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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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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莫家的两个人于慕容奚玄来说,不过是无伤大雅的一段插曲,他很快也便将此抛在脑后,专注心力来对付楚军的进攻。十年前他曾想过的报仇雪耻,如今该到实现的时候了。数日后,魏帝御驾亲征。
楚军的进攻速度很快,快到不可想。短短数月间,已打到魏都外的最后两座城。且豫王的军队向来功城之后不烧杀抢掠,善待城中百姓和俘虏,因而颇得人心。甚至有几座城的主帅畏于景轩的声望和人心,竟不战而降。慕容奚玄原以为楚军劳师远征,再将其粮草切断,便可掌握大半的胜数,却不想事情的发生完全不如自己所料。
慕容奚玄坐在马背上,又皱眉想,原来景轩也不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可为了一个女人与一国为敌。只可惜让月舒跑了,否则眼下局面又何至于此?
春寒料峭,北地依旧风霜凛冽,沙尘阵阵。慕容奚玄亲临城中,魏军士气大受鼓舞,一时间十分振奋。
早有探哨的与景轩报了,他便道:“随它去,且看这士气能持续到几时。”说着就笑着站了起来,一手轻巧拿下旁边的弓箭。
月舒伸手拉住他一衣角,“你去做什么?”
他回头看看她,“别担心我。”
月舒放了手,看着他出去,一手托腮闷思起来。
城下有楚军喊话笑骂道:“魏国的孬种皇帝,来了就来了,都不敢出来露个脸,果真怕了我们元帅不是!”说着四下一片笑声袭来。
城头便有魏军回去报与慕容奚玄。一口茶呛在喉咙里,他缓了好半天,冷笑道:“这景轩是想激朕出去呢,朕偏不上这个当。”
“陛下,可……”
“可什么?”
“可是还有更难听的……”正要说时,慕容奚玄也听到外边的声音传来,一瞬间,整张脸铁青下来。
楚军从十几年前魏败于楚、先帝被掳走、死于楚国开始说起,一直说到慕容奚玄儿时曾为了活下去,不惜装疯卖傻喝马尿……全捡他最痛处说,笑声也越来越大,整个魏军上下,全听见了。
他啪地一声站起来,脸上已有风雨密布之意。那些都是他最惨痛、最不能触及的过往,现在却被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说出来,才刚鼓舞起来的士气,已俨然有了消沉下去的迹象。
这景轩打仗原来不止拼硬的,还会攻心。可是这怎么成!?
另一个报信的又慌慌张张赶来了,“陛下!他们说您若是不出来一见,他们就把这些在咱们城外说上三天三夜!”
慕容奚玄大怒,“他们会骂,我们就不会骂吗?!给朕骂回去?”
“敢问陛下,我们要骂什么?”
“你们骂……”他说到一半的话忽又咽了回去。
可以让他们骂月舒,因为她已经是景轩的夫人,辱她就等于是辱他。虽然他没有碰过她,但他可以这样说,再添油加醋一番,把这口气报回去。
却忽地一甩袖子,“罢了!不就是出城一见吗?!朕难道还怕了不成?”
景轩等的就是这一下子。
才刚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从里边出来,一支弓箭忽就在暗处瞄好了,慕容奚玄正要说话,忽地头顶闪电般划过一道凉风,冷冽刺骨。
“陛下!”左右大惊。
所有人朝他望去,只见他的冠忽就被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箭射落了,头发散了下来,一瞬茫然失神。
一阵笑声从下边传来,大家循声看去,只见是一个身长八尺、着便衣素袍、青丝半盘半散的男子,手里拿着一张漂亮的金色弓箭,含笑的眉眼中却透着冷意。只一眼,便知道此人不凡。分明是个极英俊的男子,通身上下却透着杀气。
“送你一支金箭羽,不谢!”男子发出爽朗的笑声,回身一闪就不见了。
众人再看那支箭果是金色的,格外漂亮,但它却射下了他们皇帝的头冠。正如那个男子……
“那个人是谁?!”有人问道。
“你没见过呐!就是景轩!”有人答。
“景轩?!景……”一众魏兵感到不可置信。
魏国的传闻中那是位杀伐果决、双手沾满鲜血的无情战神,长得像罗刹恶神一般,恨不得有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怎么会……
“景轩长得这么好看?!”终于有人问了出来。
“快住嘴!”
