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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摆渡船(21) “我的猎物 ...

  •   三楼某间客房内。
      房间门口,一辆清洁用车正堵在门后,里面所有的毛巾和床单都被丢到了地上,连同分隔板也一起拆卸下来,只留空荡荡的一块空间。
      此时遮光窗帘被紧紧合拢,整个房间都没有开灯,而就在床脚位置,有一道人影正盘腿坐在地上,手机屏幕往黑暗中投射出唯一的光线。

      这里是张越用假名订的房间,就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发生,但他没想到的是,乘客中居然会有一名警察,还正好是在他决定动手的这次旅程中。
      ……或许是哥哥对自己的决定生气了吧,他心想。

      他佝偻着背,像一只没能生长开的虾米,一手紧紧捏着脖子上的项链,同时一张一张翻阅手机相册里的照片。
      突然,就听游轮上的广播叮铃响了起来。
      “鉴于最近船上发生的事件,今晚所有酒吧将临时关闭,很抱歉给各位乘客带来困扰……”
      船长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从广播喇叭中传出,张越手上动作随之停滞,扭头朝喇叭方向瞥了过去。

      ·

      Side Bar。
      酒吧内外早已没了每夜灯红酒绿的模样,只有吧台上方的几盏小灯正闪烁出微弱的光芒。
      蓦地,吧台上升起一道火光,高温顿时让空气都变得光怪陆离,和头顶深红的光线构筑出一副诡谲的景象。
      但不消片刻,这景象就随着火光的消弭而一同烟消云散了。

      被称作罗哥的酒保站在吧台后,一脸表情复杂,能看得出他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可赶人的话每回刚到喉咙口,就被他在前瞻后顾中吞了回去。
      少顷后他好不容易捏着嗓子开口说出几个字:“那个……警官……”
      然而紧跟着就因为眼前这位身着白色衬衫的男子一个抬手的示意,话音再次戛然而止。
      “我不是警察。”沈林初说。
      酒吧登时噎住。

      烟灰缸里燃烧殆尽的火柴还在冒着白烟,在彼此的静默中安然升起。沈林初将空了的火柴盒连同烟灰缸往手边推开,喝了口酒。
      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零丁声响,他面不改色地将酒液咽下,点开手机屏幕看了眼。
      时间显示现在是晚上七点刚过。

      “那个……”酒保再次整理好语句,这回干脆就省掉了称呼,“不是都说了今晚所有酒吧都不营业嘛,这要是被另一位警官发现了,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咳。”沈林初一瞬皱眉,挥去了面前白烟,转而就将眉宇重新舒展开,冲酒保微微笑起来。
      “放心。”他说,“到时候要是那位警官罚你什么,都记我账上就行了。”
      酒保心想这可不是钱的问题!不对!钱是问题!可到时候就不是罚钱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会儿酒保内心就好像有两方正在互相拉锯,一边是意识到不妥的本心,一边则闪现出了这间酒吧的租金账单。但还不等他自己跟自己争出个胜负来,就见面前的人一脸和颜悦色,冲他晃了晃酒杯。
      他“迫不得已”,只得赶紧给酒杯里再次倒上酒,并且在对方报备的房间号下记上新的一笔。
      ——这已经是这位客人喝的第五杯了。

      只是这次沈林初没急着喝,说:“我先去下洗手间。”
      “行。”酒保给他指了个方向,“出门右转就是了。”
      沈林初风度翩翩地一颔首:“谢谢。”

      洗手间内的感应灯随着推门声响倏然亮起,无数迷蒙光影顿时占据了所有视野,一时间十分晃眼。沈林初半敛下眼,径直走到洗手池边。
      还不等两眼彻底适应光线,他拧开水龙头开关,将漫上舌根的酒液全部吐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无形中被拉长到极致,即便是到最后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了,他也依旧是紧紧抓着洗手池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去扼制内心恶心的感觉,甚至连手臂上的青筋都因为用力而凸起。
      也不知就这么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是得以松手,去掬了把水泼在脸上,用纸擦拭干净,关上了水流开关。

