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盛开的樱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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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A”
“R...”
黑色柏油马路上出租车深绿色的外壳与上方的天车相向而过，在低低的隆隆声中穿过树林。光影闪烁明暗交替之间车内人始终漫不经心地低垂着眼睫，唯有右手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敲着。
在白光里苍白得像是湿透了的纸，仿佛脆弱到一触即破。
“.”
--发送
TO GIN：TARGET ELIMINATED.
下一秒对面就来了消息，若不是根本不可能，野泽衣几乎相信这是自动回复。
但她的表情还是很奇怪，想象不出什么情况下琴酒才能够这么迅速地回复短讯，莫非在玩手机吗？
她构思了一下这位除了面无表情就是冷笑的同行玩手机的样子，被那种可爱的场面惊得有些毛骨悚然，原本有些昏沉的头变得更晕了。
绝对不可能！
她按了按额角，强迫自己清醒一点忘记这些乱七八糟的的东西，而后才正经去看那行字。
GIN：还是你的作风。
紧接着手机又震颤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GIN：虚伪又无用的排场。
他冷冷补充。
野泽衣只是一笑，完全想得到他说这话时的轻蔑嘲讽。她转头看向车窗外，没有回了。
虚伪吗？
湿漉漉的春景像是倒带一样从她眼中掠过，没能在碧水里留下分毫倒影。因为琴酒的话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点片段，一些被她封锁进角落里很长时间刻意不去回想的过往。
那也好过彻底的残忍。她想到。
生死本应该是唯一能分明的事情。最悲哀的结局莫过于默默无闻地死在阴暗的角落里，然后被烧作一捧灰烬，以至于没有人听闻他的死，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会记得。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对陌生人而言这不过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数字。人之常情，她也不例外。
然而她还是深深，深深地厌恶这样的死法，所以宁可多些麻烦，冒着丧命的风险。
只是告诉她这些的那个人似乎已经如描述的这样死去了，在这个世界上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即如那些没有名字的卧底。
若是他还能作出反应一定会否认这个比喻，再怎么说他们和卧底也扯不上是同路人，然后他会转而对她说：
“但你和我不一样。”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野泽衣记得有一次他们回到“家”里，冰箱里的面包早已经过期了，虽然看起来还是白白软软的样子。
他们好像是因为一则任务在外面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具体是什么她已经忘了，但不重要，因为他们的任务核心永远是同一个。
他摘下贝雷帽随手放在桌上，把那一袋面包取出来丢进垃圾桶里，从口袋里取出两小颗胶囊。
“我不觉得有什么区别。”她的注意力悄悄追逐着药，在他转身的空当蓦地偷袭。
却被他单手制住。
她挣扎，语气冷冰冰的：“因为药？你该分我一颗。”
他似乎笑了一下，但她看不清，明亮的光线模糊了一切，让他背光的表情隐匿在阴影里。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轻蔑，冷淡，疲惫，忍耐，还是会有一点点高兴？
总之他用另一只手拧开水龙头，就着自来水服了药。
“失败且鲁莽的行动，实力悬殊时不下杀手皆是无用功。”他的语气平淡到不带感情——总结时他向来严苛——像是上一刻真的没有笑过。
很快，他结束评价后的话里重新带上温度：“你不必像我。我唯一希望你能实现约定。”
“……我知道了。”失去目标，她只能放弃，问他，“‘找一个地方’……要我帮你找什么地方？”
“到时候再告诉你。”
“那时候你死了吗？”
他们做的是刀头舐血的活，哪怕是那时的她也见多了死亡，因此在谈及自身的生死时也同样冷酷。
“不知道，也不重要。”他同样没什么波动，放开她帮她理了理短短的头发，示意她转身看窗台，突兀地说，“你看，开花了。”
她没动，不想就此叫他转开话题却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在定定地与他对视一会儿后还是败下阵来，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永远是如此的平静。
她动摇不了他，也弱小到无力推开命运的指针。
她开始清晰地意识到凡人必死。无论过程是漫长的痛苦还是一瞬间，是罪恶还是无辜，最后那颗曾活跃过的心脏都会停下来，躯体变成毫无用处的组织，还不如尚能果腹的鱼虾。
这是没有办法被阻止的。
但是有的人想活着，有的人不太想。那时她不理解他是怎么想的。
窗台上那棵开了的花是一种翠菊。重瓣。纤细的花瓣像是柔软的毛线，层层叠叠地舒展成一个球，花瓣由内里的纯白到边缘逐渐加深成粉色，在微风里轻轻摇摆。
柔软又脆弱。
他们种了很多盆植物，除去枯死的，其他的都还只是花苞。
“这一朵是什么？”她不记得品种。
“彗星。这一朵叫彗星，你曾经见过。”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想起来了：“是在冰川的时候。”
那时的她最终力竭，与其它不知道多少的失败者一样跌倒在地，在刺骨的冰雪也盖不住的血腥味里第一次抬头看向夜空，一片漆黑里有一颗星星拖着云雾状的尾巴掠过。
也是第一次把他区别于别的人——她以为那是她死前能见到的最后一个活人了。
彗尾梦幻般的紫色像是他的眼睛一样，俱是漂亮到不祥的景色。
只是彩云易散琉璃脆，大约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事物总是不能长久，所以那颗彗星也很快消失在无尽冰冷的黑暗里。①
“对。”他把她拉到阳光下坐着，没见过世面似的专注地看着那株翠菊。而她在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无聊地擦拭起了匕首。
她总是嗅到上面散开来的血腥味，哪怕它的刀刃白得反光。
“壹，”她把匕首握柄上旧的绷带拆下来丢掉，再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新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相信我可以找到？”我可以完成你做不到的事情吗？
她微低着头看手上的动作，没有看他，眼睛在阳光下一如水洗过的绿宝石。
“别担心，你会有很多时间。”他伸手摸了摸那朵翠菊，突然把它摘了下来，“相信我。”②
他把花递过来。
可她没有找到。
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剩下的时间还能有多久。
她不知道。
在沉默很久之后，轻轻的，无法被听清的一句短音才终于消散在车厢内。
“……LIER.”
