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水墨灵犀

55、第 55 章

　　“想不到陛下竟然真的把那楚国公主弄到手了。那楚国公主也非善茬，竟敢行刺陛下。更让人震惊的是，陛下竟毫不生气，重伤之后还特意令人把她从狱中放了出来，继续好生伺候着。”晚饭过后，赵幕父子两正对坐着一起吃酒，便聊起近来发生的事情。眼下赵陵川说的这件事，可谓魏国最大一桩新闻，无人不震惊。“父亲，您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陛下不会真的爱上那楚国公主了吧？”

　　赵幕唏嘘摇头，手里拿着一盏酒，靠在椅背上说：“圣上行事一向诡谲不定，许是看上那公主的美色，亦或许……”

　　“或许什么？”

　　赵幕薄饮了口酒，“你道那柔安公主是何许人？她母亲是西洲的公主，当年和亲嫁到楚国，此女可谓身兼大楚和西洲两国之血统，她是西洲之主的外孙女，楚国皇帝的亲妹妹，豫王的未婚妻，倒真是一枚牵制四方的好棋。”

　　“陛下原来是如此用意？”

　　“关键是她对这些重要人物而言都很重要。尤其是那豫王，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有任何软肋。”

　　“可儿子听说，这豫王在和公主定亲之前，还喜欢莫琬玉呢？也不是没有任何软肋。”

　　赵幕摇了摇头，“那倒未必，这喜欢的深浅不同，用心不同，你说若现在是抓了莫琬玉在咱们魏国，豫王他会不会为她来攻打魏国？我看未必。在他心里，国家永远重于私情，唯独一人可破。”

　　赵陵川蹙眉思量道：“父亲又没与他们接触过，怎可断定？”

　　赵幕露出一个模糊的笑意，“感觉。”

　　这个回答让赵陵川颇为意外，然而赵幕显然不想再就此问题纠缠下去，又说道：“这些年，我与陛下虽然相争，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是不变的，便是一统天下。陛下的脑子很清楚，他以垂涎美色为由，借他们南下金陵之机抓来柔安公主，可谓赢下一半的战局。”

　　赵陵川想了想道：“三国相安无事约莫十来年了，其实儿子看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三国百姓免受战火之苦，父亲和陛下为何非要……”

　　“孽子！”赵幕勃然变色，一手竟生生捏碎了琉璃酒杯，“为父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赵陵川吓得立马跪下，“儿子错了！父亲，您原谅我吧！”

　　“给我到祠堂跪着去！”赵幕一甩袖子站起来，“好好想明白你该说什么话！”

　　他怒而拂袖出去，刚好撞见莫琬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正要进来，双眼抡圆了。琬玉吓得一跳，方才她在门外偷听，将这父子二人说的话都听了个清楚，心道这月舒竟也来了此地，正要思量，就听到里边赵幕要出来了，忙装作刚来要进去的样子，与他对了个正着。

　　“你来干什么？”

　　琬玉盈盈下拜，“回相爷的话，是您让琬玉今晚来跳舞的呀。”

　　赵幕原本忘了，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然眼下心情极是不佳，因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今晚不用你跳了。”

　　“哦，是。”又是盈盈一拜，拜住了动也不敢动，直待确定赵幕走远了，才直起腰来，出了一身的冷汗，心道这相爷真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气场森冷压人，几无喘息之机。

　　刚来这里的时候，她原以为，自己是赵幕至交好友之女，他膝下又没有女儿，说不定还会认自己做个干女儿，自己便成了相府千金。可谁知，这赵幕竟这般对她——叫她做了赵府的一名舞姬。

　　舞姬，那可是最低贱的身份啊！她如此想着就攥紧了拳头。他怎可如此对她！？难道不看她父亲的面子了吗？！

　　然而她根本不敢提出丝毫抗议，赵幕看她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属下。

　　她抛闪了昔日小姐的装束，开始浓施粉黛，戴各种钗钏金环，重抹凝香的露华，穿那些引人的衣裙，一日不可超过两餐，还要定期吃一种药，保持身形的轻盈。赵幕什么时候需要了，就召她来献舞，献舞完了会给一些打赏。这对她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屈辱。

　　她不能坐以待毙。

　　赵幕是个老狐狸，完全无法下手，可赵陵川不一样啊。更重要的是，他是赵幕的亲生儿子。

　　她将鞋子脱了拎在手上，蹑手蹑脚地走到祠堂门口。赵陵川正跪在里边，面壁思过。

　　刚走过去就被一个看守给拦住。

　　她早有预料，柔声道：“这位小哥，你看你们少爷一直在里边跪着，没有水喝没有东西吃，要晕过去了怎么办？”

