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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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冬晚停云，沉凝欲堕。月舒独自一人倚在一棵梅树底下，默默泣下。
外边的流言她听见了。在魏国时候的一应遭遇又重新浮上来，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冲碎了与他重逢后的欣喜。
连军中都有这些话了，可想而知外边的流言已成了什么样子。在世人眼里，她被魏国国君掳走，关在深宫里十余天，又被他昭告四海要娶她为后，已是不洁的了。她是公主，境况或许还稍好一点。若是换了另一个女子，恐怕归国以后，会被视为不祥而沉塘——她这时候想到西施。虽然她与西施所为完全不同，但在世人眼里，都几乎没什么差别，左右都是与敌国君主有过纠缠的女子，或许再不配清白地活在世间。
我若是还嫁给阿景，只会连累他和我一起受世人白眼——功勋卓著威名赫赫的豫王殿下，怎么能娶一个和敌国国君有说不清关系的女子呢？他是他们心目中保家卫国的英雄，不可以有任何的瑕疵，喜欢一个他们不喜欢的人，也不可以。前世他为友人所负，今生难道又要让他为百姓所负么？
或许，如果他坚持要娶我，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但这于他的声名而言，会成为洗不去的污点。
可是……我真的好舍不得啊。
她伸手接住一缕风。风从指间溜走了，像回不到过去的时间。
前后只相隔一瞬，她忽定了心。
我不能连累他，她想。
风雪停了，人影渐现。
景轩焦心地走过来时，终于在梅树底下发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他向她跑去，她竟毫无察觉，冷不丁被一只手抓住，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念心惊，霎时无语。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印象中他的手一向是温暖的，从不像今日，冷得像冰。
他的唇上已毫无血色，声音在打颤，“你跑出来做什么？！”他差点以为，她又走了……
“我……”
他生气了，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对自己生气。那些准备对他说的话，此刻面对着他，似乎又都说不出口了。
“我觉得闷不过，出来透气。”眼神闪避，示意着她没有完全说实话。
她原是没有想偷跑出这里的——此地离开军营了一个人又能跑去哪呢？只有挨饿受冻的份。她就想一个人出来静一静，若是决定离开，也要和他当面告别，把话说清楚。
她暗暗想抽回手，却被他一个力道扯住，握得更紧了，很是偏执，他眼睛里划过痛苦的神色。
“你是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她不看他的眼睛，手与他扭着。
……还是听到了。他心里说。接着沉下脸道：“跟我回去。”
“阿景！”她忽觉自己心底有着某种难以挣脱的力量，要叫她一生都和他绑在一起，若不趁现在……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他会被她已毁的声名拖累一辈子的！
她不去看他的眼神——那样她说不出口。只能去看黯淡的天空。
“阿景，我们分手吧！我已经……”
“你说什么？！”
“这条红宝石项链，还有翡翠手镯，都还给你。”
月舒不敢去看他。她感觉暴风雨正在降临，而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他怔怔将她的手推回去，心渐碎裂，“你把这些话收回去，我当你没说过。”
“不……阿景，我是认真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下来了，顺着面颊流荡到冷风里，所有的话忽冲口而出：“我和魏国皇帝相处过十余天，他看过我，现在外面都知道了，他们都说我不干净了……我是不会如他们所愿结果了自己这条命的，可是我也不能再嫁给你，那会毁了你的一世英名！”
“你觉得我在乎这一世英名？！”
“可是我在意！我不想你重活一世还要背负骂名！我的声名已经毁了，不想再牵累到你。”
雪停雨却落，转瞬潇潇一片。景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瞬间声音颤抖，情绪失控，近乎疯了一般。
“我今生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人懂我，只有你知道我的全部。你在冥界陪我十年，知道我所有的隐秘，我前世也是因为认错了人才没找到你……我们两，一个被蒙骗至死，一个为仇恨所殇，好不容易今生才走到一起，现在你跟我说不要我了？！”
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忍痛决绝道：“前此种种，就当是过眼云烟吧！”
“过眼云烟？？”他听着气笑了，泪水潸然，“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都是过眼云烟？月舒，你可当真绝情。”
北风吹过寒雨，她转身而去道：“我本就是个心冷情冷意冷的人！你到今天才算认识我了。”
“你给我站住！”他叫住她，“月舒，你敢分手我就敢造反！所有那些听信流言，诋毁你、冤枉你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
此话叫她骤然一惊。倩影立于北风里，蓦然回首。
那里站着一个似乎已经陌生的男子——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好似一个疯子。
便是他前世为君王所负，也从没想过要造反。受到不白之冤，也从没想过要屠城。然而现在，却为了她的几句话，动了这样的杀念……
