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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摆渡船(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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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洁车布帘背后的区域原本是被分隔板划分成上中下三部分的,分别放有毛巾等物,但这会儿两块分隔板都被拆了,两层紫色的毛巾全部被拿出来堆去一旁桌上,给清洁车下留出一大片空白的区域。
目测来看,这块区域装下一个蜷缩状的成年男子正正好好。
“船上只有清洁人员会用到紫色的毛巾,是专门打扫用的,就为了方便和乘客用的白色毛巾作区分。”对讲机中船长的声音快速传来,“平时那些毛巾送去清洗烘干后就分别补充到清洁车里了,不用的时候就一直停在清洁房里。”
“知道了,谢谢。”邹旭应完声后就转而指着面前这辆车道,“平时两种颜色的毛巾都是分开来放的吗?”
一旁清洁人员脑袋上下点了点,回答说:“放白色毛巾和床单被套的清洁车一般是用来给顾客房间替换的,像这辆车就是用来打扫走廊或公共区域,正常情况下不会混用。”
“啊,我想起来了。”这时金发女子突然道,“昨晚和那人发生冲突的……身上穿的好像就是清洁人员的制服,旁边还有清洁车!”
邹旭颔首了然,顺手接过蘑菇头跑去房间拿来的排班表和员工信息。
“前天下午有人去第一位被害人谭子函的房间做过清洁,时间上虽然不匹配,但他那时候可以做一件事。”邹旭边翻排班表边说,“他可以故意弄乱被害人的房间。”
蘑菇头听完之后顺势一想,“哦!”的一声恍然大悟:“等被害人回到房间之后就肯定会喊人来处理,凶手就能顺理成章进入他的房间了!”
“嗯。”邹旭说:“客房清洁服务是由当时值班的清洁人员单独记录,但记录册里没有任何关于5001号房曾叫过清洁服务的记录。纸张没有涂改、也没有撕扯的痕迹,那么我们有理由怀疑凶手就是当晚值班的其中一人。”
话音刚落,他就从排班表中抽出三张纸并列排放。
——那赫然就是这几天的清洁人员排班表。
蘑菇头和短发女生也凑过去跟着他在名单上搜索起可疑的名字,蘑菇头问:“那万一他临时和人换了班呢?”
“换班容易让人怀疑,警方只要一问就会把视线放到他身上,而且你看——”
邹旭手指点了点凌晨的排班:“其他时间段都会具体记录哪些人负责走廊公共区域、哪些人负责客房,人数也不少。但每天凌晨值班的一共只有六人,没有写明具体内容,无论是换班还是突然推着清洁车出现在走廊上都会惹人注目。”
蘑菇对着排班表两厢一对比,立刻就报出了四个名字:“这四个人连着两天负责了凌晨的值班!”
邹旭不置是否,翻过员工信息:“——这四个人住同一间房,2062。”
说罢他将桌上纸张扫进手里,回头就见沈林初正同那位清洁人员聊着天,察觉到视线似的朝他看了过来。
邹旭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音量拔高些许:“走了!”
二楼北区是员工居住的区域,路上邹旭再次对比了一遍排班表。
按照方才的思路,如果凶手想要完全不引起怀疑,那他的工作时间就必须涵盖下午五点到次日早晨九点的这十六个小时,先不说这排班频率是否是在压榨人民劳动力,至少从排班表上来看,有嫌疑的四人都不符合标准。
他对着几个人的排班信息兀自推敲,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两个名字上,忽地就听沈林初道:“张越。”
——那正是四人中的其中一人,也是邹旭正关注的其中一位。
邹旭将目光投向对方:“你怎么知道是他?”
“就算再怎么排班,也不可能完全让他在工作时间内完成房间布置、行凶和早晨的抛尸。而其中相对来说更难掩饰的是进入被害人房间这一步,并且保证接到被害人电话的一定是自己。”
沈林初说:“凌晨值班到七点为止,凶手稍微收拾收拾,等到九点去餐厅门口抛尸,就算路上被问到,也总能有理由可以应付过去,比如说临交接的时候正好在收拾房间,就耽误了会儿时间。”
邹旭没有发表反对意见。
——尽管他对沈林初本人还有诸多质疑,但不得不说,在关于案件的思考上,他和对方还是不谋而合的。
可饶是如此,也还剩下两个选项。
“一般人在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后,还能自觉延长的人屈指可数。想象一下,如果一个平时总是整点下班的人突然自告奋勇主动留下来加班,那在当时就会引起别人怀疑,所以我去问了刚才那位清洁人员——”
“在刚才那几个人中有没有人平时特别老实,对工作从未有过抱怨,还会时不时主动替别人分担工作、或是在应该交班的点后还能任劳任怨地多留一会儿时间。”
说完沈林初略一停顿,从邹旭手中抽出那人的档案纸。
“张越,一个多月前开始在新生号上工作,做事一直勤勤恳恳。根据清洁人员的说法,要是有人临时想要换班,找他准没错。对他来说,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已经是常态,凌晨夜班也不会偷懒睡觉,偶尔还会自觉出去走廊和公共休息室清扫。”
话音刚落,四人就正好抵达2062号房门前。
邹旭侧首与沈林初对上一眼,随即将手里的纸张一股脑塞进蘑菇头手里,挥手让他们走远一些,才轻敲了门。
——笃笃。
屋里没什么反应,邹旭又敲两下,这才听见门背后迷迷糊糊传来一声:“谁啊?”
