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水墨灵犀

45、第 45 章

　　三天……已经三天了。看来陛下是铁了心不见他了。

　　莫朝闻正在琢磨，一双龙靴忽出现在眼前。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月澈不怒自威的脸。还未等他张口，便听道：“莫爱卿，你太让朕失望了。”

　　“且不说你女儿所为该有你的一半，就算你是有所不知，既然看到朕这么做了，也该知道你女儿犯下的是不可饶恕之罪，竟然不惜为一个女儿与朕负隅顽抗至此。这三天一直是朕给你的机会。朕原以为，不论旁的，你对朕也算忠心，可谁料，你竟不舍得大义灭亲！”

　　“既然这样，你就到监牢里头，去见你女儿吧。”

　　“陛下！”莫朝闻抓住他的一角龙袍，“陛下恕罪，臣的独子不成器，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琬玉虽是女儿身，臣却一直是将她当男儿看的。不知她是犯了什么罪，惹得陛下如此动怒？若真是死罪的话，臣也无话可说。”

　　“那你的确无话可说。”月澈冷然道：“先是毒害小轩，后是柔安。莫爱卿敢说你全然不知情？！你们父女把大楚当成什么了？！”

　　莫朝闻心里头咯噔一下，心道自己分明对琬玉千叮咛万嘱咐了不要动公主，这丫头何时竟这么不听话了，又听月澈道：“你也不必喊冤了，人证物证俱在。你女儿所为，依大楚律法该当如何你应该很清楚。不株连九族已是朕最大的宽恕，但你别拿宽恕当纵容。”

　　“陛下……”莫朝闻怔然，恍神间那明黄色的身影已走远了，左右来了人，押着他戴上了手铐，至天牢。

　　他最后回望了那宫殿一眼。

　　但好在这三天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跪在紫微殿外，除了抱着一丝求情的侥幸希望，更多的是为转移视线。同时暗中他已派周管家和一个信差送出两封信，一封送往魏国，另一封送给莫莲洲。他在魏国有一至交，那人原也是汉人，后机缘巧合，到魏国做官，又因善于钻营谋划，混得很是如鱼得水。两人虽一在魏、一在楚，但这些年却仍保持着某些方面的利益往来。因为在这两人心里，最重要的都不是自己所效忠的朝廷，而是自己和自己的家族。

　　眼下情势，能想到的只有他了。以他的势力，救出琬玉或许尚有几丝希望。

　　他心里一直思量着，被人带进牢狱。四周围一片昏黑，他抬手拍打铁柱，叫住送他过来的人：“琬玉呢？琬玉关在哪！？”

　　“怎么，你们想关一起？”狱卒走过来，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这个好办，您知道到了这里都是咱们哥几个的地盘。但您向我们提要求，总得有点诚意吧？”

　　莫朝闻瞬间明白，心下不由唾弃恨骂，面上却也不得不委曲求全，往腰间把一枚玉佩解下递出去，赔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你们看看这个可还合意？”

　　狱卒接过玉佩，仔细摸摸看看，不觉两眼放光，乐不可支道：“算您明白事理，这就给您安排！”

　　莫朝闻连连拱手，“多谢，多谢！”

　　莫莲洲刚到马球场外边看了一圈，已经觉得跃跃欲试了，十分高兴。谁知正准备打道回客栈，就收到信差送来的信。

　　“是家里来的信。”莫莲洲自语道，“什么事儿这么匆忙要给我送封信？”于是也没等，把马拴在一棵树下，自己拿着信站在旁边就拆阅了。

　　银烛站在他旁边，不去打扰他读信。

　　这里的空气可真好啊！还没看少爷打过马球呢，一定很帅。银烛心里想着，偏着头看着她的少爷。夕阳给他的轮廓画上金色，她的目光流连，划过他深黑的眼睫高挺的鼻梁，一直到他干净的衣服上碎金的叶子，心就也跟着飘了起来，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他的手也很好看。修长，白皙……

　　她正看得入迷，耳畔忽听得轻轻一响，信笺掉落在了地上，那双漂亮的手悬在半空，一瞬间无处安放。他的眼神里，空空的。

　　“少爷！？”她赶紧朝他过去，“怎么了少爷！”正要弯腰把信捡起来，却听他喝道：“不要动！”

　　“哦，哦哦……”她立马又直起身子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这么情绪激烈。欲张口，却又说不出话，只见他一手捂着胸口，似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就越发担心着急了。

　　“少爷，您哪里不舒服吗？我们去看大夫！”

　　“不，不用。”他只看了她一眼，自己弯腰飞速把信捡了起来，揣回兜里，想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却止不住身子在颤抖。“你别过来，也不要说话，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银烛睁大眼睛关切地看着他，支吾得不知该说什么，终道：“哦……好！”

　　然后他就在这棵树下坐下了。银烛不敢和他离得太近，就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守着他。他只给了她一个背影。她就这么看着他，时光飞逝。

