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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摆渡船(19) ...

  •   霎时酒吧里的氛围如同堕入雪地,温度几乎都能跌破绝对零度,在凝固的环境中冻结成冰。
      机械处理过后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并不妨碍大家分辨出话语中的严肃和沉重。

      蘑菇头看了眼那边正交手的两人,又看了看电视机,声音抖如筛糠:“什么……什么惩罚?!”
      邹旭一手奋力拦截着花衬衫再一次袭来的拳头,手臂上青筋迸起,在空隙间飞速抬眸看了一眼。

      系统又滋滋两声,紧跟着就冷淡地说:
      【对于违法者,系统将永久性取消其继续留在新生号上的资格。】

      ——然后呢?
      怎么取消?取消资格后又会去哪里?
      是回到现实?还是……

      这说法过于模棱两可,甚至都没言明——违法者究竟是谁?

      蘑菇头和短发女生都不约而同朝花衬衫的方向看去,后者却依旧背对着他们和电视,不以为然嗤笑一声:“你们听他放屁。”
      说罢他陡然松开抓住邹旭领口的手,右手一甩从对方桎梏中脱离出来,转身一步不停地朝墙边静止不动的金发女子走去。
      ——他还是要抓她!

      这一下就连蘑菇头也不再袖手旁观,冲着花衬衫大声喊道:“快住手!”
      后者根本置若罔闻,邹旭见势不对上前就扣住他的肩膀,在对方回身反抗前就三下五除二钳住手臂向后一折——
      “——啊!!”
      花衬衫登时惨叫起来,同时众人清楚听见“咔吱”一声响,那是肩膀脱臼的声音!
      邹旭不给他挣脱的机会,没有丝毫停顿就要把人往反方向拖去,可就在这瞬间他骤然发现——
      他动不了花衬衫了。

      花衬衫自己也明显感觉到了不对,瞳孔乍然紧缩,扭头就朝角落的电视机看去,口中还喘着粗气。然而与之相对的是,他脖子以下的部分分毫未动,就像是被灌进了水泥一般坚如磐石。
      一种从未被表现出来过的恐慌瞬间浮现在花衬衫脸上,他近乎狰狞地冲着电视机吼道:“你干了什么!!”

      电视屏幕闪烁源源不断散发出光彩,与之相比,音响却始终安安静静,仿佛不想重复回答似的。
      ——因为紧接着,在场剩下四人都看见一抹白色的光芒出现在花衬衫的双脚、腿、胯,不消片刻就一步步向上淹没了他的身体和四肢。
      邹旭略一皱眉,松手向后退了半步。

      这时花衬衫已经连脖子都动不了了,只剩下颚不住动作:“艹!”
      “既然要罚就他妈的一视同仁!那个警察!还有那个小白脸不也在休息室里伤人!”
      “艹!凭什么他们可以没——”

      剩下的话甚至没来得及出口,花衬衫还保持着抿嘴的状态,光芒就覆盖住他的下半张脸,将人完全吞噬殆尽。

      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一刻分明是无声的,虚空中却恍若有根看不见的弦,在眨眼过后“啪”的一下断了——
      光芒彻底消失不见,仿佛连带整间酒吧都黯淡下来。

      目睹全程的蘑菇头第一反应以为自己会感受到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其实不然。
      他两只耳朵都还在嗡嗡作响,花衬衫最后的话音像是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晃荡重叠,停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两秒的间隔,那残留的余音也被骤然划破——
      电视机“滋”的一声,系统声音又不慌不忙地响了起来:
      【最后再提醒各位一遍,新生号并非法外之地,除去在抓捕凶手时的必要行动以外,不允许任何违法行为,请大家谨慎行事。】

      “那……”蘑菇头下意识地开口。
      他脑海中有许多想问的话,比如为什么花衬衫只是刚要下手就会受到惩罚、比如最后花衬衫口中那句“伤人”究竟是什么、又比如……花衬衫究竟是被送去了什么地方……
      然而等真正出口,他只是喃喃问道:“……他这是死了吗。”

