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水墨灵犀

68、第 68 章

　　琬玉本以为好歹保住了命，却不想在慕容奚玄的戏弄下过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这位君王的整人花样格外多，不出半月，她便觉得自己只剩一口气了。偏就在她半死不活之时，又接到他的命令，说让她去献舞。

　　丝竹悠悠奏着，在金碧辉煌的大殿，荡过来又荡过去，说不尽幽怨与无聊。琬玉短短十几天已被折磨得只剩一副皮包骨，偏却要化上浓妆，只在镜子里一照便觉得格外吓人，无法，只好戴了张面纱。

　　莫莲洲压根没想到解了一局棋就会被魏国国君请到宫里来。慕容奚玄好棋，直接将他当作世外高人请了来，奉为上宾，甚至为他办了这酒宴。此时他正在席间，银烛坐在他身边，看着那个跳舞的舞姬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莲洲根本没心思看什么歌舞。慕容奚玄暴君的名声在外，他对他并没什么好感，只琢磨着何时能离开这里。但银烛的反应他是时刻关切着的，见她面露忐忑，当她是和自己一样只是不喜欢此地，就在桌子下边伸手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银烛明白，他肯定没懂自己真正在想的是什么。

　　自己是和那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的每种样子，她跳舞的样子，她何尝不知道？只是眼前这个人，长得有些可怕。

　　而且……她不是死了么？难道她没死，还面相大变了？

　　如果是后者，那可危险。不行，必须告诉少爷。她想着在桌子下抽出手，掰开他的手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莫莲洲心底一惊。

　　他看了看银烛，又看看场中那个跳舞的人。

　　水袖摇摆，形销骨立。妆化得很浓，面纱下透着两片胭脂，厚厚的脂粉遮掩了原本的肤色，还用了许多假发。她舞得很尽力，但是很不自然，能看出她体力不支。

　　为何要选这么一个人当领舞？这个慕容奚玄，还真是跟传说中的一样。莫莲洲想着想着开始发呆，好像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荒唐的事情，一时竟忘了去思考她究竟是不是自己妹妹。

　　这头他愣着，那边慕容奚玄说话了：“先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他打了个激灵，猛然反应过来，对上边的君王露出一个十分明显的假笑，“回陛下，小生姓莫，名莲洲。这位是我的夫人……”

　　银烛听着内心大叫不好。少爷怎么犯蠢了？因在地下捶他的大腿，然而话已出口，无法反悔。

　　我不说真名，难道他就查不到么？他查到了，就是一条欺君之罪。莫莲洲心想，你思量的不周全，干嘛捶我呢。就也不去理她。

　　“原来是莫公子？！敢问令尊可是莫朝闻？”

　　“啪——”

　　两人正说话，却见场上那舞姬忽地跌倒了，歌舞中断。

　　众人纷纷看去。

　　银烛却是始终十分留意着舞姬的反应，见她如此，心底陡一惊慌，心道自己刚才猜的怕是八九不离十了，因又紧张得在他大腿上抓了一把。

　　“好痛。”莫莲洲皱眉，扭过头对她小声一句。

　　慕容奚玄面露不悦之色，看了看杯里的酒，忽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意。接着，沉声怒道：“舞姬殿前失仪，来人，把她给朕拖下去杀了！”

　　“且慢！”莫莲洲站了起来。

　　似是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一般，他刚起身就迎上慕容奚玄一道玩味的目光。“哦？怎么了，莫公子？”

　　莫莲洲也拿不准她是不是莫琬玉，因试探道：“陛下，在下方才观这名舞姬，似乎营养不良、腿脚不利索，身体也不怎么好，或许摔倒了是情有可原。能否请陛下网开一面？”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腿脚不利索？？身体不好？他这是在说一个老太婆吧！？莫琬玉内心涌起隐隐愤怒的火，过了许久才消下去。今天发生的事太过突然，自己哥哥竟在这席上……

　　银烛紧张地看着他们，许久，君王发出低低的笑声。“哈，哈……朕竟不知，先生如此怜香惜玉。”

　　“罢了！就看在先生的面子上……”说着把目光投向莫琬玉，抹了把脸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把她带下去，打三十板子！”

　　“谢陛下开恩。”琬玉跪下谢恩，有意开口说话。哥哥出现得虽然蹊跷，却也正是时候。让他知道自己是谁，定会想办法帮自己脱离此地！

　　果然，她一说话，莫莲洲听出她的声音来了。

　　他一刹间感到不可置信……她没死？！

　　她没死，又怎么会……怎么会，竟然到魏国来做了一名舞姬？！这中间都发生了什么？

　　他之前打听到的，仅限于她因勾结魏国的杀手谋杀公主而入狱，牵连了父亲和整个莫家，父亲为保住自己，给他写了绝交信并把他开除家族。后来天牢走水，父亲和妹妹一起都死在了狱里。

　　可是……现在这一切又都是怎么回事？？！

　　慕容奚玄坐在龙椅上看戏。莫莲洲脸上每个微妙的神情变化，都被他收于眼底。原本他只是抓他过来探讨一下棋艺，没想到他竟是莫朝闻的儿子、莫琬玉的哥哥，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他想着就觉得好玩儿。

　　莫莲洲一瞬间脸色煞白。他原以为，自己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银烛在下边握住他的手。

　　“先生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啊。”慕容奚玄假装认真地说，“可要朕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他连忙摇头，“不必劳烦陛下，在下只是有点累，歇息片刻便好。”