慕容奚玄气笑了。接着他再没有多说什么,碰头散发地回身进去了。然在陛下亲临的第一日,他们的陛下被地方主帅一箭射下头冠,这是否是个不好的征兆?魏军士气为此大为受损。景轩一匹轻骑重新回到营帐里时,杯酒尚温。
“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慕容奚玄过了片时,便召来几位主将,如此这般布置一番。
“朕想月舒应该和他还在一起吧。到时候,先把她拿住。”他拿出一张画像。
半夜时分,有带火的箭羽向楚军营帐射来。火势在北风的势力下扩散得格外快,顷刻间就把营帐烧成一片,紧接着便有魏军冲了过来,将楚军地界团团围住在火海之中。
“咱们陛下真是高明啊!”一个将军已然高兴地大喊起来,“投降吧!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但奇怪的是,只有营帐安静地燃烧,并无人的惨叫厮喊之声。他正觉得有些不对,忽然,亦有喊杀声从外围传来——由被火烧的营帐、包围营帐的魏军、包围魏军的楚军,形成了三圈完整的圆。
“怎么会这样!?”
魏军原是要将楚军包围在火海中一举歼灭,却不想眼下反被楚军包围住了?!
吴有将军高声笑道:“王爷早就料到你们会用火攻,特意令我们早就搬出了营帐,就埋伏在后边的树林里等你们呢!”紧接着一声令下,千万箭矢破空而来。
慕容奚玄在上边越看越不对,直到战报传来,终于明白一切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为时已晚。
可今天夜袭派出的,大半还是精锐部队!如是,只能休整一番,明日再战了!
“你不去么?”
“我今夜不上场,不然谁守着你啊。”景轩一直握着月舒的手,在树林子里看着。“你是头一回看两军交战吧?别怕。”
“我没怕啊。”她噘嘴说,“你别把我想的这么胆小。”
“好好好。”
“不过你怎么能料敌于先的?”
“这很容易。”他笑起来,带了一点骄傲的意味,“他本就喜欢火攻,眼下又北风正盛,何不借风一用呢?这些帐篷不过就是给他们当靶子的。”
“你很了解慕容奚玄?”
“是。所以你在他手里时我很担心,他的脑子是有点问题的。”
月舒噗嗤一声笑了,收敛笑容后片刻又说:“虽然也是可怜。”
景轩冷道:“他可怜是他的事,欺负了你就该自求多福。”
“……不过,我们等下还睡么?”
“再坚持一会儿。”他说,“慕容奚玄必然想的是休整一番,明日再战,我就偏不。”
她睁大眼睛说:“你不会要……”
“你想得可对了,真是知道我。”他冲她眨眨眼睛,正好又看到吴有,就召他来吩咐道:“告诉三军将士,一鼓作气,马上攻城。”
两军才经一战,吴有虽然很意外,但一想到说这话的人是景轩,又觉得很正常,即刻道了声“是”,便转身而去。
天降破晓,霜月隐去。慕容奚玄正还琢磨着对战方略,骤然听得外头一阵巨响,就忽地从榻上惊起,鞋也没顾得穿。
他知道“兵贵神速”,却不知可以“神速”到这个地步,完全不按常理。十几年前那位少年将军还只是作为老王爷的副将,在魏楚边境一战成名,十几年后他的作战方略愈发变得不可捉摸,与其父亦不同。
耳边战马长嘶,城头剑影刀光,月舒被他裹在披风里,两人同坐在一匹马上,他将她护在身前。披风将她裹得很好,半星血都没溅进去,只是整个人跟着颠簸的战马转得可晕乎了。
“我们这样坐,不会影响到你吗?”她不意他会如此,探出脑袋来问道。他笑着把她拍进去,“再坚持一会儿,等天亮了就结束了。”
“……好吧。”她终是选择相信他,没再多问。
他说是等天亮,果然就是天亮。
一轮红日从古城楼上升起,霞光漫然,轻抚过城下的尸骸,一片血光乍新。马蹄从无名的尸骸上踏过去,缓缓进了城门。
两扇大门被已攻进城去的楚军从中开启。
这是在三个时辰的激战以后。
城内却吹起了变徵之声。月舒这下彻底扒拉开他的披风把整个脑袋都探出来,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眼睛一瞬睁得老大,耳朵微动,“我们拿下这座城了,为何奏变徵之音?”
景轩将头轻轻低下来,从她脑后微微绕至脸畔,“你也读过老庄,这是‘战胜行丧礼’。”
她一听顿时就明白了,不由十分赞许。还未及多说什么,便听他向不远处喊话道:“魏王何在?”
楚国、魏国、西洲的君主,皆是称帝了的,楚人却从不称慕容氏为“魏帝”而称“魏王”,说到底当是带着一丝轻蔑的。慕容奚玄向来深恶于此。这一句“魏王何在”,却问在他慕容奚玄御驾亲临一天时间以后。
何等羞辱。
简直堪比当年,先帝被楚军掳走……
慕容奚玄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想尽了办法要一雪前耻,却落得如此。
“魏王从密道跑了!”有将士回道。
景轩想也没想,沉着脸道:“还不快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