　　对方看了她一眼，“这也不牢你费心，请回吧。”

　　“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小哥你也难辞其咎呀。”她说，“相爷的性子大家都知道，你看这里就你一人守着，万一赵公子晕过去了，相爷也只能迁怒于你呀，难道还迁怒自己么？

　　我只是进去给他送点吃的和水而已，很快就出来的。”

　　看守瞅着她细声细气的样子，不由觉得心烦，又想反正她也是府上的人，应该不会使什么坏，便道：“罢了罢了，懒得和你个娘们纠缠。要去去，东西放了就赶紧出来！”

　　琬玉忙笑道：“多谢小哥！”

　　赵陵川正跪得眼花膝盖软，不易身后似有一缕香味靠近，不知是什么软软的东西向自己贴了过来。时辰已晚，他着实困得厉害，便迷迷糊糊向后一靠，将琬玉的一双腿当成了靠椅。

　　“赵公子！”她蹲下来，把食盒放在他脚边，扭着身子打开盒子，把一样点心递给他，“来，吃点吧。”

　　他闻到食物的香味才睁开了眼睛，看她一眼，诧异道：“莫琬玉？你来给我送吃的？”

　　她点点头，“公子一直这么跪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呢？琬玉背着相爷送点吃的过来，相爷不会知道的。”

　　谁知他摇了摇头说：“这没什么，父亲罚我跪祠堂是常事，我早都习惯了，也不用你送什么吃的。我不饿也不渴，你还是拿回去吧。”

　　她却不听，拿了一块点心送到他嘴边，笑嗔道：“公子好倔！”

　　“你……”

　　那点心着实香，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咬下一口。

　　“怎样？好吃吗？”

　　他这下诚实地点了点头，“好吃是好吃。”可恨的是吃了第一口便再想吃第二口，停不下来了。

　　“公子莫慌。”于是就这样，莫琬玉喂着他，将一盒子糕点都吃完了，又拿水给他喝。

　　门口的看守往里瞅了几眼，简直看呆了，重重咳了几声，示意她快点出来。

　　赵陵川这下吃饱喝足了，也有了些精神，忽然不是很困了，眼看着莫琬玉一张娇花般的面孔近在咫尺，不由得道：“你这是何苦来？要是被发现了，父亲连你一块罚。”

　　琬玉低头微笑，“我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下人。倒是公子万金之躯，不容闪失的。”

　　赵陵川果道：“想来你曾经也是千金小姐，这一夕沦落，心里也不好受吧。”

　　她听了这话别过脸去，“公子不要谈我了，免污了尊口。”

　　他看着她说：“你也不至于要这样讲……”

　　她起身装作要走，被他揪住裙摆，“你就这么走了？时辰这么晚，你一个姑娘只身一人来这祠堂里看我，当真只是为了送点心？”

　　“要是公子能少受点罚，琬玉就心满意足了。”她立住，给他一个回眸，笑道：“我倒是有以后能叫公子少受罚的办法，你若想知道，明天黄昏时分我正好出府，你找个由头出去，只在梦花街第三棵大柳树下等我。”

　　说罢用手抽出裙摆，袅袅婷婷地走了。

　　赵陵川迷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当真觉得妖娆。

　　走到门口，看了那看守一眼，“小哥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看守哼了一声，“我若说了自己也没好下场，你是这个意思吧？早知你意图不轨就不该放你这娘们进去，直接报告相爷！”

　　琬玉哼了一声，眼角滑过一丝轻蔑，径自走了。

　　公主啊公主，你的运气也不算好嘛。在楚国是你的地盘，到了这里却未必，如今你是魏国皇帝手中的玩物，而我好歹是相府的人。此一时彼一时，事到如今，我倒要看你可要后悔从前。

　　若不是你，景轩怎么会对我弃如敝履？！你抢走的属于我的东西，我都会夺回来。

　　自她之前从监狱里逃出，便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死过重生。她又原以为赵相既救了她，就会好人做到底，收她做义女，谁知到了这里却无人把她当回事，她竟然成了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那一类人——舞姬。

　　她跳舞是要在重要场合，跳给重要的人看的，而不是变成取悦于人的工具。可这里的男子几乎没有什么人尊敬她。她一想到这些，就又想到景轩，忽然意识到他对女子们是多么的友善。

　　然而为什么自己从前，可以为了莫家割舍掉对他的感情呢？

　　身在异乡，忽然觉得自己，飘零如叶了。她仿佛再没有任何人，只有自己，而曾经那俊美无双的男子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念想。她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对他的情，或许比她所以为的更深……她曾经做过的伤害他的事，正在她心底慢慢发酵，变成一柄柄的刀刃，刺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