      水声突然停止,这一方被嵌入墙体的区域内顿时只剩下沈林初轻声无力的喘息。额前碎发挡住了他低垂对着台面的神情,只能依稀能见两边脸颊上带有些微血色,为他冷白的脸上填了一丝温度。
      可只有他本人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健康或外力造成的结果,而是故意用酒精硬生生逼出来的。

      酒保再次见到沈林初推门而入,其实也不过就是四五分钟后的事。
      后者步伐稳健,脊背笔直,脸上根本就看不出一星半点狼狈的模样,甚至在走回吧台边的几步内气定神闲地抚平了袖子上的折痕。

      酒保问道:“还要继续吗?”
      “怎么。”沈林初无声失笑,“这是要赶我走了?”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平和,但因为他声线中不含任何咄咄逼人的语气,只有些微乎其微的嘶哑,倒是让听的人都不好意思了。
      “害,我不是这个意思。”酒保说,“这不是酒没了嘛。”
      说着,他就将手里已经完全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摆上吧台。
      沈林初隔空点了点对方,意思大概是在调侃对方的意有所指,随即他就对着吧台后的仓库门扬了扬下巴:“那里面还有存货吗?”

      原本放在酒架上的酒早就在上午那场“风浪”中全军覆没了,酒保一时也没拿酒去填酒架上的空位。他连连点头:“当然是有的,再来瓶一样的?”
      “好,谢谢。”沈林初说,“直接开了就行,我一会儿拿着就走。”
      “行!”酒保扒着门框一点头,转身就钻进仓库里去,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能喝……”
      他心想着,这位警官……哦不,不是警官,这位先生看起来明明就是那种完全不沾酒不沾烟的好好先生,怎么这一到了晚上就跟醺酒的酒鬼似的。
      但对他来说,有钱赚又何乐而不为呢。

      不多时酒保带着瓶酒走了出来:“盖子给你开了,这瓶就整个一起记账上了啊。”
      沈林初一点头,示意他先放吧台上就好。
      酒保把该记的都记了,纠结好半天,还是问了一句:“其实你要真忍不住酒瘾,去小卖部买不就行了,虽然味道是肯定不会有我这里好的,但在这种时候也勉强够用了,何必非要把我一起带上呢。”

      沈林初淡然笑着,只简单回道:“那可就等不到想等的人了。”
      酒保条件反射就问:“谁?”
      然而沈林初没有再回应这个,他干脆也没坐下,一手习惯性地插入口袋,指尖却突然碰到一个尖锐的东西。
      他摸出来一看,才发现那是早上邹旭硬塞给他的柠檬薄荷糖。

      酒吧里的光线太过昏暗,加上沈林初正半垂着眼,镜片边缘的流光阻挡了部分角度,因此酒保其实无法完全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但这一刻,他依稀能辨别出那应当是个嘲弄的笑,就是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不等他多想,就见沈林初抬头朝酒吧门外看了一眼,倏然道:
      “我的猎物来了。”

      酒保一怔,紧跟着就见对方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那点嘲弄彻底没了踪迹。
      沈林初将那颗糖丢上吧台,手收回的时候带走了那瓶新开的酒。
      “糖就送你了。”他一手插在裤子口袋内,在踏出酒吧前背靠着门,对酒保举了下酒瓶。
      “Cheers。”

      ·

      三楼西区走廊。
      蘑菇头躲在一处隐秘的角落中,见邹旭又是只身一人从房间走出,还顺手带上了门,才赶紧小跑过去,窃声说道:“也不是这里?那就只剩下一间了吧。”

      走廊灯光在晚上七点准时熄灭大半,邹旭从对方手里接过一沓文件,在翻阅的同时大步沿着走廊往前走去。
      他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几处用荧光笔标注出来的房间号,落在最后一个数字上。紧跟着就站定抬头,看向眼前房门上与之相同的“3028”。
      蘑菇头自觉把文件接过来拿好,自己退回到走廊岔路躲了起来。

      笃笃——
      邹旭敲了敲门,但没人应。
      间隔几秒后,他把自己的证件拿出来摊开举在猫眼前,再次敲门:“季先生你好,我姓邹,是负责船上两次案件的警察,有些事情想要和你确认一下。”
      然而话音落后,无论是走廊还是房门背后,都捕捉不到任何动静。
      房门上没有悬挂任何“请勿打扰”之类的牌子,邹旭沉吟等待片刻,还是拿出万能门开,打开了门锁。
      ——滴!

