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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羊皮笩 ...

  •   我知道是书生手中的夜华,发出的声响。

      头上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听见大风刮过,还有夜华细碎,颤抖着的微响。

      片刻,三娘的颤颤悠悠的声音响起:大哥,我好像听到点声音。

      嘘,我听到了,别说话。

      嘤嘤……

      我感受到村花惊惶失措,她轻轻地凑过来,口中呢喃:我放手,你不要说话,搞定你的剑,不要再让它出声。

      我点点了头。

      接过了夜华,我从伤口摸了血迹,抹上了木鞘,夜华开始颤抖啼鸣。

      嘤嘤……

      上面传来的慌乱的声音,夹杂着颤抖:老……大,咱们…还是走吧,我好像听到棺中有婴儿在哭。

      我就不信了,这人间真有鬼神之事。老不死,过来,我跟你开棺。

      那个大哥,狠狠跺了两脚,响在了耳边,我跟村花都觉得耳朵生痛。

      那个老不死,此刻没有动身的动静,反而声音传了过来:老……大,这,我认为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你看这荒廟,前殿供奉着石佛,后殿供奉着老君,佛道双全,岂非怪事?况且就算这里不是鬼神作怪,那便是当真有个高手在此,这棺里也不知是否高人酣睡之处,我等贸然触犯,只怕……只怕……

      他还没有说完,从前殿慌乱的脚步声,一路连绵不断地跑上了后殿,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老大,夜郎中刚才刨了那人的衣服检查,全身无一伤痕,诡异至极,夜郎中说该是被吓死的。

      吓死?老大反问,仿佛难以置信。

      嗯,我们在殿中发现这张羊皮,上面画了很多竖笔,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的心充满了遗憾跟后悔,我的功德薄!

      又听到那个老大的声音:老不死,过来看看,画的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听见老不死吸了一口凉气,惊慌不已说:老……大,这个,估计用来记录杀人……数目,上面每一条笔画……就是一条……人命呐!

      老大说:你莫非讲笑?

      他话音一落,夜华嘤嘤两声,最后剧烈地颤动一下,终于停歇下来。

      村花舒了一口气,幽幽地看了我一眼,又把手捂着我的双唇。

      上面沉默一片。

      好像过了很久,

      也像只是咫尺之间,

      突然响起了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只听得那个大哥呼喊:快跑!

      十数声木板祟动,他们慢慢远去了。

      我躺在地上,很累,很想说话。

      村花还没有放手。

      我用舌头舔了一下,感觉咸咸的,有点酸味。

      黑暗中一巴掌又打在我脸上:你做什么!

      我说:你挟持我,还问我做什么,我不反抗,你以为我好欺负吗。

      我是问你,舔我做什么!她睁大了眼睛,幽暗中眸子也是黑白分明,透着一股灵气。

      我说:不行吗,我的口水有毒性,是我的必杀技。

      她装成很厌恶一样,把手往地上的草堆擦了擦,问道:你的口水有毒性?

      我知道她一定不好意思接受我这种肌肤之亲,其实心内已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我徐徐说道:没有毒性你怎么会放手!

      我只是觉得你恶心!她继续装作不在意。

      我提点她说:每次我被人追逐,我都往后吐口水,吐中那些人就不会追我了,为什么他们如此忌惮,这就说明我的口水有毒,让他们行动不得!

      噗的一声,她笑了出来:你有道理。

      我不想理她,这人没道理。

      我揭开了木板,忍着剧痛钻了出去,匍匐在地上。

      你又在装什么鬼。

      我看见她也跟着钻了出来,我伸出了手。

      她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指了指她手上的夜华剑,她有所领悟,放回到我手上。

      我握着夜华,那些与生俱来的气度又再焕发出了生机,我微微颔首点头,深情地说:委屈你了,沾染了污俗的凡尘。

      神经病。

      她留下这句话,就回头打量起后殿,不知道看到什么惊恐的东西,迅速退了两步,踩上了我的手。

      我大喊一声,哭了起来:痛。

      她回头说活该。

      我说:你明天下山吧,你有意的话,我可以介绍一处庵堂供你出家。

      她一掌扇了过来,带着急劲的秋风,我眼前一黑,摇了摇头,好像看到她急切的目光,晕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安详,没有痛楚,我也还没有成年。

      我耳朵上別着一朵野菊花,在小亭上碰见了一个女子。

      风姿卓越,曼妙可人,仅仅一个背影,静静地坐着,就表达出了女子最撩人的神态。

      我一步步走过去,我礼貌地相问:姑娘,是否迷路了?

