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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带她去钓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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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约法三章,她必须离我一丈之外。
我才带她去钓鱼。
她神色困惑,又似是释然:为什么。
我不屑回答。
我怕她太接近我,很容易把持不住。
一切都是为了你,无论我如何忍辱负重,我都要保你周全,不至于有一天,失去了我,就再也没有了生存的乐趣跟意义。
我时常揣测上天的慷慨,给我几乎完美的风采跟气度,是不是意味着我背负着拯救天下的命运。
我亦时常悲伤我的青葱年华,就要背负并非这个年纪的重负,我惴惴不安,我诚惶诚恐,我如履薄冰。
我多愁善感。
她很利索地说:好,我也有一个条件,你给我滚开三丈之外。
果然,她承认了。
她明明洞察了我的那些放纵不羁的风度,又偏偏扮作不知是我从内而发的魅力。
她自卑,所以抗拒我的接近。她惭愧,所以提前让自己躲避。
免得从此,一见君,误终生。
我很喜欢她这份坦然。
我带着她,走过了小溪,走过了林海,走到了北山的小河边。
我放下了钓竿,就像放下我满怀的心事。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我学着师傅一样,等了半天,直到傍晚,在她的催促下,我方才离开。
一条鱼都没有,但是我告诉她,不要着急,村中大旱,可能鱼都跑去隔壁村了。
但是她好像很苦恼,特别看到我提上的钓钩没有下饵的时候,她破口大骂。
我知道她的愤怒并非无缘无故,仅仅只是因为一个下午,我并没有搭理过她的一种宣泄而已。
我辩解,我是道士,我们钓鱼从来不下饵,我们不杀生。
她好像顿悟了,默默不语。
最后我们回到了大殿,我们都很饿。
我躺在稻草上,她注视着我。
我很害羞,又很忐忑,不知道她在作何种的想法。
她说:你躺着的,是不是村里割来的水稻?
我说:不是,我化缘得来。
她说:你给我滚起来!
我走到了大殿外,小亭边,搓着一株野菊,看着殿门外的她,破谷,洗米,生火,煮饭,做着一个平凡女子应该做的一切。
我嗤之以鼻。
这些单调又乏味的人生,最适合这种凡夫俗子,他们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惯常中,荒废了所有的岁月。
闻着随风飘来的饭香,我觉得有时候,平凡是福。
等我吃完这碗饭,我再声讨这种乏味的人生。
我吃了三四碗,她脉脉含情,看着我,仿佛为自己的手艺自豪。
我扒着饭,严厉地告诉三丈之外的她,这些饭并不好吃,我只是觉得浪费,才舍生取义,喂饱自己。
她令人生厌的嘴角动了起来:为什么你攒了这么多的稻谷,还去山下盗窃呢?
她看着我的表情从欢喜化成厌恶,又变成了冷漠,她说:嗯,是化缘。
我愤愤不平:这些东西都要煮,为什么我不去化缘?