      鉴于系统一直以来密不透风的口径,蘑菇头并没有对回答抱有任何希望,却没想这回系统竟然很快就开口回应道:
      【不完全是。】

      蘑菇头猛然抬头,而电视屏幕依然只是一如往常地传递出系统平静的声音:
      【他只是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而已。】

      言及于此,电视屏幕闪烁了两下,就好像是点头给了他们一个示意,然后就忽地灭了。

      系统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换气扇紧随其后嗡的一声被再次启动,与此同时整艘船只猝然剧烈晃动起来!
      “卧槽!”一旁一道女声响起——那是金发女子的声音。

      只见方才还被“冻结”住的女子和酒保突然就“活”了过来,根本来不及查看周围的情况,就在晃动中忙不迭扒着墙壁狼狈地蹲下身去。
      蘑菇头与短发女生也在匆忙间各自抱住了身边的桌椅,几乎都怀疑这游轮是不是转眼就会翻了!

      船上广播此时倏然响起:“各位乘客,本艘游轮因为遭遇风浪正产生较明显的晃动,各位乘客不必慌张,请就近寻找座位入座……”

      酒架上所剩无几的酒瓶在广播声中纷纷坠地,与刚才碎裂的酒液和碎片混合在一起。
      邹旭一手撑着吧台站稳身形,抬眸捕捉到沈林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边,正扶着门框,镇定地朝他——或者该说是他背后的酒架看了一眼,又转向地上的狼藉,紧接着就了然地收回了视线。

      广播来回不断播报,合并晃动持续了有近二十多秒,才开始渐渐恢复平静。
      好半晌后,虚空中依稀飘出一句:“卧槽……”
      金发女子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此刻炸出些乱毛,她愣怔地吞咽了一下:“我以为我要死了……”
      身侧酒保同样目光呆滞:“我、我自从租了这间酒吧以来也是第一次遇见……”
      说罢他支棱了一下恍惚回神,抬头一看:“警官您没事吧!”

      空气中,近百瓶酒一同散发出的气味交织成难以言喻的味道,光闻这么一下就能把人醉倒似的。
      邹旭稳稳当当站立在吧台边上,脚边就是无数酒瓶碎片,裤腿难免被溅起的酒液洇出几道深色斑驳。
      “没事。”他应了一声,倏忽转过视线——

      不远处,沈林初一声不吭,脸上没有一星半点慌乱的痕迹,弯腰捡起了碎玻璃渣里的折叠刀,正用桌布一点一点地擦拭上面的液体。
      他的动作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优雅,就恍若是在清洁某件精致的工艺品一般。
      不多时就见他停下动作,慢条斯理地将刀刃推回刀柄,整个收进了口袋。

      酒保和金发女子相互扶持对方站起身来,一见吧台后的惨状就爆了声粗:“我去……这特么也真是够倒霉的,得清理到什么时候去。”
      邹旭短暂地将注意力从沈林初身上撤回,看向两人:“你们还记得风浪前我们说到哪里吗?”

      “啊?”
      酒保还有些迟钝,金发女子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在说今早上那个死者。好像是说到……啊对,说到他喝完酒后要离开,我还把他扶到门外去了。”
      一边说着,女子拍了拍身上衣服,梳通发丝,整个人摇身一变又恢复到原先的靓丽。
      她说:“后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和其他客人在门边上说了两句话,突然听到外面有嚷嚷声,出去看了眼,就发现那人好像撞到了人,吵了两句。”

      ——看他们的样子,竟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房间里少了个人一样,而那个少了的人在几分钟前甚至还意欲要杀害他们。
      就好像随着花衬衫的消失,他在这艘游轮上、在这个案件中曾留下过的痕迹也被一并抹去了一样。

      另一边蘑菇头和短发女生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都看见了唏嘘,不过邹旭就没有沉默太久,接着就回到案件上:“还记得和他争执的人是谁吗?”
      女子努力地思忖少顷,但还是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当时他们距离有点远,晚上走廊又暗,要不是因为那醉鬼突然嚷了一声,声音还不小,我都不一定会出去看。”
      末了她主动道:“要是我之后想起来,一定立刻通知你,就是我们得先把这片狼籍给收拾一下……”

