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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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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庆祝主子和他老婆和好,鸢尘就找吴有去弄了一坛好酒过来送给他们。
外边冷,他和她一起在帐中饮酒,喝了一半,她忽把酒坛子抢过来,娇笑道:“你身上还没好,不可喝太多了,这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诶?”他不服,“何至于呢,我以前也常常病时饮酒的,都没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你有我管着了,就得克制。”
“你这可不够意思了……让我看着你喝酒,我喝白水么?”他凑过去,“你一个女孩子,也不可以喝太多,我当然要帮你分担些。”
“借口!”她嗔他,“现在就对着我满嘴的胡话,这以后可还怎么得了。”
他这才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喝就不喝。”
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总不能让我一直在这儿眼巴巴看着你喝酒吧。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做去。”
“别逞能啦,军营里又不比皇宫。”她偏头看他,“我不会在这里讲究的,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大家都一样。”
“没关系,我不让他们知道!”
她捂住嘴噗嗤一笑,“好一个统帅,竟说这么任性的小孩子话!我岂能坏了你军中规矩?你就听我的,没错儿。”
他听着微低了头笑笑。
他定是觉得,我一个公主养尊处优惯了的,却在魏国受了苦,现在又跟着他在军营里受苦,可他舍不得也不放心把我送回长安去,心里难受。她心里这般想着,就又把酒坛递过去,“算啦算啦,就让你破例喝这一回。”
他眼睛一亮,“怎么又舍得给我喝了?”
她扬起下巴,忍住笑,“你少臭美。我不过是喝不下了,才把喝剩的给你。”
他一饮而尽,“这酒真好!你这么说我可高兴了,以后有什么喝剩的,也留给我。”
“你这人?”她瞪大眼睛,“王爷行军时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不在军中时候生活也是很精致讲究的,怎么现在倒喜欢喝别人剩下的来?”
他朝她靠近,低声一语,声音很是动听,“你是别人吗?”
男子温热的气息扑上她的脸,她瑟缩了一下,一双大眼睛里冒出嫌弃的神态,把细腰扭起来,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忽地嗤笑了一下,把他推开。他一见她露出窘态,忍不住大笑。
月舒提起裙子站起来,“好啊,竟敢笑我!景轩,你完了!”
“我怎么完了?”
“看来你还有力气没花完。我要去练武功!练出个像你那样的身,一夜叫你起不来床!”
景轩大笑,“你话本子看多了?你就算练了也干不过我。”
“你就知道我干不过?我迟早要干翻你,你给我等着!”她说着羞红了脸就要跑出去。
“小舒回来!”他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细腰。她整个人就被他从身后抱在了怀里。
她浅浅笑了一会儿,心想,自己刚才说那些话好玩儿,若是个别的男子听了,定要觉得她不是个好姑娘。其实诸如此事,以前她上学偷看话本子时看到过一些,但自己亲身经历来却又是另一回事。而他呢……一开始他和她一样,也显得瑟瑟的,后来就好像慢慢越来越知道了,直至折腾得不死不休。
帘帐被北风吹起,他的耳语在她耳畔轻挠:“小舒,我知道你是个聪明有本事的姑娘,比你同龄的女子强出许多。你喜欢读书,琴棋书画不在话下,轻功也会一点,有决断有智慧,执着又坚强,也很会保护身边的人……可有时候,我私心希望你不用这么坚强勇敢。至少在我身边的时候,不勇敢一点也没关系的。”
“平白地夸起我来了?怎么忽然说这些。”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你在魏国时候受的苦,现在终于回到我身边,希望你可以躲个懒儿,多依赖我一点。”
她笑,把手搭在他环抱着自己的手上,“听你夸我还挺受用的。阿景,你怎么不和别的男子一样,送我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呢?又为什么不像其他宫里人那样,觉得我冷漠无情呢?”
他顿了顿,“前一个问题,因为我本就不赞同这句话。圣贤这么说是为了家宅安宁,可圣贤所言就从来都对么?每个生命都是被这个世界等待的,都有权利去实现自己生命的美,这种美有时甚至和除他们自己以外的人无关。
后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回答过你?”