“你不要以为我做不出来。”他看着她，眼神冷然，“我景轩说过的话绝无收回之理。当初说此生非你不娶如是，今日所言亦如是。”
也对……
他手握重兵，军功赫赫。想要造反，想要屠城，想要杀一个人，哪一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只不过他从来不想那样做、从没有过那样的念头罢了。他只想做一个好臣子、好王爷，守卫他的国和家，守护他爱的人。
“景轩……”她望着他，浑身打颤，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月舒今天一身黑发白裳，素白的衣裙在雨雪中飘零，那清冷绝望的眼神刺痛了他。仿佛一夕之间，从前那个自信快乐、不为不在意的人事而扰的公主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忧伤凄美的神女，下一刻就要从他这位凡人身边消逝无痕。
他的悲愤之情似要把这漫天风雪撕裂。
“你怕牵累到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还是你根本不信我，觉得我会因你的遭遇而抛下你，倒不如你先抛下我？”
“不……不是的！”
她任他靠近自己，闭上眼睛。
他此刻生恨，恨不得将她捏碎，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却又最终，只是轻轻一握。
最终，他的声音重新轻了下来，化作一缕无力的清风，温柔而凄凉。“我是真的不在意，你能懂吗？”
我只想和你一起面对，我要的只是你在我身边……
眼前忽然一黑。
月舒一惊，伸手却接不住他倒下的身躯，被他连带着一起倒下。
吴有将军和鸢尘正在帐前聊天。两人说着说着，忽然想到景轩出去了没带伞，此刻还不知道在哪里，就急匆匆想去寻他。
……
世间之苦，有几味呢？她想着。
是与至亲的最后一场相见，却不自知？
是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背叛？
是一次又一次的得而复失？
是亲朋好友的渐次凋零，信仰毁灭后的飘零如叶？
是最珍视的东西被践踏？
是因阴阳两隔而未能履行的承诺？
是那分明看破却挣脱不得的，通透者的苦？
——所有这些，她都见过。
曼珠沙华开在地府，鲜红如血，炽烈如毒，百余年见了多少黄泉路上的魂灵，又听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心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悸动。
她原本是开在冥界的一朵花，见惯了生死，看遍了这世间最难解的愁与痛，变得无情而冷漠。谁知，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花海之畔来了一个抱着古琴的男子，一坐十年。她听了他的诉说，渴望与他触碰，终使无情者动了心，冷漠者落了泪，最初的情愫被重新唤醒，她带他进了重生池。
有情者易伤，是他们都明白的道理，可即便如此，还是要奋不顾身地爱一次，无怨无悔地伤一次，只因为那个人，是他们彼此耗尽三生七世所有的幸运才换来的一场相逢。
以前总是他抱着她，现在，她将他扶起，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冒着雨一步步往回走。脚下的积雪还未消融，被雨水冲刷得打滑。
他说，要与我共沉沦、同进退，我却不忍连累他和我一样背负骂名……到底是谁的错呢？反正不是他的错。
……那便是我的错了。
她痴痴地望着雨幕发呆。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伤害他。
鸢尘急匆匆地来接了。他吃惊地看到公主背着主子，一步步艰难地走上来，立即飞身下去。
“公主！主子他怎么了？！”
月舒已累得说不出话，一脸的倦意。左右来了几个人，一同将景轩扶起来架走，鸢尘走到她身边。
最近的事情他也都知道了，眼瞅着如此情形，心里就约莫已经猜到了几分。猜着猜着，他就急了，一路跟着月舒进到营帐里，给她生了火。
“公主，喝点水吧。”他给她递上一葫芦水，认真地看着她。
月舒看了他一眼，“你是有话和我说吗？”
鸢尘点点头，直言道：“公主，您不要离开主子好不好？”
她怔了一下，心道才发生的事，怎么他就也知道了？
却听鸢尘又说了起来：“我们从长安来寻你，你不在的时候，主子总是一个人，也不和我们一处玩闹，几乎没有笑过。他经常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做事，干完活就默默走开，连话也不和我们多说几句。
这一路上，主子每每最冷最孤单的时候就会看你送给他的伞……他一直都带在身边。
是你以前告诉我的，自从病好后主子就很怕冷，天气越冷就越会犯病。魏地严寒，边境瘟疫蔓延，可他还是不顾这一切一定要来找你……这些他不会对你说。
你知道主子刚才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说什么吗？他说，谁还对你心怀不满的可以离开，从此之后和他也再无半点情谊……主子可从来都是把将士们都当兄弟的，可是他更把你当成妻子！无非只是现在还缺了一场婚礼。
主子那个脾气，认定了一个人是不会变的。不论王妃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不会撇下你的，你也不要放弃他好不好？”
召集三军将士……为了我？月舒信。鸢尘说的所有这些，都是景轩会为她做的，她从未怀疑过。她只是不想连累他。
“主子是不会撇下你的，我们也不会。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你别说了……”
鸢尘站起来，“主子不怕被你牵连，他只怕你抛下他。”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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