      走廊拐角背后,蘑菇头随意地翻了两下手中的文件,闻声倏忽偏了下脑袋。
      昏黄灯光下,能辨别出他手里的纸张中有部分是列举了本次航行的所有乘客名单,还有部分记录着大量房间号和大大小小的金额——那是邹旭托船长从船上的各个消费点网罗来的消费记录。

      由于游轮上没有配备联网系统,他们也只能回归原本,亲自对比两份文件上的房间号,查看是否有哪个房间是一个人住,又从来没有在船上进行过任何消费。
      大半天下来,一共有十二间客房符合以上条件,而现在邹旭前往调查的正是其中的最后一间。

      蘑菇头从几乎挤满纸张的数字上挪开视线,心说真亏那位警官能盯着这么多数字认真看上一天,旋即长叹一声,悄摸露出脑袋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走廊。
      如果客房内没有异常,那位警官通常不会滞留太久……这次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蘑菇头茫然摸了摸脑袋,空旷的走廊和换气扇中吹出的凉风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而就在他纠结要不要从拐角出去的时候,就见邹警官忽然走出3028号房,冲他招了招戴着手套的手。
      他见状一怔,忙不迭跑了上去。

      “这是……张越抛尸时用的清洁车?”他问。

      只见房间里没有任何他人的踪迹,只有靠门的走廊上兀自停了辆清洁用的小车,毛巾和床单堆了一地。车帘下的空间已经被事先空了出来,正安安静静地等待存放某样大型的物件。
      “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辆,不过这辆小车应该是他在躲起来前从清洁房顺过来的。”邹旭说着,同时在小车上摆放清洁用具的地方简单翻看了一遍,却很快眉心一蹙。

      “怎、怎么了吗?”蘑菇头问。
      “没有能装液体的瓶子。”邹旭说,“我们在他包里找到的那瓶□□太显眼,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放在车上,更不可能就这么倒在毛巾上随手存放,肯定会有其它工具。但现在这辆车上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装液体的东西。”
      蘑菇头懵懵懂懂地接道:“所以……他是已经出去物色目标了吗……”

      邹旭没有应声,往客房里快速逡巡了一圈,忽然捕捉到床头柜上放置的手机。
      蘑菇头缀在他身后一起过去,就看到点开的屏幕上立即跳出一张合照——两名二十来岁的男生互相揽着对方,乍一看朴素憨实,却都在阳光下笑得十分烂漫。

      蘑菇头怔忡地看着,在屏幕上方跳出来好几次“密码错误”后都没有挪开视线。片刻后,他才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话锋一转:“等我们抓住他后,他会怎样呢……”
      邹旭眸光一晃,略一偏首。
      蘑菇头喃喃地说:“他本也不该杀人的……”

      一方空间瞬时沉默下来,一时几乎只能听见细碎的呼吸声响,落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沉重。
      突然邹旭开口道:“我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蘑菇头蓦然循声看去。

      床头柜前的空间有限,蘑菇头只能站在这位警官的斜后,面前是对方宽厚的脊背,至于那锋利硬朗的眉眼就只能捕捉到侧脸的部分。因此,此时蘑菇头无法看清邹旭的完整表情,更是摸不清那话中的语气。

      但随即他就听见邹旭又道:“同样我也无法简单说出类似于‘抛开他经历的一切,他不该动手杀人’这样的话。一个人的选择永远离不开他的成长和经历,就像我们在张越宿舍时,沈……他说的那样,张越迈出这一步正是因为遇到了他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契机’。但是……”

      话至一半,邹旭眼前倏然浮现出一个总是温和有礼的身影,不过很快就消散了。
      “但是,这永远不会成为我们原谅、同情、抑或是心软的理由。”他一字一句地说,“无论是在这个系统里,还是回到现实,唯一不变的是,我们都绝不能让类似的凶手逍遥法外。”