      她不说话,沉默中有着春天特有的气息,生机勃勃的菊海,招惹着几只寥寥的蝴蝶,在微风中轻翔。

      我了然于心。

      又是一个羞涩的女子,听见我礼貌又迷人的声音,决然不敢相见。

      我定定看着她,用千百种的美好遐想,去预料她最极致的外貌,那么远那么近,那么久又那么磋磨。

      她突然回过身子。

      一副干瘪萧索的模样,脸上刻满了丘壑错落的年轮,大嘴一张,露出一口黄牙:小六,你长大了。

      师傅!

      我瞬间被吓醒了。

      真的很久没有见过如此丑陋的人了,连梦里惊醒都带着啼哭,一遍遍地喊着师傅这两个字,最后如梦初醒,他再也不在了!

      我真切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抬头一看,犹如五雷轰顶一样,比看见扮装女装的师傅更吓人。

      天已大白,霞光照入殿内,只见书生背着身子,款款有致,在摆弄着供台上的夜华,修长瘦削的身姿,与生前并无二样。

      然于是我又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看见白衣书生转来转去,在我身上不知道捣鼓着什么。

      我再醒的时候,是躺在了草席上。

      我侧身面对着墙壁,上面刻满我年少时的画。

      我痛苦地呻吟,心里窝着一丝恐惧,我害怕回头,就看见书生的脸。

      那张带着渴望又怨恨的脸。

      你醒了?

      我听见是村花的声音,心里庆幸又懊恼。

      我说:我没醒!

      你没醒在抖什么抖。

      我如实相告:我的□□醒了,但是我的灵魂还没有醒。

      傻子,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蒙着耳朵说:我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

      然后我的耳朵被人揪着,痛得我只能翻身。

      马上看见她那张脸,白皙的脸上布满了愠色。

      你……你!怎么了!我看见她竟然穿着书生的衣服,白衣翩翩,使我惊慌失措,我拼命往后挣脱,直到墙边!

      我闪亮的大眼睛,看着她疑惑地左右打量一下了自己,诧异地问:我,怎么了?

      我双手合十,郑重地说:阿弥陀佛,施主,你冤孽缠身,所以变成这个模样。

      她竟然露出笑容,诡异中带着轻佻:傻子,你真是人间宝藏。

      说完又想凑过来,我用腿踢了几下示意不要接近:你不要过来,让我想想办法,你被书生缠上了,但是你自己没有察觉。

      她双手叉腰,真的不动了。

      我连滚带爬,忍着剧痛,略去悲伤,带着毅力,一点点爬到几丈外的小蒲团,从底下摸出了一张黄符,我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她狐疑一阵,方才动身,边走边说:你摸了什么出来。

      你凑过来看看,好东西!

      她无可奈何,伸头过来,我迅速把黄符贴上了她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太上老君,如痴如昏,定!

      她果然停住一动不动,瞪大了眼睛。

      师傅留下的咒语跟黄符果然有效。

      可惜效果不佳。

      黄符贴上还没有一刻钟,便被她撕了下来。

      她仿佛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五官扭曲,跟我记忆中的书生重合。

      果然是邪灵入体!

      一个耳光刮了过来!我的脸偏向了草席的方向,又一个扇过来!我的脸扭到了稻堆的位置。

      我凄楚中带着愤怒,我惊慌中饱含义愤。

      我痛不欲生。

      她提眉说道:你这个傻子,真是狗咬吕洞宾,你竟敢当我是鬼!

      我义愤填膺:你不是邪灵附体,为什么穿上书生的衣服。

      那帮人把书生抬走了,就留下这套衣服,我的衣服又被你的血弄脏了,换身干净的不行?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发臭都不换衣衫?流氓乞丐的样子?

      你胡说,那不是发臭,那叫韵味,师傅是这么说的!

      我怒目相对,并不退缩!

