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马安溪东》花树白

646、世间苦万种

　　“是真的要被饿死，不是假的，就是手指头抬的力气也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不想喝水，喝进水去，肚子里是痛的，是热的，比我这些日子在牢房里还要更难受起码这里有馊饭吃，馊了吃进去肚子就不疼了，你知道吗唉，算了，不和你说了，像你这样的富贵公子哥，怎么知道什么是饿肚子呢，饿肚子又有多难受呢？”
　　“我看你真的也不像受饿的样子呀，你看看你－－－你看你这一身肉。”
　　柴溪背对着陈阿游，或者手臂，她这样说话，鲜活活的，在那种不忍看她的苦，好像在她身上都卸下去了——不是都卸下去吧，起码不是死气沉沉末日的那种灰败。
　　“这两年确实是吃饱了，他在家，我就是往死里吃，只要是称不死就吃，老太婆也只是给几个白眼儿，等他再出门贩货还有机会再收拾我，第2回也是，第3回也是，到了第4回，已经大约过了有一年了，我就学精了一些，毕竟又长了一岁嘛，我就不听她的了，那她得吃饭，她要是吃饭，我就有饭吃，藏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一开始是锅台后边，后来干脆藏到她屋子里的衣服箱子上边儿，我次次都能找到，找到就赶紧吃，因为吃饱了发就发现，发现了就打我，手臂粗的棒子打我。”
　　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怎么滴，反正陈阿游这个挨打，甚至说出了幸福的感觉，柴溪想起了之前，之前的之前，妈妈唯一打自己那次，现在想想那疼都是甜的，大约比起陈阿游的娘和继父，在牢鳏夫家里的日子是这辈子，她最舒坦的时光吧。她眼睛一酸，垂下头去。听她继续讲。
　　“可是后来，就是去年吧，就是去年这个时候－－－”
　　说了这么多了，陈阿游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个人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是个贵公子呀，可是她就是想说，在死之前说一说，不管对面是谁，她得说一说，她活十几年，马上就要死了，凭什么不能说？柴溪好像看出了她那一闪而逝的窘迫，好像鼓励一般的，把头扭过去，对上她那已经没有了亮色的眼睛。
　　“－－－反正我也睡不着。”
　　陈阿游舔了舔嘴唇，看了半天柴溪的侧颜，你向左翻了翻，又向右翻了翻，很是想不通的样子。
　　“你和他们不一样，那些男人－－－都没有你这样的，一个也没有。”
　　柴溪回看她，其实不是想得到关于原因的答案，其实答案她自己心里大概有个数儿，只是想要听听她怎么说，自己本来想着顺其自然暴露了不做男子打扮也不是不能。
　　“不是说你长得俊俏，长得俊俏的小哥儿多了去了，我弟弟就长得极其俊俏，就是我阿娘和后爹生的，可是他从来不拿正眼看我，一次都没有过，他甚至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没有拿正眼看过我，让我背着他，抱着他，把自己的吃的让给他，都是吩咐，就像吩咐一个奴才一样，可我是他的姐姐呀，你给了我吃的，你听我说话，你没有打断我－－－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呀，怎么这么不一样？”
　　从同情怜悯到感兴趣，只因为柴溪听了她的滔滔不绝，以及最后她说怎么这么不一样的时候，那挑起来的眉尾，那疑惑的夸张的表情，她甚至想到了自己的那些在各地造星的计划里，安排一个这样的人，也未尝不可。
　　“我，我们商会里倒是都是这样的人，无论男女。”
　　显然他这个回答，陈阿尤没有听进去，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这也不影响她继续往下讲。
　　“说到哪里了？对，去年，就是去年这个时候，我来了葵水，我们圆了房，就－－－还还挺疼的，不过不要紧。”
　　灯光下那张黝黑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羞涩，很快换成了伤心。
　　“那不要紧，因为后来他出去再贩货，老太婆就不管着我吃饭了，也不是不管了，反正是能让我吃饱了，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就比如说那腌的大萝卜，他就不让我多吃，黍子面还是让吃的，想喝稀饭就喝稀饭，想少加点水，她也不说什么，后来我就胖了，可是我胖到夏天的时候，就是今年夏天，葵水月月不落，他再出去贩货，我就又吃不上饭了，她一次吧粮食藏的严实，甚至把米罐子藏回了她娘家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阿游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呢，她没有饿死，她就是满足的，甚至还有似有若无的幸福，大约是幸福吧，总比娘家幸福。柴溪突然想，这世间苦万种，这女子竟如此乐观，要是自己呢，自己在流民队伍里挨冻受饿的时候，想的最多的就是回去，死也要是回去或者是死，不回去。自己－－－不如她！就要好好听一听了，假如她做的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最好没有，那，以后自己戏曲班子的舞台上就多了一个这么鲜活的人，想想就让人很是舒爽。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挖野菜根儿，是野菜，野菜早给人家挖没了，是野菜根，在河边泥里摸一摸，扎着手了，就往下探一下，总能摸到野菜根儿，有比较嫩的就能吃上一两口，我不敢拿回家去，拿回家去，又轮不到我吃了。”
　　大周的人口不足一万万，平均土地资源是相当丰厚的，柴溪刚来大周的那两年，很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饿肚子，即使一亩地产量只有百斤，养活这些人口也是足够的，可是待的时间越长，她越是知道，贫困是多数人的穷困，食物危机也是多数人的危机，可无论是土地，河流，山川，还是其他的矿产，这些自然资源是没人和你平均的，也没人能用它去养活那些饿死的人，他们只会把这些资源牢牢的攥在自己的手里，想着在自己这一代要握得紧一些，要好好的传给下一代，下下一代，让他们这个家，他们这个族万万年享受着这种丰厚的资源的占有。
　　“幸亏他回来了，他要是再晚回来一天，我就真的要饿死了，这回回来，他待了有三个月，有三个月，我终于有孕了。”
　　柴溪突然间想哭，这个比自己这具身体还要小的女孩子，眼里闪烁的唯一的光芒，是因为那受尽罪过的身体里面，有了另外一个注定要受罪的胚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