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水墨灵犀

70、第 70 章

　　莫莲洲根本没想到莫琬玉还活着。可既然遇到了，也没有眼睁睁看着她受苦的理。琬玉自然也明白他内心。他趁着看守铁笼的人换班之际，偷了锁，易了容，换了装，悄悄把她带走。

　　银烛胆战心惊地跟在他们后边，不敢离得太近。除了宫城，几人上了一辆马车。

　　琬玉一见他，心里边又燃起几分希望，一路上就滔滔不绝地向他诉苦起来，莫莲洲却一句也不想听，“再不闭嘴，我就将你扔在半路。”

　　空气里骤然一惊，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我是你亲妹妹！”

　　“是，”他偏过头来给她一个敷衍的眼神，肉眼可见地不耐烦，“若非如此，我救你做甚？”

　　“莫莲洲你有心嘛！”她叫嚷起来，“爹爹当初是为了救你才把你除名的！”

　　“这我知道。”他说，“我现在很累，懒怠与你多解释什么，只想告诉你一点，不要把别人都当傻瓜。我什么都不说，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话才叫她心中陡然一冷。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么？！咽了口口水，竟不敢再闹下去，便换了口气道：“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谁知道他还是不为所动，冷道：“好不好已经不和你相干了。这次拼死拼活把你救出来算是尽了我最后一点兄妹情分。你想去哪里，说个地儿吧。”

　　莫琬玉心里咚地一下，落泪道：“谁承想会遇到你的？！人家满以为你心里快活的，摆脱了我们父女过你的江湖神仙日子去了！现在这兵荒马乱的，你说要丢了我就丢了，我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外边刀剑无眼的……”

　　莫莲洲却被她彻底激出了怒火，“父亲？！你还有脸提父亲？赵相是父亲的故友，亦为了偿他人情答应派人救你出来，为什么只你出来了，父亲却死在火中？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没想到我妹妹竟是这样一个人，你憎恨外人倒也能说出个理由，可为什么对父亲……”

　　“我听不懂你的话！”她露出慌乱疯癫的神色，“你说的好像是我谋杀了他似的！难道我是个杀人犯、不孝女？！你既如此看我，不如现在将我一刀杀死算了！”

　　他气笑了，“我倒是想啊。但是，琬玉，我宁可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妹妹。”

　　银烛在旁边瑟瑟地不敢作声。莫莲洲抬头看到她，忽露出温柔的笑意，冲她招手道：“过来。”

　　银烛看了看琬玉，摇了摇头。

　　“我是说，坐到我身边来。”

　　她还是摇摇头。

　　琬玉眼中划过一道戾色，“她和你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你看不出来吗？”他的声音冷冷的。

　　琬玉怔然。

　　“她是个卑贱的下人！你！你就算……”

　　“她是卑贱的下人，那你是什么呢？卑贱的舞姬小姐吗？”

　　“你竟为了她辱骂我？”

　　“她是我妻子。”莫莲洲说，“我最难受的时候是她一直陪着我。我们决定浪迹江湖，做一对平凡夫妻。不过这不关你的事了。若是以前，我还得让你叫她一声嫂子。”

　　琬玉气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面颊流下。

　　他看着说道：“从前你哭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是受了欺负，女孩子不能这么委屈的，就想替你出头。可现在看见你哭，我只觉得是弱者的威胁。

　　我欣赏美丽的姑娘落泪时的样子，但你的眼泪是弱者的威胁，我不喜。”

　　“行！”她恨恨道：“反正你也早就不是莫家的人了，我和你本来就无干系，此番你救我出来，我还白欠你一个人情。”

　　他不想与她争辩了，见坐在对面的银烛不过来，便自己起身坐了过去，一手把她揽过来靠着自己，“你不用怕她。有我在，你谁都不要怕。”

　　银烛默了默，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要自己了。他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眼前一片空空，静默无语。她忽然发现自己到最终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失去不起。可她分明是活得很累的，很累地在为自己争取一些东西，那些最重要最耀眼的东西，从出生起便是如此。她这么努力，却为何什么也没得到？是苍天不公？她的心里这么说着。

　　最初她是翰林的小姐，衣食无忧，身份尊贵，还有一份世人艳羡不来又任她把玩的爱情。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掉。爱情，亲情，金银，地位……

　　再往前想，源头好像就在那个人身上……

　　眼前划过一张俊秀的脸，还有他眼睛里慢慢消融的暖意。

　　仿佛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忽就变了一个人，是他也不是他……他不再爱她。

　　“我想好要去哪里了。”她看着对面的一对爱人，眼中坚定道：“送我去见豫王！”

