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水墨灵犀

46、第 46 章

　　“他好像喝醉啦？莫公子也是受邀来参加明天的马球赛的，怎么现在醉成这样？”夏雨婵说着就走了过去，只见眼前一个俊美少年醉倒趴在了桌上，青丝散乱，旁边跟着一个急红了眼的丫鬟。

　　“喂，醒醒？”她试图叫唤他，他却稳稳的一动不动，似睡着了一般。

　　银烛急道：“这位小姐，您帮帮我家公子吧！他喝醉了。”

　　莫莲洲抬起一只手，嘴里嘟囔道：“没、没醉！谁说我醉了！？”

　　“你们住哪儿？”雨婵问。

　　银烛便如实说了，她当即让侍女侍卫们陪着一起把他送回客栈。银烛感激不尽，待到了客栈，便问恩人名讳。雨婵这才道方才匆忙，忘了递名帖，因让左右侍女递给她。银烛见了，当即拜见县主，并言待主子醒了便拿与他看，也好日后报答。雨婵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看她又坐了一会儿，银烛心里便预备着恭送她了，谁知她却并无去意，说要等莫莲洲醒了才放心。

　　“县主，明日是您的生辰，还有马球赛呢。”小侍女劝道，“而且他一个男子，咱们帮忙送他回客栈便罢，若在这里待久了，免不得传出去被人说闲话。”

　　“可是他身边就那么一个小丫鬟，让人看着怎么放心。”雨婵说，“帮人帮到底吧。”

　　两人正在说话，房间门开了。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强撑着醉意的男子，略微理了衣衫，支在门边。

　　“莫公子酒醒了？”

　　“多谢……县主，天色不早，还请快些回家吧。恩情来日再报。”说完也没给她再说话的时间，“啪”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留下主仆二人站在门外。侍女不满道：“这莫公子也真是的，我们这一路送他过来，又等他酒醒等了一个时辰，他现在这一句话就把人打发了呀。”

　　“休得胡言。”雨婵道：“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不要随便议论人。况且他所为并无不妥，乃是为我名节考虑。”

　　两人说着便出去了。屋内，银烛端了醒酒汤来，看着他喝，一面说：“少爷今夜定要好好休息，银烛在这儿守着您。”

　　他喝了一口，抬眸看她说：“我已经不是少爷了，勿要再这样叫我。你也不必守着我，各自睡觉就是。”

　　“可在婢子心里您就是婢子的少爷啊！”银烛说，“不过您若不喜欢的话，婢子就也不叫了。改叫您‘公子’吧？”

　　“随你。”

　　“好吧！”银烛听了觉得心里美滋滋的。虽然不是一个称呼，但叫“公子”听着也怪甜蜜。过了会儿，又说：“公子，婢子刚才看到县主长得好漂亮啊。”

　　莫莲洲没有回答她，银烛因又说了一遍。

　　“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说县主很漂亮啊！”银烛试探性地笑着说：“公子不觉得吗？”

　　莫莲洲拍了拍自己尚还昏沉的脑袋，摇了摇头。“没看清。”

　　“哦。”她听了暗自窃喜了一阵。“公子，婢子侍候您安歇吧。”

　　“我好像很困，”他枕着一条胳膊，眼睛很不舒服的样子。“但又睡不着。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银烛点点头，“婢子知道。以前小姐不满意婢子做的活，罚婢子跪通宵，就是又困又睡不着。因为怕睡着了被发现，就又得跪第二个通宵。”

　　“她平日里都是这么对你们的？”莫莲洲问。

　　银烛叹了口气，“小姐严明。”

　　“也不知道我被赶出家门，她是什么态度。为什么她不劝着父亲一点？”莫莲洲越想越气，越想越越伤心，“我不过就是贪玩了一点，更喜欢江湖的生活罢了。或许因为我是莫家的独子而不思功名，早就惹父亲厌恶了吧。虽然我是男孩儿，但父亲一向最喜欢琬玉，说她一个女儿顶十个男儿的。”

　　“婢子也想不明白……”银烛看着他的神情，也跟着他难过起来，“少爷这么好的人，老爷为何要这么对您？”

　　“都说了别叫我少爷！

　　既然他不认我了，我也不会求着要留在这个家的。”

　　银烛忙道：“公子恕罪，婢子一时叫错了！”

　　“算了……你也是叫习惯了，不怪你。”他看着房间的天花板，神情呆滞，“对，既然他和我断绝了父子关系，我现在也不该叫他父亲了。小时候莫朝闻就说过，我像我娘，琬玉像他。大抵人都喜欢那个和自己像的吧。银烛，你说明天的马球赛我还要去参加吗？

　　可是我要以什么身份参加？一个江湖浪子吗？现在大家或许还不知道父亲与我绝交的事。要是知道了，我只会成为他们的笑柄……

　　算了，还是不去了。”