　　“哦——”慕容奚玄摇了摇脑袋，“咦，朕倒有个好法子，能为先生解乏。来！”

　　莫莲洲：？

　　却见他走了下来，脸上挂着令人看不懂的笑，“先生，随朕一起来吧！保证有趣。”

　　莫莲洲别无选择，对银烛说：“要不你先去歇息？”

　　她摇头，抱住他的手臂，“我时刻都要和你在一起。”

　　“这有什么嘛？莫夫人也一起来，相信你也会觉得有趣的。”银烛吃惊地看到这位暴君竟然朝自己挤了挤眼睛，那模样一瞬间简直像一个三岁小孩儿。

　　两人别无选择，跟着他去了。然而慕容奚玄让他们“玩”的不是别的，而是给他二人摆了坐垫来，拿来瓜果饮料，坐在树荫底下，看莫琬玉挨打。

　　“坐呀！莫非是嫌垫子不好？”

　　慕容奚玄一脸的兴致勃勃。“听听这惨叫声，看看这皮开肉绽的样子，是不是很享受？朕和你们说，此女极是可恶，陷害朕的准皇后！朕就是要叫她付出代价，先生你也不必太过慈悲了对不对？”

　　莫莲洲：【呆滞.jpg】

　　前线派了奋威将军阿寒勒去应敌。

　　楚军来势汹汹，但慕容奚玄道是，他们不远千里赶来，人困马乏，先派人和他们周旋，将其士气都耗尽时，再派出精锐部队。远离故土，最怕的便是粮草不济。只要略施小计，买通楚国后方管发粮草之人，令楚军断了粮，任是景轩再会用兵，也不怕他不吃败仗！

　　而且丞相又病了，没精力来与他折腾，他可高兴着呢！

　　赵幕确实病得厉害，且病得很怪，许多名医看了都束手无策。

　　儿子死了，仿佛一夕之间失去寄托。要现在再有一个，又要待其长成……赵幕只恨自己年轻时候不够风流，没有到处眠花宿柳——别的大人总能遇到有女人带着“他的儿子”来找上门，他却一个也没有。

　　赵府的人遍寻大夫，终于在几日后，一位江湖郎中自请上门，说能治丞相的病。

　　楚军近日来攻下了魏国好几座小城，阿寒勒的部队根本不敌楚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战报传回去，慕容奚玄却一点都不生气。他御笔亲题，给阿寒勒传了个信儿表示：干得好！朕一点都不意外！

　　阿寒勒觉得奇怪，不知陛下这是怒极反讽自己，还是出征前就认为自己一定会输？如果是后者，那也太羞辱人了！

　　但是过了片刻，他忽然想到说这话的人是陛下，就觉得也不奇怪了。

　　景轩和月澈不断有往来书信。

　　自上次那封信后，又连着给月澈去了两封。

　　——劳师远征，慕容奚玄必知粮草于我军之重要。那管送粮草的梁大人，曾是莫朝闻的门生。臣并非是信不过，只是事关重大，还烦请陛下多费心。

　　“也只有小轩和我之间才能这么说话。”月澈看着信就很高兴儿，自语道：“什么并非，你就是信不过。口是心非的小轩，朕早就看透你了。你放心，朕和你齐心，定要给柔安报这个仇。”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陛下别忘了添件衣裳。

　　“这又是什么鬼？”他看着信说道：“大老远的关心起我来了？？”

　　随之回了一封——无事献殷勤！

　　过了一段时间没收到回信，只有前线捷报频传。他想着又怕柔安在军中日子苦，写信道——要不让柔安回来？

　　景轩没客气，回道：她想和我在一起。

　　鸢尘这几次都在旁看主子写信，这么几个字了了，交给他。

　　鸢尘挠挠头，“敢情你们的信传来传去，都写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谁说无关紧要了？”景轩随即反驳，“此战结果如何，陛下的态度至关重要。后方稳定，前线才能安心打仗。”

　　鸢尘马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主子，你说的是，是我想少了。”

　　过了一会儿，中军主帐中，景轩召来部下将领，交代后续作战方略。

　　“两个时辰后，吴有领五万精锐部队，攻下丰契。”

　　“丰契？！那对魏国来说可是至关重要，攻下就等于打开了进入魏都的闸门！我们这么快就要进攻丰契了？”一个将军道。

　　“兵贵神速，王爷用兵一向如此，且是我们劳师远征。眼下这叫声东击西，表面在攻这些小城，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吴有说道，转而向景轩，“可是王爷，末将还是有一事不明。既要声东击西，为何不是先取白云城，再攻丰契呢？”

　　“因为慕容奚玄想不到，正如在座的各位想不到一样。”景轩说，“他读过我们的兵书，也自认为是胸中有丘壑的人。或许他会想到我用声东击西这着，因而在白云城有所防备，但他绝对想不到我会绕过白云城，直取丰契。”

　　丰契城的官兵尚在睡梦中，任谁也想不到这场夜袭。夜色中城门被撞开，楚军鱼贯而入，片刻之后，带火的箭雨划破夜空，守军毫无防备，场面一片大乱。丰契守将在梦中被人叫醒，睁眼时外边已喊杀震天，大惊之余，只能勉强应对，很快就为楚军所攻克。

　　消息眨眼就传到慕容奚玄那里。

　　他夜里总精神亢奋得睡不着，正在床边看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得知丰契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