“警察。”
不消片刻门被咔哒一声打开。
邹旭在脑海中翻过刚才看过的员工信息,搜索出他的名字:“齐杰?”
来开门的人还顶着乱糟糟的头毛,茫然点了点头。
邹旭问:“张越呢?”
“哦……张哥他……”那人回头一瞧,“诶?”了声,“张哥人呢?”
邹旭眼皮一跳,径直推开对方走了进去。
供员工居住的房间比标准房间还要小些,里面放了两张上下铺和一张餐桌,另外两人也是刚被吵醒的模样,但没有一人的脸能和张越的照片对得上。
上铺有一人闻言就说:“不知道啊……九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还看到他在睡觉呢。怎么了吗?”
邹旭指着其中一张空床铺说:“这是他的床?”
“对……”
邹旭上手摸了摸,床铺已经没有了丁点温度。
“他的制服呢?”邹旭转口又问。
方才那个叫齐杰的经过这一折腾已经彻底醒了,忙不迭跑到衣柜前打开门,紧跟着脸色瞬变:“没了……张哥的制服、手机、对讲机……”
说着他突然一顿,剩下几个字几乎是勉强才从口中挤出来似的:“还、还有清洁房的钥匙……”
邹旭很快反应过来:“你们清洁房间时用的万能门卡放哪里?”
齐杰喃喃:“就放在清洁房里……”
跟着进房间的蘑菇头听见这话,也立马跟了句:“完了……”
还是晚了一步。
——偌大游轮,再不济还能有近千名人质,这要怎么抓?
蘑菇头心里犹如坐过山车一般,刚腾起不久的喜悦瞬间就跌落谷底。
下一瞬他听见身侧脚步声,扭头一看却见沈林初照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指着床铺下一个旅行包说:“这是张越的东西?”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林初戴上随身带的手套,将那只旅行包拖了出来。
旅行包并不是很大,是网上随便一搜就能出来上万件的款式,拉链甚至都有些迟钝了。包里也没有太多东西,乍一看去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
沈林初快速扫过一眼,将其中一件衣服往旁边拨开。
“是□□。”在他身侧的邹旭说道。
沈林初未置一言,将那只被衣物包裹、已经空了大半的瓶子拿出来,又往包里看去,忽而伸手从深处摸出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本套有封套的笔记。
打开一看,就见报纸的剪报,还有打印后的网络新闻截图纷至沓来,无一不是在说两个月前的那场车祸。
打印文件尚且还能占据一整页纸,但剪报就有大有小,有些甚至都没有手掌心的大小,两三句写完了这场荒诞的事故——
驾驶员名叫张卓,是游轮上的工作人员,在从港口返回市区的途中发生车祸,导致驾驶车辆侧翻。警方在接报后抵达现场,确认驾驶员当场身亡,酒精测试结果显示系醉酒驾车。
而就在后一页,事故调查报告显示,当时警方接到报警的时间正是早晨九点。
同页另外夹有一份解剖结果,看式样应该是张越私下找机构做的,上面说张卓全身除了双腿骨折以外,致命伤是撞击导致的腹腔内出血,最终休克至死。但从他手臂和腿上的一些横向摩擦伤口来看,他并不是即刻死亡,甚至在地上匍匐了一段距离。
另外,尸检显示他体内的血液酒精含量的确是超标,只是比起官方报告,这份结果上另有一句标注,说是解剖人员在死者手臂上发现了一个微小的针孔。
而再往后翻,则是一份关于事故及谭子函的私人调查报告。
几人沉默者翻完了笔记,等书页声落下,房间就彻底陷入了一片肃静。
蓦地沈林初问:“张卓是张越的家人?”
“啊、对。”一旁齐杰猛然回神,“是他哥哥。”
沈林初:“他们关系好吗?”
“岂止是好。”齐杰有问必答,话语也十分流畅,“一开始我见他工作时候都一直带着根项链,就连洗澡睡觉都没离身过,所以就好奇问了他,他看起来很开心,说是哥哥送的。据张哥说,他父母很早就意外去世,自己和哥哥两人相依为命,两人感情十分不错。”
然而一直到回答完后,他才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愣怔地看向那一册笔记,又喃喃说:“所以这两天的事情都是他做的?”