　　“公子去哪，银烛就跟您去哪。”

　　“若是我也不知该去哪里呢？”他坐起来看着她。

　　只见她生得一副清秀模样，黑压压的云鬓，新月般的弯眉，小小的脸蛋儿，樱桃口上的胭脂已残，底下一双端正并着如葱嫩的手，腕上戴着玲珑碧玺如意镯。

　　“那、那就随便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她抬起目光，惊见他正在认真地端详自己，两人的目光撞到一处，她竟看见他笑了。

　　“少、公子，您笑什么？”

　　“我忽然想……”他认真道：“我不再是莫家公子了，或许还是个好事。”

　　银烛听了很疑惑。“好事？为何？”

　　莫莲洲轻叹一声，“往后你便知。”

　　银烛一时想不明白，只为他担忧，心道这少爷定是被气坏了伤心坏了，脑子也跟着乱了，就只觉得心疼。却听他忽然道：“莫朝闻写给我的那封信在这里，你想看吗？”

　　他拿出那封信递给她。

　　她不敢去接，犹豫道：“婢子……婢子真的可以看？”

　　“不想看就算了。”他作势要收回去。

　　“诶，婢子没有！”她忙把信拿过来，展开看。

　　信中的字她不能认全，只能认出一半儿，却已经够她品的了。

　　断断续续的，只读到什么“不思进取，不忠不孝”，“上愧皇天，下惭后土”，“有儿如此，莫若蓄养牲畜，天道祸淫”，还有最后几句写的是：“今敬告先祖，除汝之名，死生不见……”后面一些字又不认识了，但大意她是明白了：少爷已被老爷从家谱中除名了。最末还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莫朝闻专用之姓名印章，并其他几位族中耆老的签名。

　　“怎可如此？怎会如此！？”银烛不禁怒道：“公子并无大错，此举简直逼人太甚！”

　　莫莲洲注意着她的反应，心里的悲伤依旧未散。“想来我确实不孝，辜负了他对我的期许。我也没有脸再回去了。除名就除名了吧，也省得我这个一事无成之徒再给家里丢脸。”

　　“没有的少爷，你很好！”

　　她的话音落下，只见他朝自己看来，目光中看着几丝热切，几丝迷茫……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

　　“不必谢我，婢子所言皆出自真心。”

　　他忽然一笑，愤怒着欢呼道：“我决定了！明日起就启程，离莫家越远越好！往后余生，我都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囚牢里，莫朝闻正和莫琬玉相对无言。

　　琬玉在看到他进来的那一瞬就很失望——他手上戴着手铐。

　　她认为他应该是有办法的，却不想他自己也进来了。

　　她不再想和他说话，直到他自语道——“这个时候你哥哥应该也看到绝交信了。他应该会很生气吧。”

　　“你说什么？什么绝交信？”

　　“为父自作主张……”他看着自己女儿，笑了出来：“把你哥哥，从家谱中除名啦！”

　　琬玉哆嗦了一下，转瞬道：“爹爹此举是为了保他？”

　　莫莲洲已经不再是莫家的人，株连也株不到他头上去，也算是保住了他的命，保住莫家的血脉。

　　莫朝闻笑，“还是你聪明，我这么一说你就明白。只怕你哥就不是如此了，他又不知道你做的事，看到这封信，定已咒骂我千百遍了吧。”

　　琬玉变了脸色，“爹爹如此为哥哥考虑，可有为我考虑？女儿从小到大，还没受过今天这样的苦。”

　　莫朝闻听了，本还想说那是因她自作主张串通魏国的杀手行刺公主，熟料行事不干净，才自食其果，可一看到她如今消瘦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怎么就是没为你考虑了呢？你和你哥的情况不同，他整个的都没参与这件事，而你……”

　　“女儿所为不都是为了莫家吗？！您这时候指责女儿来了？”

　　莫朝闻本还想说什么，又叹息着摇了摇头，心道：算了，都这时候了，还和她争什么呢？便说：“你只需等着便是，今日之局绝非死局。有爹在，不会让你死的。”

　　琬玉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转瞬变了笑脸道：“爹，您说真的吗？”

　　“为父何时骗过你？”他拍拍她的手，“静心等待便是。”

　　翌日午时问斩，夜里这二人无眠，月澈躺在龙榻上也睡不着。他想着莫朝闻这些年来的功过，就对他恨恨然。

　　殿外忽然传来遥遥的喊声：“走水了——”

　　月澈忽地坐起来，伸手打开帘子。

　　每逢走水，必有事情发生，这是他多年来的经验。现在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天牢。

　　“来人，来人！”

　　黄公公不一会儿就到了。

　　“外边何处走水？可是天牢？！”

　　“是……是，陛下！”

　　“即刻让李威点人去天牢把守！救火的人分成一拨，另一拨人给朕死守天牢，绝不可放出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黄公公忙点头领命了，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