      她撇了撇嘴,觉得自己没有道理,没有再跟我对峙,转头去搂了几扎稻谷去破壳。

      她终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很欣慰。

      但我保持着警惕跟怀疑。

      我相信她此刻是村花,但是不敢保证深埋的恶鬼,会不会突然其来地出现。

      我装作若无其事,观察着她。

      等她香喷喷的米饭做了出来,我眼巴巴地看着她捧着一锅子,坐在亭子上自己吃着。

      我望眼欲穿,等着她过来。

      我很饿。

      但是我走不动,我身负重伤。

      过了好久,怕她把米饭全吃完,我平静地说:村花,过来,供台上也要摆上一碗,贫道要做场法事,超度书生的亡魂。

      她回头笑意吟吟,但是不为所动。

      我继续训诫:我佛慈悲,普渡众生,你为人要多一点虔诚,少一点执着。

      她不屑一顾:你以为我是书生?你要吃,不会自己出来?还得我进去喂你?

      我无力说道:我走不动,我身负重伤。

      你别装了,不就中了一剑,窟窿都没你的鼻孔大,你的脚没有受伤,怎么就走不动了!

      我狠狠地指着她破口大骂:你用饭来威逼利诱,无非要我就范而已,情爱不是请客吃饭随随便便,而是两心欢喜怦然心动,你何必如此固执。

      果然,我的警世良言,戳中她的死穴,她起了身子,捧着锅往大殿走过来。

      看她脸色不佳,没有任何表情,我心知世人愚钝,听不得忠言逆耳,必定是过来报复。

      我马上把躺下的身子立了起来,撒丫子跑开躲在石佛后面的帷幕,伸出半张脸,观察着她走到了供桌上,翘起来腿,说起了话:

      呦,不是身受重伤,无法行动吗?你比耗子都跑得快。

      我说:这是我坚毅顽强,不可一概而论。

      你想吃?

      我点点头,才发现她背着我,应该看不到,所以我沉着气说道:并非贫道要吃,只是这书生的法事,确实是需要一碗饭,来超度他半生的罪孽。

      这书生可是你杀的,还借他名号骗一碗饭吃?不怕今晚回来寻你?

      我脸上略过了不快,我用手指暗戳戳地指着她背影,咒骂了一段,然后才说:我才没有杀他,他自己被我风采所迷,沉沦致死,跟我无关!

      蓦然想起书生,心里满是蹉跎跟内疚,如果不是我超凡脱俗,也不至于令他无端枉死。

      她竟然转头,露了个侧脸,伸出了手指,做了个勾勾,示意我过去。

      如此殷勤对待,有违寻常道理。

      我不屑说:你不要求我,我不过。

      管你过不过,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只要老实回答,我就留一碗给你。

      我说好,我先替书生谢过姑娘。

      她顿了一顿:那个老头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杀过很多人?

      我说:施主,这是污蔑,想我小六何等人物,终日以拯救世人为己任,岂会涂炭生灵。

      那张羊皮密密麻麻画的什么东西?

      那是我的功德!我每做一件好事,就划上一笔!

      想起了我的功德薄,我的心凄惶又无助,那些年积攒的好事全部随风而去,痛苦万分,又要经过多少岁月滂沱,方才攒够一千个功德。

      她怔了一怔,好像不敢相信:傻子,你还会做好事?

      我如数家珍一样把这么多年做的好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当我说到她家两年前小河边那个旱厕被烧,是因为我觉得太臭,所以放了一把火促使她重建一个美观又整洁的茅厕之后,她表情激动又澎湃。

      锅都摔在了地下,为了掩饰她对我的崇拜跟感激,狠狠地踩着地上的米饭,大声叫着:你吃啊,你吃啊,你就配吃狗食!

      我看她穿着书生的衣衫,却像少女一样调皮,没有说话。

      这是个妖孽。

      她忙了一通就出了大殿到了小亭乘凉。

      我连忙跑过去,把沾在地上的饭用指甲扣了出来,生生变成了一块饼,马上又闪回了石佛后面慢慢享用。

      香,特别的香。

      我想起了师傅,以前有好吃的,都躲在这里偷吃,原来是别有一番滋味。

      你还真在吃?她的声音竟然又出现在大殿中央。

      我无暇顾及,滋滋有味地吃着,想着书生的音容笑貌,默默地为他超度。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杀了这么多人,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原谅你对我做的一切!

      她拉开了帷幕,打量着我手中的米饼,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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