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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魔王未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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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请您靠近一些吗?”
“【黑疽】是我应背负的报应,必不会将尊上影响。”
接收到黑发少年质问的人形物,向林伏翼提出了请求。
林伏翼歪了歪头——
距离其实对他而言无所谓。
虽然失去原装身体会有点可惜,但是妖类普遍生命漫长,而时光中又波折颇多,所以基本上没有谁能和原装躯壳“从一而终”。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他确实可以直接物理“死亡”,用神魂的方式短暂生活,等待复活。
林伏翼忍着气味,前进几步站到对方身边,低头看向这个比起生物、更像是一具尸体的家伙。
他发现对方发声的方式并非口舌——想来也是,眼前的人形物裸露的皮肤表面已经大面积坏死,从内向外散发着腐败的气味。身上的衣物虽然整齐,但实际上已经布满了灰尘,一看就是已经静止放置了许久。
除非诈尸,不然小蝙蝠完全想不到其他能使这具身体活动起来的方法。
黑发少年的注视本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但他正红色眼眸中那种堂皇盛大的威严,还是让地上的人形物不由生出一种被审判裁决的激动和战栗。
这具身体,已经在很久之前便无法为他掌控,在近几年的日子里,他只能无力地躺在废墟的地板上,在日复一日的悔恨中感受着灵魂被困的折磨……
而今日,赎还罪孽的时刻即将到来。
“您所背负的命运不同,您是将把【勇者】斩于阵前、挫败教会的阴谋、带领非人类种族走向兴盛的希望。”
人形物非常笃定地说道。
他过于笃定,过于期待,以至于身体再次响应了他的情绪,连那张因为皮肤坏死已经失去了五官的脸,都成功向外呈现出了一种诡异而扭曲的狂热。
“……”
林伏翼紧了紧拳头,压下心中的惊悚感。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倒退的脚步和差点条件反射打出去的拳头,维持着情绪稳定的演技,和对方继续交谈。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里是第七任【魔王】的半身,血族伯爵萨科的殒命之处。”
人形物语气尊崇而狂热。
“【魔王】萨克艾斯,在位时间最短暂的一位【魔王】,但也是首位在精灵祭司的辅助下,看清教会阴谋,并为未来埋下火种的、所有非人类种族的王者。”
“他在位【魔王】期间,只谋划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他塑造了他的半身,血族伯爵萨科,并让半身带着‘未污染的力量’在‘合适的位置’迎接了死亡。”
“第二件事,他安排了自己的落幕。”
“因为失去大半力量的【魔王】注定不能战胜勇者,于是他像将种子扬到风中那样,将非人类种族们分散,留下了至今未熄的火种。”
“然后,他将领域的大门打开,配合教廷的【勇者】出演了一场‘单刀直入孤军深入’的剧目……”
“……”
林伏翼沉默。
虽然仅凭单方面的口述,不足以复现历史的全部真相,但这不妨碍他对事件的主人公产生敬意。
在林伏翼原来的世界里,人类与妖类能力不同,寿命长度不同。但世界偏偏却是以人类为主导,所以妖类也免不了要入世。
于是因为一些“失去跨种族友谊后心灰意冷走向极端”的前车之鉴,“接受分离,面对死亡,学会永别”是妖类百年义务教育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林伏翼理论考了满分,不过还没有在实践课程中毕业。
遭遇飞天卡车前,他的课程还停留在作为临终关怀志愿者,参与一些“最后的时光”的阶段……不过,这也足以让他明白死亡的重量。
所以,那位亲手开辟了自己的死亡道路,并一直坚定行于其上的【魔王】前辈,目的是什么呢?
“萨克艾斯大人留下的,是一份希望——”
“如果有新的【魔王】诞生,在取得他留存在这里的那份力量之后,就能立刻达到接近【魔王】顶峰状态的实力水平,快速渡过力量增长的前期,与同时代的【勇者】直接拉开差距。”
“……”
就这?
一个经验包?
林伏翼直觉有哪里不太对。
但脑海中有一种迷蒙的感觉,让他的思绪强行偏离到了其他方向——
“萨克艾斯是第七任【魔王】……为什么第八任【魔王】没有将这份力量取走,反而是留到了现在?”