      这话放平常或许只是无足轻重的客套话,可当下几人都或多或少有了一个概念——
      这或许就将是系统留给他们的提示。

      邹旭没有紧逼,应道:“谢了。”
      金发女子快人快事,当即就和他说“客气什么”,邹旭颔首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酒吧门口,沈林初已经率先走了出去,另外两人缀在他身后,突然邹旭一手拦截在门上,冲两人一抬下巴:“你们先在里面等等。”
      两人敏感察觉到这位警官身上的低气压,自然也不会去自讨没趣,忙不迭退了一步。
      门板随即“砰!”一声响,将他们彻底隔绝开来。

      走廊上沈林初回头一看,面露不解地问:“他们人呢?”
      但邹旭周身那片明显的低气压完全没有因为他这副和风细雨的模样而消散,反倒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被害人谭子函浴室里纸巾的线索是你说的?”他开门见山地问。
      沈林初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好心开口提醒:“邹警官,出血了。”
      邹旭目光灼灼地凝视对方,在几秒的沉默后抬手抹过脸颊,垂眼拭去了指腹上的血珠。

      沈林初浅浅地笑起来,觉得他这话问得很有趣:“就光凭那家伙一个人的证词?不能是他故意陷害我?”
      “当时在场的就我们几个,也及时把证物收进垃圾袋里带走了。”邹旭冷着声说道,“屋子里那两人昨天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在交换联系方式时我也没看到有除了你以外的联系人。至于他们会不会通过其他方式告知别人,我想沈先生应该能看得比我更通透,不是吗?”
      沈林初但笑不语,就听邹旭又重复了一遍,尾音也从询问变成了肯定:“那张纸巾的线索是你说的。”

      无论是昨晚在船长室的针锋相对,还是今早的气急败坏,这位警官都不曾有过真正动怒的情绪,即使有过愠怒也并非针对沈林初。
      可这个时候,他看着对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连一点同对方周旋的心思都没了,每个音节都像是卷着霜刃,在空荡的走廊间急遽落下。
      ——维持了一天的心照不宣终于走到了尽头。
      沈林初迎面直视他,唇瓣间终于缓缓飘出一个字:“是。”

      “为什么?”邹旭立刻接道,“你知道这个证据不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我不知道。”沈林初有条不紊地说,“昨天我在现场说的话充其量不过只是猜测,而且你也没有实质证据证明它和凶手无关。现在除了我自己的证言以外,你更是没有证据证明这条线索是我说的。”
      邹旭目光极为锋利,紧紧钉在对方眼眸中不动,少顷后迈步逼近:“你是故意的。”

      霎时两人间距缩短,沈林初略一仰首,眼中带着浅笑。
      “邹警官,我只是把已知情报分享如实给别人而已。”他顿了顿,紧跟着就道,“而且这也是你教的,要时刻跟着证据走,怎么现在就只靠臆测来判断了。”
      但邹旭当即反问:“那你为什么要隐瞒或给了错误的死亡时间。”

      话音落下,这一方空间顿时寂静无声,一时只剩下酒吧里换气扇转动的声响隐隐传了出来。
      突然就听走廊尽头出现几道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三人边交谈着出现在转角,然而那几人在看见酒吧门口正有人堵着之后就停下了脚步,随即说着话转身离开,在安静到诡谲的气氛中渐行渐远。

      沈林初迟迟没有出声,蓦地邹旭道:“休息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沈林初:“……”
      “昨晚我们在自己客房门外碰到那个被取消资格的人,他脖子上贴着纱布,是你做的?”
      然而沈林初刚要开口,就听对方又唤了声:“沈先生。”
      邹旭说:“既然你说过我们已经推心置腹,那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演了,何必浪费那个时间。”
      ——这回换成邹旭将昨天的话原封不动丢了出来。

      沈林初难得张口哑然。
      镜片背后的那双眉眼依然微微弯着,双眼皮褶皱勾勒出完美的眼型,因为皮肤冷白的缘故,甚至还在眼尾染了少许绯红。
      不消片刻,他略一撇开脸,垂下脑袋几不可察地喟叹了一声,但紧跟着目光就如羽毛般扫过邹旭脖颈,又轻飘飘地望回对方眼中。
      “是我做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甚至主动将两手悬至对方面前。