她表情耐人寻味。
我点了点头,她肯定觉得很有道理。
她必须认同我的话语,这是她唯一能对我讨喜的手段。她如此卑微又脆弱的爱慕,根本没有跟我较量的筹码
夜里,清风,徐徐。
我保持着警惕。
跟她保持距离。
她除了爱慕,必然还别有所图。
我觉得热,我习惯脱了上衣睡觉。
我慢慢地脱着衣服,仅仅漏出了洁白细腻的锁骨,就发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
她终于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我终于洞察她深沉的意欲。
原来她不止垂涎我的美色,还觊觎我的□□。
我连忙把衣服拉上,装作无事一样。
她神色慌张问:你刚才做什么。
我沉默不答。
我深知她察觉了我对她的怀疑,但是我不能说出那些让她难堪的事实。
她征征望着我,带着警惕跟怀疑,带着猜忌与不解,一言不发。
我觉得她心机好似大海一般,藏着一根针,还有着玲珑剔小巧的线眼。
她明知道我心的尽头,就是爱的故乡。她偏偏要带着期盼,踢踏放纵细碎的马蹄,来尝试敲开我紧锁的门扉。
我不能给她一个承诺,我难过又内疚,自责又惭愧。
我进了后殿拿出过冬的衣服,紧紧地包裹着自己,只漏出一个头,方才感觉到那种安全的味道,别来无恙。
在灯火幽幽中,在秋风萧瑟里,我们四目相顾,我们共赴梦乡。
我睁着一只眼。
我知道她必须有所行动。
在一更的时候,她摄手摄脚地起来,我忐忑不安。
她走出了大殿,坐在小亭上,听着不知名的虫鸣,眺望着远处的月光。
我在大殿的门口看着。
风中传来她如泣似诉的哭声,压抑又凄婉动人。
我马上退回了稻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既不能无视那些热烈的衷肠轻述,又害怕听多了不免男儿落泪。
片刻,她回来了,带着淡淡的泪痕。
在神台前打量着夜华,好久,好久。
我背着身,差点睡着。
但是她动身了,墙上灯影照出了美丽的轮廓。
她握着夜华,像风姿绰约的刺客,走到了我心里。
她想出鞘。
墙上的阴影斑驳,但我看得轻轻楚楚。
我紧紧拽着越冬的棉衣。
我知道,她贪图我的身子,想用剑刺破那厚重的冬衣。
那样我就会□□,袒露在她心猿意马的眼前。
当我准备动身反抗的时候,又听到她幽幽的一声轻叹,飘然而去。
我很欣慰,她最终克服了心中的欲望,没有进一步沉沦在,那无边的孽海。
我想她,应该明白了情爱的真谛,并不是声色香味,并不是沾风惹草,更不是无求地占有。两情相悦,才是尽善尽美的一种表达。
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它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是我忐忑不安,有一个念头总是折磨着我。
让我茶饭不思,让我夜不能寐。
我总觉得她不会轻言放弃,更不会半途气馁,漫漫长夜,最经得起曲折离奇的故事。
我决定去看看她,只要她睡着了,我就可以安心地卧眠。
如果她并不能安心地睡觉,说明我待客之道还没有让她宾至如归。
我鬼祟地起来,我在神台前徘徊着,不知道从什么角度切入她的身旁。
如果我从正面走过去,她会以为我终于接受了她,我不想这样带给她无穷的遐想,毕竟我无法负责。
如果我从侧面走过去,我痛心我的侧颜过于完美,我怕她一时把持不住,变成了因爱成狂的祸端。
我就这样来回蹦跶,想不到就这样区区一件小事,都会陷入双难的境地。
突然,她传来一句:傻子,你睡不睡,在那里磨蹭做什么!
我轻轻地笑了。
果然,她没有睡,一直在留意着我,就算深夜,都无法把我,移开她的双目。
我深表遗憾,我终究是一个将要浪迹天涯的浪子,有一个马不停蹄的梦想。
我实在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切。
她说的是磨蹭,磨蹭这个词,带着浓厚的意味,象征着向往,又似是一种寄望。
她当然希翼我如狼似虎地扑过去,但是清心寡欲从来就是我想要的态度。
我只能仓促又沉着地应对,尽量散发着那些孤高与寂寞的气息。
我说:我的剑饿了,你没听到它在鸣叫吗?
她说:傻子就是傻子。
我说,你静下来,细心地听听,在风里,它在吟唱着一首歌。
也许是凑巧,或许是应分,一阵风吹过,夜华发出了嘤嘤的哭啼。
她闭上恼人的双嘴,灯影朦胧地照在她的脸上,有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夜华。
我咬破了手指,娟娟流淌着鲜血,滴落在夜华的木鞘,慢慢的渗透下去。
夜华匹自颤抖了起来,很快血迹就从剑鞘上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吃惊的眼神,告诉我不该在她面前做这种事情。
我那种深受重伤又从容不迫的气度,就像与生俱来的风采,深深的印入她的脑海,这个夜晚,更不成寐。
我躺回了麦堆。
灯影重重,她或许寻找心灵的寄托,也是满足心头的虚荣。
喂,傻子,你的剑,为什么要喂血。
我当然知道她只是寻求心里的慰藉,所有才有这番蹩脚的搭讪。
我说:不知。
她又问,你的剑怎么得到的?
