

      他冲她笑了笑,感激的说道:“多谢郡主。”然后便就着她的手喝了个底朝天。

      红衣小丫头收起碗,没好气地讽刺:“真是有奶便是娘。刚刚喊我小丫头呢,这会子就郡主郡主地叫起来了。”

      “臭丫头!”魏彩衣收起笑容,闪电般出手,往她头上敲了一记板栗。

      红衣小丫头冷不丁的脑袋瓜吃痛,吓得一缩脖子跳开,回过神来时才怒目而瞪。魏彩衣见了,只是笑笑,重新躺好,口里念经一样催着:“臭丫头,我快饿死了。”

      “来来了。公子别催啦。”老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里满是慈爱的语气。二人定睛一看,是一碗热乎乎的姜汤面。

      “阿婆是江南人氏?”魏彩衣笑着接过汤碗。

      “是啊。如今却在雪原里生活了几十年啦。”

      “那么,我带你回家吧。”魏彩衣收起笑容,看着老妪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老妪听了这话顿时呆了,露出向往而又不敢相信的表情。

      “从江南到乌里雅苏台山水迢迢,有几千里之远啊!如何回得去。”

      “总不能让他俩一直待在这荒芜的冰天雪地里……”魏彩衣一边呼哧呼哧地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

      旁边三人脸色俱是一变,互相对视了一眼,沉吟良久那绵永公子才闷闷地开口道:“被父母抛弃的小孩还能怎样,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已经很不错了。”

      “认识这个么?”魏彩衣不接少年公子的话反而解开随身行囊掏出一个黄金面具,是一对翅膀构成的镂空面具,羽毛栩栩如生。

      魏彩衣将面具按在自己脸上,默默抬头看着老妪。老妪惊得瞠目结舌,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面具,但整个人都颤动着,话也说不出来。眼眶里慢慢地溢出泪水来。扑通地跪倒:“楼主!”

      “起来吧。我父亲去世了。我是来找你的。没想到你这里。本以为你还在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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