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水墨灵犀

56、第 56 章

　　“听香，你哭了三天了……这样下去怎么受得了？”云岫在听香旁边坐着，给她递纸巾道：“看到你这个样子，云片糕都没有偷你的零食了。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它好不耷拉，没人给它欺负了哩。”

　　听香哭得一张脸肿成了桃子，抽噎道：“都、都是我……”

　　“这不是还有王爷吗？！鸢尘找他说去了，你且先放宽心，咱们殿下好歹是有身份的人，那魏王就算把她抓了去，也不会怎么样。”

　　另一边，王府内的红梅开得正好。鸢尘脱光了上身衣服，负荆请罪。

　　他才刚跪下不到半晌，便见子玉过来了道：“主子叫你起来，进去说话！还有，背上这一箩筐荆条先给卸了！”

　　屋内茶香淡淡，有几片疏落的红梅从窗外飘进来，一片一片落在了书桌上。鸢尘进去，看到那个长身玉立的人影，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景轩看着他，强自按捺下心中千头万绪，只道：“事情你已禀明，眼下也已查明她是被魏王的人带走，你且先起来，商议对策要紧，惩罚之事容后再议。”

　　鸢尘这才起来了，景轩又道：“近来我一直帮陛下练兵，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鸢尘听了一讶，毕竟三国无战事已多年。然而此刻魏国倒是给了楚国一个出兵的理由。“主子要攻打魏国，夺回公主？”

　　景轩不置可否，“我更担心的是眼下这段时间。可……担心无用，更糟糕的是，眼下在魏楚交界边境，爆发了疫病……”

　　此事鸢尘亦有耳闻。消息传来，恰在他带着听香回到王府之后。不知何故，楚国边境百姓中忽然蔓延瘟疫，来势凶猛，且传播扩散极快，当地的官员收到紧急命令，派人搜查，却怎么也查不到病源。

　　如此一来，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以防疫病，就连京城这边，街道上的人也大为减少了。这种时候，主子却必须要向魏国发兵，行经那一片地域时该怎么办？

　　“主子当真要去么？”

　　“当然，非去不可！”他攥紧了拳头，“顺带也将这疫病之源，查个清楚。”

　　“可是您自己……”

　　“危难关头，还管得自己么？于公，我是大楚的豫王，没有眼睁睁见着百姓在外死难置之不管的道理。于私，伤她者，我必不会放过。”

　　鸢尘挠了挠头，自语道：“魏国这下要惨了。”

　　“至于你的错……不好定夺。怎么说，你也是为了救听香。你若有愧，不妨就将功补过，随我一同出征吧。”说完了，他走过他身边，推门出去了。

　　严寒中梅香阵阵。

　　一阵又一阵，随着冷风飘落下来，如今也不用日日都去长乐亭等她了……

　　她原本陪她父亲去一趟金陵，谁知父亲半途自尽，她又被魏人掳走……他的金枝玉叶如何受得那般突如其来的惊悸，从未有过的屈辱？慕容奚玄向来以暴虐著称，又会怎样对她？！他想着就觉得要过去了，然当此之际，唯他，定要稳住心神。

　　上一幕画面还在长乐亭畔，转瞬却已至此。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隔日就向皇帝上了书，请求发兵魏国。

　　“柔安是要紧，可现在疫病横行，你带着大军过境时怎么办？你的安危不要了吗？！”

　　“陛下放心，臣自有办法。”

　　月澈最终准奏，准得干脆利落，甚至没给提反对意见的大臣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只看到景轩脸上那种久违的森寒的笑意。

　　“陛下可还记得臣以前说过的那个方案？”

　　“自然记得。只是原来你说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原本想三年后北征时再施行，不是么？”

　　“此一时，彼一时。”

　　“好吧，朕信你。”

　　“听香，听香？”

　　屋内人正在睡觉。

　　一边趴在桌上睡，一边哭，假装睡觉来掩饰泪珠。鸢尘站她窗外，轻声道：“我明天就走了，和王爷一起去魏国把你的殿下救回来。她不会有事的，我们也不会有事，你要好好待在公主府，等我们回来。”

　　一番话说完，听香骤然惊起，急了起身往窗外一看，却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魏国的朝臣们近日都在传楚国的公主惑乱君心，是个十足的狐媚子。他们陛下因为这个敌国公主，已经整整七日没有上朝，据传是和她夜夜笙歌，乐不可支呢。

　　又传说这个柔安公主是生得貌美非常，挑出魏国最美的女子出来，都不能与她一较高下。也难怪能把暴君迷的个七荤八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之前被她刺了一剑，竟还让她安然无恙！