我说:不知。
她徒然生怒,你这个傻子,还知道什么?
她,无非想了解我更多的背景跟过往,那样我更不应该告诉她太多,她知道得越多,就会陷得越深。
我感慨说道:不要问我,你自己问它,你刚才不是握着它吗。
她瞳孔里都是惊惧。
怪我一时嘴滑,透漏了对她的戒心。
她一定是羞愧,又带着骄傲,开口说:你都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既然无法干净利落地逃避,唯有风度翩翩地承认。
我很自责,她一定以为我时刻都在留意着她,这又会让她对我的思慕死灰复燃。
她不说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最后,她狠狠一句:如果你再敢走过来,我杀了你。
我哼了一声,像是表达我的不满,翻身睡下。
背后传来她躺下的声音。
我知道我不能怪责她太多,十七八岁的女子,对情爱的憧憬,有种异于常人的执着,我识穿了刚才对我的不轨,她必然会在矜持的天性下,生出了无数旁人不知的愧疚。
我一只眼睛睁着,盯着墙上的灯影。
听着夜华发出嘤嘤的声音,想着师傅跟我说的江湖里那些挑灯看剑的故事,我觉得我很快就可以下山,我摸了摸我内襟的羊皮筏,它记录着八百六十二件的功德。
如无意外,开春的时候,我就是一个江湖上的游子,浪荡在碧波荡漾的尘世中,化为多少女子心头的白马跟传说。
身后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我看见一个窈窕多姿的身影,漫步而来。
灯烛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我知道她,还是放不下对我的眷恋。
这次她没有动夜华,径自地走过来。
她抬起了手,举着她随身带着的手帕,蒙在我的头上。
我全身都包裹的严严实实,唯一露出的,只有我这张精致又绝美的脸庞。
它总是无端散发着孤独又寂寞的韵味,像是一副寥落的山水,吸引着繁不胜数的目光。
也是我罪孽的源头。
她盖着我的脸,我呼吸不了。
我知道她痛恨我这张脸,让她从此神魂颠倒。
我又何尝不是?
遥遥一见,便成了落拓半生的遗憾,如果是我,我也想毁了这些业障一样的五官跟相貌。
我挣扎着,我不怪她,她只是做了她立场应分之事。
得不到的东西,毁掉它,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妒忌会让人如痴如狂。
我双手抓起了很多的稻秆。
她也一样,抓起了稻秆,使劲地压在我的脸上。
最后她累了。
松开了双手。
我听到她嚎啕大哭: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要毁了我,我痛恨你,痛恨你这张脸。
我轻轻拨开了她的手帕,又轻轻地说:这样蒙着我的脸庞,欺骗自己视而不见,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她退回了小墙边,抱着双膝,眼泪划花了娇俏的小脸,划到了纤巧的下颚,倔强地落在了草席。
她眼神尖锐且绝望,红了眼眶,打量着我。
我摇了摇头:睡吧,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明天下山吧。
我下了逐客令。
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直接蒙头大睡,我再也不想管她。
然后很唐突地,传来了她破涕而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醒来的时候她还没有醒,放松地躺在她的草席,发着迤逦又曲折的梦。
我有点饿,但是不想跟她有任何的瓜葛,我决定自己钓鱼去了。
我从弯曲曲折的小路,带着不羁与唏嘘,来到了小河边。
一夜不见,两岸风景依然,更觉得妩媚动人。
我花了半天的时间钓鱼,我花了半天在想那个对爱情执着的女子。
当我回到破庙的时候,大殿外生着一处炊烟,人去楼空。
我心里好像有一丝丝失落,更多的是庆幸跟痛快。
她终于清醒了那些得不到的骚动,永远是触摸不到的烟云霞影。
我掏出了羊皮筏,记下了这件功德。
她,终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