      话音落下,就听空气中响起一道轻微的“咔嗒”,那是邹旭重新把手机放回到床头柜上的轻响。
      蘑菇头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五味杂陈,独自咂摸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邹旭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就……”
      兴许就是因为对方提到了这么一嘴,也兴许是这个话题的原因——他突然就想到了沈林初。

      Side Bar里发生的来龙去脉他也是都看在眼里的,哪怕没有听见两人在酒吧外都谈论了些什么,但光是花衬衫说过的话,就足以让他也意识到了异样。
      “是在我们在查完张越住处之后的事。”蘑菇头说,“他——就是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那人,我总感觉他说话时的语气有些怪怪的……”

      邹旭刚从他手里拿来文件,要往屋外走去,闻言脚步陡然一停。
      “什么话?”
      “他说……”蘑菇头道,“‘没有机会那就自己创造机会’。”

      本就略显压抑的氛围中,这话仿佛是点燃了虚空中一根无形的引爆线,眨眼时就好似连客房的顶灯都猝然闪烁了两下。
      邹旭立刻拿出手机拨号,同时问道:“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蘑菇头被他吓得一激灵:“五……五点多吧……在我们查完二楼客房后……”

      邹旭一言不发,听着手机里“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正要挂断再打,这时忽然就听对讲机中传来船长一声——
      “那个……警官。”

      为了方便联络,邹旭事先就让所有工作人员调换了对讲机的频道,避免被张越听见。
      “怎么了?”他问。
      “我现在在一楼巡逻,正好走到南区这边。”船长说,“我看到Side Bar好像还亮着灯,这是您的指示吗?”
      话音未落,邹旭就大步走出客房,冲对讲机回了一句:“我马上过去。”

      ·

      四分钟后。
      Side Bar里,酒保刚把沈林初用过的酒杯给洗干净,就听寂静之中酒吧门被一把推开。
      他抬头看去,随即脸色一僵:“……警官。”
      邹旭一眼就将酒吧中的景象尽收眼底,旋即三步并两步来到吧台边,还不等开口,视线就捕捉到大理石台面上的某样东西——
      那是他只给过沈林初的薄荷糖。

      他清楚记得,游轮上的小商店里都没有售卖相同品牌的糖。而此时此刻,另一边的烟灰缸里还盛有燃尽的火柴,这会儿正升起一股几不可见的白烟,杯垫依然留在台面上,赫然说明方才在这里的第二人还没走多远。
      “他往哪里走了?”邹旭问。
      “警官,我真的是——”
      不等酒保说完,邹旭就打断他道:“他往哪里走了?”

      “额,船头甲板的方向……”酒保悻悻地说,“警官,我也是因为你朋友说要喝酒才开着的,他走后我就没接待过任何人,你可别——”
      邹旭根本就无暇顾及对方口中的称呼,原本都已经回头走了,闻言又猝然回过头来:“他喝酒了?”
      “昂,整整一瓶威士忌,还带走了一瓶。警官,我——”
      酒保的第三次争辩又是刚开了个头,就再次被对方雷厉风行的离开给打断了。

      ·

      走廊上换气扇嗡嗡作响,两边紧闭的房门让前方笔直的通道看起来分外晦暗幽深。邹旭大步流星朝甲板的方向走去,身侧带过的风都好似纷纷凝结成锋利的冰渣。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早垃圾袋中多出来的酒味会让沈林初产生严重如PTSD一般的反应,但他不用像对方那般仔细分析就知道,这样的人鲜少会主动去碰酒,更别说是在这种非常规时间做出这般荒唐的事。
      唯一能解释的理由就是——沈林初口中的机会并不是指利用别的谁,而是他自己。

      空气中仿佛混入了室外冰冷的夜风,锐利到几乎都能划破暴露在外的皮肤。邹旭低声骂出一句脏,加快脚步走去,然而这时——
      咚!!
      邹旭霎时循声望去。
      ——那正是甲板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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