　　莫莲洲眼皮子跳了一下，“人家正在前线打仗！”

　　“我不管。”她微微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笃定，“我一定要再去见他一次。你一定要让我见到他，否则我就以亲妹妹的身份缠着你，不死不休。你混迹江湖人脉也广，如果真的想找到他也是不难的吧？”

　　“你疯了！”他皱眉道：“且不说刀剑无眼的战场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就说……”

　　“你不是说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吗？既然如此你又管我去哪里？！只要满足我这最后一个要求，此后我也绝不会再来找你了！”

　　“你去见他，要做什么？”他问她，“你知不知道那句话，毁人姻缘……”

　　“是她毁了我的姻缘！”她忽然眼睛发红，一瞬间近乎歇斯底里，“我和景轩小时候就认识了！在那荷塘边上，他送了我一把荷叶雨伞，我还了他一把海棠花伞！我陪着他长大，他生病的时候我总会去为他祈福，他爱的人是我！柔安公主现在已非完璧，凭什么还做他的王妃？！”

　　莫莲洲听得一愣一愣，过了半天道：“有这事儿？我不知道。你这些话要说不也应该对豫王和公主去说？冲我喊干什么？再大声一点，惊动了外边将你再抓回去。”

　　她这才不嚷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银烛却听不下去了。她靠在莫莲洲怀里，冷着脸默默道：“小时候下雨那天，小姐带我去那片荷塘边上，说可以巧遇景公子，不想我们在树后等了半晌，却只等到他给另一个小姑娘送了把荷叶伞。小姐不敢从树后边出来，却听到了他们说的话……”

　　“住嘴！”她喝止住她的话，“我知道，我现在是落魄了，无依无靠了，谁都可以来编派我，我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是不是编派小姐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银烛从前糊涂，也跟着小姐做过一些不好的事，可这些莲洲也都知道，他愿意接纳全部的我。我也希望以后的自己，能和从前不一样。至于小姐你，你大可对着王爷去说这些话，看他还信不信你罢。”转头对莫莲洲说：“你就答应她算了，送她去见了豫王，也算是把这桩事给了了。”

　　莫莲洲叹了口气，“好吧，都依你！”

　　眼下她的丫鬟说话竟都比她管用了。若非这一幕是亲眼所见，怎么着她也不能相信……她怎么就混成了这个样子呢？

　　“我去把包里的干粮和水给她拿一点。”银烛道：“她如今这皮包骨头的样子，别见了人把人吓死，说不定还没进营帐就被豫王手底下士兵当奸细给抓了。”

　　“也是。”他说，“豫王是有身份的人，我送个这么样子的人进去见他，也是我的失礼。”

　　待食物拿来给她了，他便命令道：“我送你去见他，你这些日子要好好吃饭，至少得像个人样吧。你也不愿意这幅样子去见他的，不是么？”

　　“你别这样看着我们，说的都是实话罢了。”银烛说着从包里取出一面随身带的镜子，扔给她。

　　琬玉接过来一照。

　　车外喧阗之声骤然远去，眼前似有一圈黑烟环绕。镜子中的人，神情疲累，眼里毫无神采生气，黑眼圈浓重，云鬓松散，衣衫不整。

　　她唰地一下闭上了眼睛。一瞬之后，重新睁开，定睛看着莫莲洲：“我要恢复从前的样子去见他。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给我买点新的衣服和首饰吧。”

　　莫莲洲看看银烛，似是征求她的意见。

　　“我不打紧，就依她吧。毕竟她也是我从前的主子。”

　　“你这样的人倒是少见。”莫莲洲伸手去掐她的脸，“怎么不对我也这么好？”

　　银烛疑惑，“我哪儿对你不好了？”

　　他眼中含笑，“哪儿都不好。”

　　“那你想让我怎么好？”

　　他摇摇头，“算了，等先将这件事了了，我再和你慢慢说。”

　　琬玉坐在他们对面，听着这些话，看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恨不得一肚子气，却已经干涉不得。

　　银烛过了很半天才反应过来，冲他喃喃道：“你别想了，我……我来月事了。”

　　他疑惑道：“这个月提前了？”

　　“嗯，想来是累着了吧。”

　　“……那是怪我了。”

　　“没有怪你。”她一拍他的大腿道：“这战事四起的，谁顾得了那么多？只要我们两在一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