“……”
一直有问必答的人形物,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小蝙蝠轻轻扬眉。
他一直在奇怪,这位自称“上一任【勇者】贝瑞薇队伍中的占卜师”,为什么话里话外都是在给本应是对立面的【魔王】阵营说话。
现在看来,背后的难言之隐不少。
“……”
“因为我。”
“【魔王】欧登维的失败,有我的参与。”
“我是纯血统的白精灵。在二十二年前的某一天,我觉醒了属于精灵族祭司的能力。”
当那个人形物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剥离了全部情绪。
“我得以触碰命运的长河,从中攫取一缕预言,并以此撬动未来。”
“也获得了【魔王】萨克艾斯的左右手、上一任精灵祭司娜芙,给她的后继者的留言——”
“她请求新的精灵祭司辅佐新的【魔王】,打开她设置的封印,取得【魔王】萨克艾斯留下的、‘未被污染的力量’。”
“当时第八位【魔王】,妖精族的欧登维大人,那时候已经和人类开战了两年。”
“那时,欧登维大人已经被【勇者】贝瑞薇的力量已经逐渐压制。在战争的压力下,【魔王】大人的情绪日渐暴躁,统治手段日益专横严苛……甚至屡次出现了不分青红皂白、下令屠杀某些提出反对意见的小部族的情况。”
“……”
林伏翼已经能猜到事情的发展了。
“所以你没有执行上一任精灵祭司的请求,而是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并且,当【魔王】对你们的压迫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你放弃了【魔王】阵营,投向了对手那一边。”
“人类当时承诺,会赐予精灵族自由和尊重。”
地板上的精灵,声音空洞而麻木。
他曾设想过很多次“自述罪孽”的场景,他甚至在脑海中自虐一般地一遍遍演练过——怎样才能最详实地描述自己的过错,怎样才能最大程度激起【魔王】的愤怒,以及最重要的,怎样才能获得足够的痛苦,以此赎还自己的罪孽。
但到了此刻,一切情绪都成了空白。
“直到【魔王】被成功讨伐的后来,我才明白,当自由和尊重需要别人赐予才能获得时,就注定变质了。”
“我预言到了战争的走向,我的占卜为人类的胜利添砖加瓦、铺平前路……但是我没能卜知到精灵族的真实未来——作为次等人的尊重,以及,‘有限度’的自由。”
“……”
林伏翼感受到了沉重。
有错吗?
受压迫而反抗怎么会有过错。
天真吗?
将希望寄托于他人遵守诺言,没有在手中握住足够反制的力量,也的确天真。
但是现在,任何关于过去的评论都像是岸上的人对溺水者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品头论足,毫无价值,也过于冷漠。
“为什么【魔王】遗留下来的力量,需要精灵的帮助才能继承?”
小蝙蝠干脆略过了这些,继续自己的提问。
“因为【魔王】的力量是最纯粹的暗元素,如果只是单纯放置于此的话,早晚有一日会被教廷发现。”
“所以,在血族伯爵萨科‘战死’后,精灵祭司娜芙赶来此处,以和萨科伯爵殉情的名义,献祭生命设立封印,将外溢的暗元素过滤成相对正常的浓度。”
“白精灵是光元素?”
林伏翼突然发觉了一些不协调。
“光元素。”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黑发少年为什么会问这样的常识性问题,但精灵还是回答了。
得到肯定回答的林伏翼,冷着脸拉开【面板】,开始回想自己穿越异世界以来的一切见闻——
“在这个光·暗·失·衡的时代,人们需要【救世主】的引领……”
“仁爱的王者,当体恤子民——请与阵·营·为【黑·暗】的世界原住民进行一次互动……”
“您是将把【勇者】斩于阵前、挫败教会的阴谋、带领非·人·类·种·族走向兴盛的希望……”
“【魔王】萨克艾斯像将种子扬到风中那样,将非·人·类·种·族们分散……”
迷雾开始渐渐聚拢,围绕着中心的林伏翼,流动成一个无法看透的危险漩涡——
这个世界的主要冲突,到底是“光明和黑暗”,还是“人类和非人类”?
就在此时,林伏翼背后传来窸窣的声音。
他回头望去,只见封堵房间的藤蔓正在缓慢退走。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相似的植物与植物、植物与石块的摩擦声。
隐约的颤动感也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这座城堡废墟突然活了过来,在缓慢的舒缓筋骨。
“您需要快些行动了。”
精灵说道。
“教廷的走狗正在接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