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村花,回来洗锅煮饭了 ...
-
我抱着供台上的香炉,装了满满的一碗米饭。
吃在口中散发出甜丝丝的味道,稻谷特有的香气自然地在齿颊间留香。
我不再痛恨她的种种怪异的行为,毕竟一切最初的错误都归咎于我。
我太完美,由不得别人心生怜爱。
我坐在小亭上,打量着半山腰上荒廟,我想起昨夜的她,懵懂又倔强的神情,我的心漏了一拍。
我的心真的漏了一拍。
供台上的异样,此刻才发现端倪。
那把堂堂正正摆在当眼的夜华,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像风一样离去,到处找寻着她的踪影。
她带着我心头所爱远走高飞,我看着她泛起的涟漪抱憾终身。
我施展了曼妙的身法,我运用了绝顶的轻功。
我的心像是一团乱麻,到处都找不到线头,我彷徨,又无助,自责又内疚。
早应该想到,她对我求而不得,必定会退而其次,带走我最钟爱之物,让我终身唏嘘苦恼,只剩下对她的刻骨铭心。
我在距离小亭子十丈之外,找到了她。
她拔出了夜华,一手长剑,一手木鞘,很惊讶地望着我。
风轻轻带起了她的发梢,她有种故事里侠客的味道。
我很想出言侮辱,但又觉得不忍。
没想到她反而主动:你刚才围着亭子,乱跑什么!
我想说在找你,又怕撩拨起她那方兴未艾的情~欲,我只能摇头。
她也摇头,带着遗憾说: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找我?
她终于承认了,时常揣摩我的心理,试图迎合我的喜好。
我避而不答。
她有种气馁,但依然撩拨我的心扉:我就当你在找我吧?你在小亭吃饭的时候,就没有发现我就在你身后五丈?
我表情依旧平静,但是心内大惊失色。
果然,她是绝顶的高手。
如果说她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也会只觉得她轻功惊人,但是她说刚才在五丈之内,我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察觉。
这身手内功,恐怕不在我之下。
我颔首点头。
我这个颔首很微妙,既诠释了我认同她的说法,又彰显了我不羁的态度。
特别注意了角度,幅度,不至于让她看到我惊艳的下颚骨心生摇曳。
做一个美男子,很是艰难。
她把夜华插回了剑鞘,慢慢地走过来。
我也走过去,我想拿回我的剑。
她大喊一声,停!
我不解,她用剑头指了指我脚下,又伸手指了指自己,大概三丈的距离。
我方才明白,她害怕我的靠近,会让她泛起心头那片白月光。
我转身,免得她看到我的容颜而伤心。
背后传来她苦闷的声音:你这个傻子,又背着身做什么鬼!
我又转回来,用双手遮住了脸,遮挡了我一身的风流跟韵味。
我从指间露出眼睛,看了看她说:这样可以了吗?
她竟然跑过来,一掌打下我的手,我坚持地又遮上脸,她又打下来,暴跳如雷一样: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好像藏了一汪泉水,将要酿造成陈年的美酒。
最后我恢复到最初跟她面对的姿势,保持在三丈开外。
我堂堂正正地表达:把夜华还给我。
她此刻很温柔,带着和旬的声音:可以,但是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用这把剑杀死那个老头的。
我觉得人世间最深的苦痛,莫过于跟一个凡夫俗子解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我觉得实在无从说起。
这又如何能够说出口!仅仅我一个绝世的容颜,就做成了她难以想象的事。
看到我不回答,她又说:喂,傻子,问你呢。
她语气极尽的轻佻。
我立场异常的坚定。
我说:姑娘,你可以偷走我的剑,但是偷不走我的心,请你清醒一点。
她眉头又扬起了怒意: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真傻还是假傻。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用这剑杀的老头,如果你不回答,我马上就下山,你永远拿不到这把剑。
我感受到她的决绝。
我也清楚她的目的。
无非是让我在天平中做个选择,如果我选择剑,那就连消带上了她这个人,如果我不愿意,则人剑两空。
实在想不到她已经爱我深到这般境地。
我冷冷说:姑娘,你如何才能明白,杀死他的不是剑,是我的气势,是我的风度!
她本来脸上还带着三分的期待,听到后马上转身而去,没有留下三言两语。
我看着她消失在繁密树丛,我才又回到了小亭上,我知道她一定不会放过我,一定会回来。
一个下午我就躺在小亭子上,手上把玩着一株株秋菊,看白云苍狗,看远山层叠。
黄昏的霞彩,浪漫地洒在了半山腰上,我方才知道,她真的不回来了。
带走我的剑。
我慌了神,好像等待被阉割的种猪一样,恼羞成怒。
但是又要保持风度,我怕她就在附近偷窥我,想观看我那些不从容的慌乱。
我慵懒地舒了一口气,带着一股看穿了一切的语气:姑娘,不要玩抓猫猫了。
我耳朵竖了起来,留意着方圆数百丈外的一举一动。
从参天大树腐朽的落叶,到风中摇荡的细碎苇草,任何的动静,都不会逃出我的五觉之中。
良久,片刻,没有突兀的任何动静。
夕阳已散,天空中漏出了新月,留白了我大半的心房,空空荡荡。
我又大声喊了一句:村花,回来洗锅煮饭了!