在场几人基本都是无声默认了,邹旭平静回道:“暂时没有决定性证据,但现在毋庸置疑的是,他是头号嫌疑人。”
“怎么会……”
真要说起来,齐杰其实并没有因为听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回答,就表现出瞠目或难以置信。他一直都是处于茫然的状态,思绪只是跟随身体本能,就像是根本没有梳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似的。
他自言自语一般小声地说:“一个多月前,我和他一起开始在这里做事。平时他说话都不会大声,记得先前有次被乘客冤枉偷东西,他也没动过怒,还一直和客人道歉。”
“平常我们一直说他有点太谨小慎微,以后指不定会遭人欺负,可为什么现在会……”
尽管已经了解到事情始末,他还是不禁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平时温顺得体、连话都不大声说、任劳任怨的老好人,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并且手段残忍的连环杀手?
齐杰说:“我们昨晚值班的时候,甚至还聊到了早上的事……”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产生犯罪冲动。”突然沈林初道。
齐杰猛然抬头看去。
“基因、仇恨、贪婪,这些因素都有可能会左右一个人的潜意识。”沈林初说,“而之所以大部分人都不会真正踏出那一步,是因为人受到道德和法律的约束,良知得以在博弈中取胜;或是因为另有其他的牵挂,让他们更愿意将目光着重于生活中的善意;再或者……”
倏地他话音一顿,视线落向那本朴素却沉重的笔记。
墙上唯一一副窗帘略显单薄,房间依旧能被朦胧日光所笼罩,沈林初声音不轻不重、波澜不惊,就仿佛是乘在一艘独木舟上,安安静静漂浮于茫茫大海。
“再或者,只是因为还没遇见那个能让他彻底抛弃一切的契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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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房门缓缓合拢。
沈林初和蘑菇头先离开了房间,短发女生不方便进屋,一直等在屋外走廊,在听过蘑菇头简述之后也大概知道了情况。
“可张越为什么要杀害第二名被害人?”她问,“如果是为了替哥哥报仇,接下来的目标不应该是邓为他们吗?”
——事实上,这也是他们在审问完邓为之后原有的想法。
“张越得到的私人调查报告上并没有提及邓为几人也经过了现场。”沈林初说,“所以他最初的目标就只有谭子函一人。”
“那为什么还要……”
沈林初从蘑菇头手中接过排班表,挑出第四天以后的几张看了眼:“看这个——”
“张越每天都是固定凌晨零点到七点值班,另外有三天还负责下午五点以后的房间清洁,其中就包括杀害谭子函的那天。但除此之外,在九点抛尸的时间段,他没有安排过任何工作。”
也就是说,他似乎从没计划过利用值班时间顺便处理尸体,可这样一来,遭受怀疑的几率也将大幅增加。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你是说,第二名被害者其实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如果忽略还有系统存在的话——对。”沈林初缓缓解释道:“虽然只是猜测,但根据同样的作案手法和已知的情报来看,或许是因为第二名被害人恰巧在喝醉酒的状态下和凶手发生了碰撞,导致他想起自己家人的事件,所以他把第二名被害人当成了谭子函的替身。”
蘑菇头喃喃:“那他现在的行凶动机已经不是为了复仇了?”
“只能说:不仅仅是。”沈林初停顿须臾,沉声补充道,“他可能是想惩治所有因醉酒误事、甚至是只是好酒的人。”
走廊上顿时沉寂下来,时光被拉扯至漫长,恍若一根绷紧的绳索。直到有清洁人员推着小车经过,拿疑惑的视线打量着他们,蘑菇头和女生才如梦初醒。
“那如果那个和我们一起被系统带进来的人不喝酒的话……”
这回就是沈林初也不能肯定:“也许系统会安排一名符合条件的‘原生乘客’吧。”
或许从最开始,系统就没有想过针对他们这些“外来人员”,就如他最初说的,船上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成为凶手接下去的目标,当然也包括那些原本就在船上的npc乘客。
只是不幸的是,黄毛恰好就撞在枪口上了。
“那……我们现在算是解开谜团了吗?”蘑菇头问,“我们都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行凶了,那接下来……”
沈林初冷静接道:“要阻止他继续行凶。”
“这我们怎么可能做到?!”蘑菇头立刻喊道,连尾音声调都升了几个度,“凶手手里可是拿着刀的啊!”
这声把刚才路过的清洁人员的注意又给吸引了过来,蘑菇头悻悻和对方对上一眼,假装若无其事地背过身来,继而看着2062号房的房门,或者该说是门背后还在询问口供的邹旭。
“而且再说了,他不是还把清洁房的钥匙给拿走了吗。”片刻后蘑菇头收敛起声音,但还是忍不住道,“如果他随便找个房间一躲,我们岂不是完全没机会抓住他了?”
远处清洁人员见没什么怪异的,就拐了个弯,很快不见了踪影。一晃而过的清洁剂味道残留在空气中,不消片刻就被换气扇卷去不知何方。
只听沈林初接了两个字:“不会。”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顿,突然回头看了眼房门,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好一会儿后,他才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地说:“没有机会,那就自己创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