　　一直到了傍晚。

　　他似乎是调整好了自己，终于起身。她关切地迎上去，又不敢问。

　　他这回认真看着她了，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怎么，刚才被我吓到了，现在都不敢说话了？”

　　“没、没有，少爷。”她的眼睛仿佛被他吸了进去，“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事。银烛，你……”

　　“啊？婢子在！”她连忙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这一瞬间她有些欣喜他这么看着自己，因为以前他看她的目光从未如此认真过。莫莲洲深吸一口气，“你喝酒吗？”

　　银烛心里难受起来，想道，他这么问，定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想去喝酒，但没人陪，所以才问自己喝不喝酒。他也真是心善，还问自己喝不喝。其实对她一个丫鬟没必要这么客气，直接拉她去喝她也是得顺从的。

　　原本她是不怎么喝酒的，酒量很小，但是她答说：“婢子喝酒，少爷。”

　　她看着他，感觉他身上冷冷的。只骤然一瞬间，因为那封信，他整个人竟都憔悴了不少，与之前那个看着马球场兴奋不已的少年简直像两个人。

　　莫莲洲淡淡点了点头，牵着马，与她一道向一家酒馆走去。

　　夕阳西下，似是很美。

　　小二上了酒菜，他抱起一坛酒，就直往喉咙里灌。

　　银烛看傻眼了，上前想把他的酒坛抢走，却很显然是抢不过的。“少爷，您不要这么喝，很伤身的！”

　　“你不是说也喝酒吗？”她的话音刚落，他摘下酒坛，一个力道把酒坛子向下一扣，竟是一整坛都已饮尽了！“来，陪我喝一杯。”

　　银烛看着自己面前一小杯酒，小心地端起来，送到嘴边。这时候她忽然又想，可是如果自己也喝醉了，谁来劝少爷酒呢？！

　　他看着她的反应，眼中划过一瞬的失落，即刻又冷声道：“我不喜欢勉强别人。不能喝就不喝，你回去吧！”

　　“那怎么行！？婢子不能把少爷一个人留在这里！”她看着他，只能干着急，“少爷今夜这么喝酒，明天还参加马球比赛吗？您这样婢子怎么放心……”

　　“不喝就回去。”莫莲洲又抱起一坛酒道：“我脾气不好，你若再不走，我可说不准一会儿会灌你酒。”

　　银烛看着只叫苦，“您别喝了！这到底是怎么了，让您一下子变成这样？！”

　　耳畔一声轻笑。眼前的男子已微有些醉意，脸颊也染上了红晕。接着，忽温柔道：“再等等吧，明天。明天，我就把你卖给一户好人家。”

　　银烛大惊，“您说什么少爷？！”

　　“婢子……婢子哪里做得不对，还请您明示！”她慌乱得眼中水光颤颤，撩起裙摆跪了下来。“对不起少爷，婢子……”

　　“你没有做错什么。”他又饮下半坛酒，看向外边的天空。“只是，我不再是莫家公子了。

　　如今的我只是江湖一无家可归之人。你继续跟着我，也不会再有一个大户人家丫鬟应有的待遇和体面了。”

　　“少爷！”她这下明白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暂时松了口气，双手攀扯上他的袖子，恳求道：“婢子能跟着少爷，不在乎什么待遇和体面。只要少爷不嫌弃，婢子愿终身不嫁，永远追随少爷！您于我有救命之恩，恩情尚未偿清，婢子是不会离开您的！”

　　莫莲洲似乎没听进去她的话，只摇了摇头，“我那不过是顺手一帮，本也没指望你还，你不必有这种包袱。你是个尽职尽责的好丫鬟，不必再跟在我身边。”

　　银烛深吸一口气，没忍住眼泪滴了下来，声音也小了下去，“是莫家发生什么了吗？可是少爷，不论发生什么，婢子都只想跟在您身边照顾您。您就当是行善积德，不要赶我走好吗？”

　　莫莲洲倒是大大没想到这个丫鬟的反应会是这样，有些触动道：“你也别老跪在地上了，又没做错什么。”

　　银烛坚决道：“还望少爷答应我，永远别赶我走，不然婢子就不起来！”

　　莫莲洲忽心漏了一拍。“……也是。我原以为只是出来玩一遭，不易如此，身边只带了你一个丫头。”

　　“少爷……少爷您这是答应了吗？”

　　“你起来吧。”他递给她一只手。

　　这时候他才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有些意外，“怎么还哭了呢？”又递给她一块手帕拭泪。

　　她一时间受宠若惊。接过来擦了眼泪，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少爷，莫家……”

　　“父亲说我顽劣不堪，让他失望透顶，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他的手不知往何处安放，搁在桌上颤抖。酒坛已空了两个，摆在地下。银烛看着担忧极了，走近道：“少爷，我们还是先回客栈休息吧。”

　　不远处却传来一个声音：“县主，您看那位，好像是莫家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