是的,我饿了。
我打定了注意,如果她还如此戏弄,我就下山去化缘,我要大闹村庄,要逼迫她出现。
我再喊了一句: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恰”
“咔嚓”
两声怪响,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身后十丈之远。
那里树林繁密,当真是一处藏身的所在。
我心想她真是调皮,一个转身,却看见了他。
白衣胜雪,鬓角入云,一个亭亭玉立的书生,出现在我眼前,露着不解的神色。
我了然于心。
正如我被他的气宇所折服,他亦因我的风采而惊讶。
他边走边说:小师傅,你如何得知小生在这里?
看着他漫步而来,就像涉水的白鹤,立在我的跟前。
我说:以我之能,方圆数十里,无人可逃出我的耳目。
他露出了佩服的神色,如我料想一般,并无二致。
这些凡夫俗子,何曾见过如此人物?
他恭谨地说:小师傅,小生上京赶考,路过此地,这小庙可是师傅修行的道观?
我并不看他,遥望天际,散发着一股世外高人的气息。
他继续说:小师傅,小生落拓不堪,可否借宿一宵?
听得出他言语中的敬仰跟钦慕,期待至极,我只能点头。
无非又是一个看见我便心生喜欢之人,借宿一宵,不过是妄想春风一度的托词。
本来我想让他睡在亭子算了,但是他突然从襟衣掏出了干粮,扔了一个馒头过来。
师傅说过,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
我的手不能软,我日后还要仗剑江湖。
我的嘴更不能短,会影响我那纤秾合度的下巴,那样细致又完美的颚骨。
我很生气,这人长得人模人样,一见面就想害我,我把馒头扔了回去,一拂袖就回了大殿。
他紧紧追上,好像怕一瞬间就看不到我一样。
又是一场冤孽。
那边送走了一个痴心妄想的冤家,这边又来了一个想入非非的情种。
人生实在太过凄仓,有时候真是感觉很难面对,我这浮夸的一生。
他跟村花一样,不说话,静静地躺在草席上看着我,我们四目相对。
红烛在热烈地燃烧。
我始终感觉有点尴尬,虽知道我从前便如此惹人注目,但却未面对过如此热诚的目光,特别是一个男子。
我饿了。
我想起他刚才扔过来的馒头,口中漏出了水。
我打破了沉寂:施主,你的馒头在哪里,给贫道扔过来。
他难以置信,带着浮夸的神情:小师傅,你…刚才不是…不要吗?。
我说:不是我要,是他要。
我打了一个眼色,带着看破红尘万丈的深情,凝视着大殿那尊佛像。
他焕然大悟。
我说:入庙拜神,入寺拜佛,我这里不需香油,但你也得添点斋菜,以示虔诚,好歹我佛慈悲,也算让你在这方便一夜。
他竟然很冒昧地问出一句:你不是道士吗。
我笑而不语,自有一派沉稳的气象。
不紧不慢,他摸出了那个馒头。
他恭敬到:妙哉妙哉,小师傅不愧世外之人,由道入释,世间罕有的双修法门,钦佩钦佩。
我看着他拿着馒头上下挥舞,做着各种多余的动作。
终于他站起来了。
我以为他会直接把馒头扔过来,没成想他居然毕恭毕敬地把馒头拿去佛像前,恭谨三叩九拜一番,方才假惺惺地放在台上。
我恨他。
我马上跑过去,把馒头一手抓在手上,两口就下了肚子。
这一瞬间的动作,极快,可算是我武功之大成。
他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大嘴合拢不上。
但是我打了个嗝,不屑一顾躺在稻草堆上。
他簌簌发抖,又躺回了自己的草席。
他那令人讨厌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小师傅,你不是说礼佛吗?
我说:贫道是道士,又不信佛。
他无言哽咽。
我语重心长:你放心,你的虔诚收到了,你的功德也不会少。
他挤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我开始脱衣准备睡觉,只见他目不转睛,紧紧看着我,一副紧张的神色。
我想起了她,那个村花。
果然世事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换了一个身份,或者皮囊,在上演着相同的故事。
我连忙把上衣揪起恢复原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表示我很愤怒,清楚你的目的,你的心思就给我收回去吧。
他怂了怂肩,露出个莫名其妙的神色,来展示自己的无辜。
这人心机太深,我下了判断。
夜阑人静,虫鸣低声,夹杂着他的梦话。
我背着身,看着墙上,画面里都是昨夜她的身影,单薄又飒爽,娇柔又利落。
我在想,如果她回来了,我应该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突然,那个书生的梦呓,戛然而止,一阵风吹过,殿外的秋菊发出一片簌簌的摩擦声。
而供台上,再没有了夜华的低鸣。
墙上他的影子,一瞬间出现在我身后,好似幽灵一般,一股阴寒的冷意抹上了我的颈背。
一声悠扬又阴冷的声音响起:你这傻子,我忍你半天,你的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