　　在这个地方，没有谁可以行刺他们陛下！连一丝这样的念头都不能有。只在这念头还未成型之际，此人十有八九就已人头落地。

　　实在想不出这个公主是怎样一个妖孽，用了怎样的手段。

　　大臣们啧啧无奈，却又不敢上书。因为慕容奚玄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这一秒逆了他的意，下一秒还能有命在吗？

　　赵幕见状倒是颇为高兴。赵陵川见了，也觉得高兴。

　　赵幕就发现了。“那件事与你有关？”

　　“父亲说的什么事？”

　　“朝野间闹得沸沸扬扬，群情激愤，不只是和陛下一人有关吧？如今对她的讨论已经压过了国家政事。还记得从前，陛下是明令过大臣不可讨论他的私事的。”

　　赵陵川这才嘿嘿笑道：“孩儿是帮着扩散了一下消息。以前陛下虽然也残暴，但治国理政也是不错，现在却也残暴，治国理政却为一个敌国公主而废，怎能让群臣不激愤？群臣对陛下愈发不满，父亲在朝中的威望也就欲高，您可是大家的顶梁柱啊！”

　　赵幕听了很是震惊，道：“你这脑子何时开窍了？竟能想到这些来。不错，不错。”

　　赵陵川又道：“君、相权力相争已久，自前朝丞相职权被削便开始了。如今慕容奚玄又残暴，正是父亲得人心的大好机会，儿子自然要在能办到的地方助推一把。”

　　“这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可不是嘛？儿子那天被罚跪佛堂，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才知道父亲一直对我寄予厚望，是我往日里太过纨绔呆笨。现在儿子决定痛改前非，配得上我宰相之子的身份，成为父亲能够依靠的左膀右臂。”

　　赵幕怔然，过了半天道：“我的好儿，你若能早这么开窍，为父何至于为你费那么多心！”

　　“这便是了，以后儿子定不会再让父亲为我操心的！”

　　于是便这样，赵陵川喜滋滋的，晚上就立马跑到西厢房来找琬玉。

　　“你说的果然都有用！父亲听了我的话，高兴得不得了，夸了我好一顿！琬玉，你真是个聪明的人！”

　　莫琬玉笑了，梳着头发道：“你这才知道我一点呢，我还有别的，只看你肯听不肯听。”

　　“我的好姑娘，你还有别的什么还是，都说来我听！我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听父亲这么表扬我哩！”

　　琬玉一把将金梳放下来，回身对他一笑，“不过这世间哪有白吃的饼儿哩？我助了公子，公子是否也该回报我一二？”

　　赵陵川想了一想说：“是这个理，你想要什么？”

　　琬玉道：“琬玉所求不多，只因现如今身份低下，在你们家走路行事，处处要看人脸色，不得堂堂正正做人。只希望公子能帮我直起腰杆儿来，让我日后别要这么苦命了就是。自从被你父亲接到这里来，爹娘都死了，唯一的哥哥抛下我远走他乡，我一个人又孤独又没人说话，连个谈天的姐妹也没有。”说着就哭了起来。

　　赵陵川一看急了道：“你有话就慢慢说，哭个什么来？我是最见不得姑娘家哭了！你这么哭着叫我在旁边看不尴尬么？”

　　琬玉摔了帕子嗔道：“你要是尴尬，你就出去！”

　　“……我这是来感谢你的，你怎么反哭了起来呢？？女人家真是奇怪。”他怔怔说：“可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要我怎么做？”

　　她就等他这一句话，这才平复了抽噎道：“其实很简单，只要公子平日里对我尊重一点，你们府里的人都看在眼里的。公子你是身份最尊贵，只要你对我尊重一点儿，好一点儿，她们自然也不会再给我脸看。”

　　他眨眨眼睛道：“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你帮了我，我对你尊重一点是自然的。”

　　“只是一点，莫要叫你父亲看出来。”

　　他讶道：“这又是为何？”

　　“这还不知道？你父亲要看出来了，定会觉得我是个狐媚子，勾引于你，要把我赶出府的。”她说着又要哭起来，他忙走到她身边，给她递了一张帕子道：“不让他知道就不知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却见她一张脸梨花带雨，妆都花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竟觉得有些触动起来，想到她刚才又说孤身一人漂泊他乡，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就也觉得她还挺可怜。

　　这可怜的姑娘又有着聪明头脑，她说的话做的事，对他也没有什么害处。

　　想着又拍了拍她的肩道：“你说的我都可以答应，我也采纳你出的主意。只是一点，”说到此处声线微冷了下去，“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哭。”

　　莫琬玉只觉最后这句话刺得她脊背微微一阵凉意，抬眸只见他已走出去了，眼泪登时收起，艳红的指甲几要将那张帕子抓出几个洞来。

　　这一回她不可再失算。不只要公主死，还要她身败名裂，要从她那里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过原本，她这时候应该就已经上过魏王的床榻了吧？说她是祸国妖孽倒也不冤。

　　想着就又露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