她回忆起来道:“从母亲走后,宫里的人就都说我冷漠了。我自那时候起变得不喜欢任何人,只喜欢养小动物。我变得孤僻、沉默寡言,有时候会一个人孤坐一整天,干自己的事情,外边发生了什么我都全然不知。”
他笑着微微叹了口气,“姑且就算你是冷漠的吧。可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你的冷漠在我眼里也很动人,而且我更期待你为我融化。
我知道,小时候的创伤会伴随人一辈子的……但是小舒,你还有我。我希望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里,你都是快乐的。”
她听着笑了起来,“哼,那你先放开我。”
他犹豫了一下把她放开,她转过身来,雪白的衣裙转了一圈儿,洁无纤尘。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怎么了?”她关切问道。
“我后面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也不知何时能补你婚礼……踏平魏国,查清瘟疫之事,还有……”
“那我当然要和你一起了。”她握住他的手,“你不用忐忑的。”
“可是行军的日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景,我以后多依赖你一点,但我也希望你别把我想得这么娇弱。我是可以和你站在一起面对风雨的人,而不是一只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好。”他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说起来,疫病蔓延正是从你在魏国那段时间里开始的。最初是楚国边境的百姓,后来越来越扩散,另外两国也有不少人染病离世。没几天魏国丞相赵幕就带着大夫来了楚地,为染病的人治疗,又没几天他就回去了。此事看上去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可疑之处到底在哪,只是,以我对赵幕的了解,他并非良善之人。”
“他的确不是良善之人。”月舒道:“我在冥界的时候有个丞相府的亡魂下来,他生前是相府的一名小厮,因为没办成赵幕交代的事,被活活打死了。”
“魏国的丞相,如此时候带了人来楚国救人,救也救不了所有染病的人,赚得了大好的名声,几日后就走了。”他边想边说,“这病说来奇怪,和以前的瘟疫都不同,传染极快,看起来其实像是人为……”
她怔住。两人同时有了一样的猜想,一时皆没说出。
她想了想说:“若是人为,谁有这样的能力和财力,谁又有这样的胆子?如今最大的获益者是谁?”
他说:“魏国君主和丞相,所怀之术不一,最终目的却都是一样的,挑起战端,吞并天下,他们的野心远重于西洲和大楚。西洲偏于一隅,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大楚前几代君主用兵太过,如今以休养生息为上。只有魏国,居于极北之地,早就对中原虎视眈眈,十几年前战败后他们先王被俘,亦可谓莫大的耻辱。”
她道:“这场瘟疫的爆发,若是人为,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就是魏国。用疫病扰乱我军,亦可借楚国把疫病传到魏国的理由出师。而有能力做这件事的必定是魏国某一位高权重之人——要么是魏王,要么就是丞相。魏王,我与他相处过几天,看样子不像是他。魏王此人性情暴躁无端,心里根本存不住事,他若做了就会有意无意流露出来。更有可能做这件事的人,是魏相。再者,此病来势凶猛,症状前所未见,他怎么刚巧就有解药呢?如果是疫病出现之后才开始研制解药,便相当于一两天就完成了研制,这怎么可能呢?”
景轩愠道:“这一石二鸟,一来为自己赚取声名,二来为魏楚之战,却把天下人的性命当儿戏!就算没有魏王将你掳走、激我出兵这件事,赵幕仍旧可用疫病传播之由出师——他可以将自己做的事情栽赃在大楚某个人的身上,再引天下人之恨,一举南下!”
他眼下说的,其实就是赵幕原本的计划。
这原本是一条很好的计划。可谁知还未来得及实施,赵陵川竟死了,导致他死的人还是莫琬玉,赵幕一下子连失两枚可用的好棋,又骤然丧子,一病不起。
他原来也知道这位故友之女不是个省油的灯,然而又觉得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翻起什么浪来?!在用她做事之前,先要给她足够的下马威,让她知道看相府的眼色,往后才好用她办事。可谁知,变故陡生!这个女人竟然勾引他的儿子,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他为她丧命!
赵幕这半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从来没有。
独子忽然没了,以后叫谁来继承他的大好基业?!后继无人,他拼死挣来的荣华富贵又叫谁保着去?!
疫病仍在蔓延。在出征之前,景轩就制作了一种能戴在脸上遮住口鼻的东西,吩咐下去叫人依照图样大批量赶制,分发给每个士兵。然而尽管如此,仍是防不胜防……军中还是会有人染病死去。染病的人却很自觉,他们一发现自己有了疫病的症状,就悄悄跑出去,默默地在外边死掉。是以军中大部分人,总是无事的。
大军翌日重新出发。景轩一面走,一面教她骑射之术。她就拿一路上能看到的东西做练习,渐渐地也学会了一些。
军队行经城镇。
这也是上一次魏楚交战时,景轩率大军经过的地方。
昔年繁华之城,今成枯骨瓦砾。
月舒第一次在人间见到此情此景。她长在皇宫里,南下也是前后人簇拥着,在魏国也是被关在精致华美的宫殿里。她伤于母亲之死,却没有亲眼目睹过那幅画面。眼下路旁尽是尸骨,鸦雀盘旋。
她心上有一丝触动,脑中一瞬想起旧时读到的一篇赋,却只记起来几片零星的词句,道是:山崩川竭,冰碎瓦裂。大盗潜移,长离永灭……寒水之悲,秋风之别,关山则风月凄怆,陇水则肝肠断绝。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百灵兮倏忽,光华兮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