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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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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出了宫门。
“你把我放下的地方,我还要一匹马。”
丽妃吓得不成声,除了点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久居深宫,成日无聊,几时见得这般情形?如今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除了照她说的做,就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了。
若回头给陛下发现了,怪罪下来,她的性命可难保!可若不答应她,她动了杀念,自己也是性命难保!
正思量着,左右为难之际,却听月舒说话了:“待按我说的做完了,你便回去与魏王通风报信。把一切都如实说来,是我挟持的你,你逼不得已,但事后立马报信,也算是将功折罪。如此则他不会杀你。”
丽妃哆哆嗦嗦地看着她,觉得这公主一身的森冷之气,如罩着一层寒冰,不由舌头打了会儿颤才说出话来:“那你就不怕又被抓回去?”
月舒道:“只要不在皇宫,出了这地界,我自有办法。所有一切你大可都如实告诉魏王。说得越详细,自己越安全。”
丽妃冷冷轻笑了一声,“公主这会儿又装什么好人呢?”
夜风吹起马车帘子,她听了,无所谓地笑道:“也是,我其实没必要说这些。算我多嘴。”一转瞬间又成了那个冷面的人儿,笑意凉凉的,“不过不论娘娘如何想,今夜之事,月舒先在这里谢过了。”
狗都不要你这道谢!丽妃心里恨恨地想。
时节仍在冬天,北地更冷,有一阵没一阵地飘雪,片片如鹅毛。马车停下的时候已是半夜,丽妃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愤然道:“你的目的地已到,可以放开我了!让小绿把外边那匹马给你!”
叫小绿的正是车夫,原本是两匹马拉着这辆马车,现在分出一匹马来给她。她对上丽妃的眼神,只那一瞬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下一刻却又在她森寒如冰的目光底下软了下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说,你还要怎么样?!还不拿开你的刀?!”
却见那少女杏眸中寒意欲甚,下一瞬,眼前忽然划过一道寒芒,耳边听到一片木头垮塌的响声,不由一怔,晕着脑袋要起身时,少女已不见了。
“谢谢你的马!”
一声长笑划破深夜的北风,丽妃大惊失色,忙不迭地从马车里出来,只看到一个黑点飞速消失了,马车的前轮垮塌,一半陷在了雪里。
“娘娘,她临走前捣毁了我们的马车!”小绿急匆匆从前面跳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么快的速度,她难道早就看出来了……”
丽妃一张脸气得紫涨,“她竟一早就防着我们,可恶!若非如此,只等她一放下匕首便把她重新绑了回去交给陛下!现在可好,本宫自己要怎么回去!?这一夜都给她搅乱了!”
小绿懵圈道:“真是怪事,我观察她武功并没有多少,但轻功却很好,反应也极是敏锐!能刚好将这根木头卡在车轮里头这个位置,可见是早都看好了的!逼娘娘帮忙,一面又防着娘娘,这么短时间内成功从我们这儿脱身,也是个奇女子了。”
丽妃气急,走到马车跟前,“你这贼子还要夸她不成?!还不快来看看这马车怎么修好?!本宫可不想一夜都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娘娘,她这个卡得好巧!”小绿挠头道:“恐怕修好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多久!?”
“大概……两个时辰吧……”
“两个时辰??!你要本宫大雪天的在这儿待两个时辰!!?”
“可是这也没办法呀……”小绿说到这儿,忽一机灵道:“娘娘!奴才想起来了,陛下以前不是给过您那个报信的烟花吗?!就是防止您遇上危险的……”
丽妃瞪大眼睛,“对呀!呵,现如今困在这里回不去了,本宫可以用这东西召人过来,将她再抓回去!”顿了顿,怒道:“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早说了,本宫也不至于受她胁迫!”
小绿道:“不是吧?娘娘,就算提前发了烟花,您不还是在她手里嘛?”