她不受控地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看见窗外的路才发现即将到达MAISON MOKUBA——安室透所住的公寓区。她没有时间浪费了。
这时手里的手机又亮起屏幕，野泽衣以为仍是琴酒。她有些奇怪，琴酒不可能有闲聊的兴致，也应当不会立刻有新任务才对。
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己猜错了，是朗姆的邮件。
事情办得很漂亮！那位的意思，这个月领药的时候，VERMOTH会带你来见我。可不要让我久等！FR. RUM
野泽衣一怔，随即弯起了嘴角。
她原本以为不会有这一天了。
这是加入组织以来第一次朗姆要求见她，这表明她在组织里的地位已经更进一步，至少短暂地取得了更多的信任。
至于那一位……凭那人搞出YOU-KNOW-WHO这种代称的谨慎小心，估计是永远见不到了。但没关系。③
组织里有行动代号的成员的地位虽说是平等的，不过在组织内部的权限还是会因上级的信任程度而有所不同。④
所有人共同的上级是那一位。
朗姆或许算是二把手，但他的权柄并没有那么大，或者说他只在管理组织成员上有话语权，外勤组的人不归他管。
地位在朗姆之下的是VERMOTH，或者说贝尔摩德，但她因为那一位的宠信在组织内部畅通无阻，当然不可否认，她的能力的确不错。
琴酒与朗姆说得上是平级，组织外勤组的一把手，同样深受那一位的信任。
而白玻尔图在组织里一直处于很微妙的地位，也是前所未有的破例。在外勤组里，她能够说得上是琴酒的平级，但她的绝大多数任务是由琴酒分配的，因为她没有丝毫管理权限，也接触不到关于药物的机密。
鉴于从前的传闻，在未加入组织的时候她便被密切关注着，而在接下几次组织带有试探性的任务之后，她就获得了代号，因为她出色到无可被取代的能力，以及把柄。
出身于那个组织的人的生死完全被药物所控制，这是最让人安心的一点，也是她最让人寝食难安的一点。
毕竟谁又知道她是否是个脑子不正常，觉得早死晚死都一样然后为了报复带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疯子呢？尤其这个疯子的确有这个能力。
“白玻尔图的手下从没有活口”，而组织领袖人物的命总是更加珍贵一点。因此组织里的一部分人相信她绝对忠诚，另一部分人视她为定时炸-弹。
朗姆的胆子很大，她欣赏他。
野泽衣没有克制难得的好心情扩大了笑容，无人能见的眼底却黑沉沉的一片。
她回复完朗姆，目的地也到了。
身上所有残留的痕迹在上车之前就已经被处理干净，于是野泽衣很坦然地按下了安室透家的门铃。
两声之后，屋里没有动静。
老鼠要露出尾巴了吗，波本？她看着门镜，似乎要透过那确认屋内空无一人的证据，本应该很开心，原有的笑意还是很快从面上消退。⑤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撞上来。现在她完全没有办法抗拒把他变成刷那一位信任度的小工具的念头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始给波本拨号。
是审讯完再通知琴酒吗？还是直接通知琴酒呢？她半靠在门上听着手机里一下一下的，稳定的“嘟嘟”声。
头好像有一点晕，是又开始了吗。
突然她看见圆形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喀拉”一声。
……？！
野泽衣惊诧之后回神，但还未来得及站稳，背靠着的门板就向屋内打开了，她直直地掉进了一块比门板略显柔软的，就算隔着衬衫也热腾腾的胸膛上。
安室透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原本拿在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摔在冰冷的地上，懵逼而控诉地仰望着重色轻钥的主人。
野泽衣在他怀里抬起头，入目的是他近在咫尺的嘴唇和线条利落的侧脸。
“你在家？”她捏着显示正在等待接听的手机，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
在河边捞六的，和警察在一起的那个人居然不是他吗？怎么会？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盛开的樱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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