      邹旭面沉如水,并没有动作,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向下瞥过。
      良久后他才说:“你没有杀他,为什么?”
      沈林初收回双手,倏忽笑起来:“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邹旭安静注视着他,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杀?
      时光倒回到近24小时前,一楼休息室内。
      沈林初眸光冷凝,按着花衬衫拿刀的手径直划下——可就在刀刃刚划破皮肤的一刹那,他陡然收住力道,竟向后退了一步。
      铁锈气味漂浮在空中,他松开沾着血的刀锋,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喉咙深处溢出一道如冰霜般的哂笑。
      莫非系统是以为他正当防卫,才没有任何动静的吗?他心想。
      而就在那时候,花衬衫问他:“为什么没杀我?”

      沈林初收回视线,向他丢去一个凝有寒意的眼神,随即走去洗手池前洗手。
      “我可不敢杀人。”他在水声中不以为然地说,“系统都说了这里不是法外之地,谁知道动手杀人会造成什么结果。”
      “放屁!”
      花衬衫脖子上的汗水已经和伤口中留下的血液混成了一体。他根本不信沈林初这套说辞:“你他妈会信他说的?!”
      “为什么不信?”沈林初说,“正常人谁会不怕死?”
      花衬衫双唇蠕动,从嘴形上看明显又是一句脏话。

      沈林初关上水,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了,将纸一丢,若无其事地绕过对方往门口走去。
      一直到握上木门把手,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身来。
      “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系统似乎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花衬衫一手捂着脖子,冷漠回视过去:“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沈林初悠悠地说,“既然系统要让我们找出凶手,那实在不行,就把船上的人都杀了,这谜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花衬衫一怔,而后就见沈林初轻笑着最后说道:“你说是吧?”
      话音未落,他就礼貌地一颔首,转身离开。
      ……

      此时此刻。
      酒吧门外,邹旭的视线几乎已经到了逼视的地步,换作其他人来恐怕早已经沉不住气了。
      然而沈林初神情自若,泰然说道:“其实我就是觉得处理尸体太麻烦了而已。”
      邹旭就好像意有所指:“往海水里一丢了事不就行了。”
      “邹警官,”沈林初倏忽笑道,“这可不是你这个身份设定能说出口的话啊。”

      这会儿游轮早已没有再剧烈晃动,走廊灯光也稳稳投射在两人神情上,光线仿佛折射出无数针尖麦芒,填充在两人之间的缝隙中,好似连空气都不剩。
      但沈林初身上的防备实在是过于无懈可击了,哪怕邹旭软硬兼施,却好像始终连条缝都撬不开似的。
      仿佛过了良久,邹旭才终于向后退了半步,恢复彼此之间的安全距离。

      “沈先生。”他同样一字一句地唤道,“你知道我不会相信这个解释。”
      沈林初无所谓地一挑眉,大有一种“既然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了”的架势,干脆抿着唇没有再接话。
      “但是。”邹旭紧接着就道,“我希望你不会真正走出那一步。”
      说罢,他瞥了眼对方装有折叠刀的口袋,回身推开了酒吧门。

      酒保和金发女子正清扫着吧台后的那一片狼藉——他们依旧坚定不移地认为那完全就是因为风浪的缘故,已经接连不断地骂了十分钟有余。蘑菇头和短发女生在等待的时候干脆也去帮忙,还从另一边侧门出去招来了个清洁人员。
      他们刚把地上一些碎玻璃扫进簸箕,丢到清洁车上挂着的垃圾袋里,回头见到邹旭便问:“啊……你们结束了?”
      邹旭身后,沈林初沉默着带上门,脸上是他一贯的从容不迫。

      邹旭往室内几人扫了眼,应了一声:“嗯。”脚步一旋就要走。
      但不知为何他动作顿住,猛然看向那辆清洁车。
      蘑菇头被他吓得一激灵:“怎、怎么了?!”
      邹旭不言,大步上前撩开清洁车侧面的布帘。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脸懵逼,随后就听邹旭道:
      “我知道了,是清洁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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