丽妃无语,觉得近乎要气到窒息过去了,“你这臭肉!”一面拿出她的烟花弹。
马儿奔驰得飞快。她颠簸于马上,眼前一片风雪,好像做着一个沉沉的苦梦。沙平水息,声断影绝。
夜深飞雪,迷狂的少女裹着一深蓝色披风,骑在一匹瘦马上,向前边的南门奔去。街道两旁的矮屋内,各家的孩子都已入梦。屋檐下纷纷扬扬着细小而清晰的雪滴。她的渐行渐远,是对那檐下的雪滴逐次遗忘。
马蹄蹬蹬,细雪沙沙,静默如尘。划破这寂静的是不远处突然响起的女人的哭声,嘶哑而尖亮。少女狐狸一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转瞬间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瘦马踟蹰了一会儿,便按既定的方向继续走着。出了南门后,哭声才渐渐消逝。
浓夜里一片雪色弥漫,此刻紧接着在她记忆里出现的,是冥界的时间。彼岸花海随风摇曳,千丈寒冰倒挂,如血的花海之畔坐着个如冰的男子,她听到他的心死了。
之后浮现的画面是她熟悉的王府。床榻下的青瓷盆里积了一层暗红的血,却半点没有弄脏地面。室内没有人。推门所见,这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心上已是怒涛狂澜——花之魂灵所见,前世被害身亡之人,那么不解,那么痛。
他本该是功名富贵,一生受人敬仰之人,平安喜乐,福泽延年,却偏偏英年早夭。她这一世本想给他一个花好月圆的结局,却不想是自己深陷泥沼了。
终于从魏国皇宫里出来,呼吸到雪的芬芳,此一刻这段时间的遭遇尽数浮现。马儿仍在向前奔跑,她却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掏空了……她想去找他。
雪雾模糊了眼睛。南门外的虹桥上,此刻三更时分,竟站了十来个人。少女猛然一惊,急忙回马,往树后而去。
桥上那些人,定然不怀好意。
“楚国公主——!”一个声音忽然高喝。
糟糕!
“柔安公主,快回来!你是我们陛下的皇后啊!”桥上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紧接着他们向她奔来,不停喊着她。
若她此刻还不逃走,明天就是大婚了吧,她的心呼呼跳着,叹着万幸。
那些人一会儿追了过来。瞄准,他们向她放了无箭头的箭,“嗖——嗖——!”
!!!
马儿惊了,载着她一路狂奔。
“射了她的马!”
“到底为什么要跑?做我们陛下的皇后有何不好?!”一个不知名的粗哑男声朝她怒吼。
可是再往前面是河流。她的马跃不过去。
烈风中她猛一回头。那些追兵看清了她的脸,一张希望与绝望若融冰于火的面庞,“本公主今日就是死了,也不会叫你们如愿!”
河里的水还在微微流动。马儿没能跃过,将她甩了出去。
水好冷……
好冷,比岸上的雪还要冷。
月舒整个人,此刻都变得如在冥界时那样冰冷了。
像鱼儿一样……黑夜,冬天的水,我也可以的……可以,水下必有出口。
我要去找他。
此生,惟愿君平安喜乐,夙愿得偿……还有最后一口气,我也要去找你。若命终于此,亦无怨悔……
追兵们不可置信地赶到河边,在极度惊讶的目光中看到那位公主竟然选择了跳河。
或许在她死了多年以后再眺望这里,站在忘川河的那头,发现那一夜过河之后,岸上枯干的树枝上,竟布满了嫩绿的新芽和细碎的花朵。而那个涉水过来的红颜少女,一头青丝换作白发。
银丝和春风而舞,令人联想到此前寒雪夜里少女的一头青丝。
可这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呢?所隔的不过是一趟冰寒的河水罢了……
——预想中她要坠入冰崖的谷底,然而所有的预想并没有到来。她的裙摆刚沾到冰寒的河水,便有一双手于半空接住了她,拦腰抱住,紧贴胸膛。
一阵风就将她带向了对岸。
月舒在这一瞬间猛然醒了过来,眼睛睁得老大。便是那人蒙着脸,她也能认出。只觉得此刻的自己真成了个痴儿怨女,心上如波澜起伏的大海。
“小舒!”熟悉的声音让她此前浑身上下所有的警备全数松懈掉了。雪片纷飞在眼前,她的视线模糊起来,不知是否对他露出了一点笑容,只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明明刚才一瞬她已想了最坏的结局,却没想到能恰在此时碰见他。
……不,这不是碰见。
她虚弱地笑着呢喃:“带我走,带我走……”
“带你走,我带你走啊!”他看着她闭上眼睛,心就渐至冰冷,慢慢停了下来,在一棵树下,用披风把她重新裹了一下,急道:“你、你别睡!”
“我……我没……”她实在太倦了,栽在他怀里就不想起来,然为了让他安心,还是倦倦地说:“我不会死的,只是很困,你让我睡一会儿。”
他这才放下心来,“好吧。”思量一瞬,把披风重新打了个结,那丝带系在自己腰上,就把她像个包裹似的系在自己身上了,大手一揽从外边抱住。前方春雷已经咴咴地等了半天了。
“咴咴???”
春雷诧异道差点打喷嚏。眼看着主人带着他老婆过来,老婆竟然成了这个样子,不知是怎么回事。
景轩没工夫与它解释,翻身上了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就道:“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