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水墨灵犀

41、第 41 章

　　月澈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陌风与他汇报今日的见闻。他说，夜里看到豫王独自出去了，就跟着他到了青楼一雅间里，傅公子也在。待两人离去，他进去看了一番，一应证据都还在场。陌风将自己听到的景轩说过的话一一禀明。

　　“小轩刚才差人来告诉朕过了，与你说的不差。那地方现在已封，几位爱卿应该也已到了。”月澈睁开眼睛，“琬玉以前在朕心里还是个不错的姑娘，看来朕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只是此事一出，莫爱卿……”

　　说至此处，不往下讲了，忽露出一个笑容道：“月耀今日要被处斩，朕先去看看戏才是。你时刻留意太液宫那边的动向，莫让父亲也去了。”

　　陌风点点头，领命而去。

　　刑场上格外热闹。众人围观，囚车缓行。

　　月耀环顾底下围观的人群，没有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要是苏绰还在就好了。她会号令孤影山庄的人，来刑场劫囚——他们江湖人不是最擅长这一套么？

　　终于，在最后一瞬，他才看到人群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着便装的月澈。

　　虽然他所处的位置在他之下，然他眼中那种寒芒而坚定、从容中带着几丝鄙夷与蔑视的光，已大不同于从前。仿佛这一结局正是天注定的，毫无悬念可言。他是反贼，而他是天子。

　　一生所求皆是虚妄。刀斧落下的时候似乎纯然无感，眼前最后飘过的是女子的裙摆。伸出的那只手停在半空，重重地落下了。

　　京城的天气越来越冷。

　　景轩回到府里去看月舒，只见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也没搭件衣服，就把她抱起来，就近放到自己床上，盖上被子。然后又去点了助眠的沉香，自己坐在她旁边的桌前，翻开一本画谱，静静翻看。

　　她的身子真是香软……

　　过了一会儿，鸢尘进来，刚要张口，就被他一个“嘘”声止了，因轻放下画谱，和他出去说话。

　　“主子，发生了那样的事，您现在不再做点什么吗？”

　　“该做的已经做完了。”景轩似面有不悦之色，“你过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鸢尘，你现在和听香是越来越像了，这以后还不得吵死我？”

　　鸢尘一愣，“是吗？主子莫要打趣我了。”

　　“打趣？我正守着她睡觉，不要这时候来打扰我。”

　　鸢尘不解，“可公主不是已经入眠了吗？”

　　“她从前一直有心事，睡不安稳，只有在我这里睡得好。你懂吗？”

　　“懂……”鸢尘想着笑了，“话说回来，主子自老王爷病逝后就一直不肯好好吃饭，公主来了之后，现在才改过来。我们看着心里也高兴。哎，可现在还是冬初，待来年春天公主才嫁给您，真是等死人了……”

　　景轩看他一眼，“是我成亲又不是你成亲，我还没等死，你怎么就等死了？”

　　转而忽露出了然的笑意，“哦，你等听香是不是？好啊，到时我帮你向她提亲去，让听香也和小舒一起嫁过来。”

　　“不不不，不是！”鸢尘连忙摇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我还得再努力一下。”

　　“哦？”

　　“听香姑娘对感情之事很单纯，可能还不是很懂我的意思。”他说。

　　“是不懂，还是不愿懂？我看她对我和小舒之事颇为津津乐道，怎么放到自己身上反而不懂了呢？”

　　“对啊主子，您说奇怪不奇怪，她总能从别的角度理解我说的话，总之就不认为是我想表达的那个意思。”

　　景轩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那你可真要努力啦。”

　　“主子，还有事和您说。”鸢尘道，“刚才那事皇上已经知道，莫家这回怕是难逃一劫。说起来这父女两倒不足惜，只是莫公子莲洲刚从江湖回来，他和您还颇有些交谊。”

　　“我知道陛下知道了。”景轩悠悠道，“我去的时候陌风就在后边跟着，我说话时候他也在，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待我和傅清湘走了，他还会去现场迅速看一次，以核查我说的话。所有他看到的听到的，回头自然要一五一十地全都呈报给皇上。”

　　“主子之前让我调查陌风，原来是此用意。您早就知道他那晚正好去医馆拿药，要经过那条路，一定会在那个时辰看到您，也一定会起疑而跟着您。”

　　景轩道：“莫琬玉若是要害我，皇上还会觉得不可想。可她要害小舒，皇上是忍不了的。我，也忍不了。”

　　“那莫莲洲呢？他毕竟是无辜的，人也不错。就这么被牵连了还怪可惜的。”

　　“此事没有那么简单。莫莲洲虽在江湖生活的时间长，在家的时间短，品性也和那父女截然不同，但毕竟还是一家人。莫家出事，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那可如何是好？”

　　景轩悠悠道：“你可还记得十天之后的马球比赛？”

　　“记得。永嘉县主的生辰，举办马球赛，我还问主子去不去的，您说不去。”鸢尘跟着想道：“对啊，那莫公子定然也接到请帖了，他一向喜欢打马球，必然会去。而从这里去那地方，得走好几天的路，他此刻必然已经出发，离开莫家了。”

　　“不错。他不在莫家，自然管不了了。”

　　“可我还是有些担心。”

　　“你担心什么呢？一来，莫莲洲是明是非的人，他会弄清楚事情始末，莫琬玉是罪有应得，他不会因此而迁怒谁。二来，皇上可以忍莫琬玉在宴会上弄些小把戏，当众演演戏，这些都可以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揭过，但绝不能忍她勾结异国人谋害公主。此事以皇上的脾性，必会尽快处理。他此刻怕是刚看完福王被处斩，回到紫微殿，就要来着手这桩事了。”

　　话音刚落，就见子玉跑了过来道：“主子，皇上刚下的令，莫家被封了，莫朝闻此刻已跪在了紫微殿外。”

　　“莫琬玉呢？”

　　“莫小姐被下了狱。”

　　“那个魏国的杀手可有找到？”

　　“没听说。”子玉道：“主子回府之前差人传令给城门的守卫，让他们严格盘查要出城的人，尤其是带着货物、行囊多的。但是到现在也没听见有什么消息传来。”

　　“此人要找到了才是最有力的人证。他虽是魏国派来的杀手，我亦自有办法让他说话。时刻盯紧城门那边，有消息立刻来报我。”

　　“是，主子！”

　　“等等。”他叫住他，“现在天刚下了点雨，路面上有点泥水。让他们留意马车下的车辙印痕是几人的重量。若与所查不符，无论是谁的面子，都即刻扣下！”

　　“明白，我这就去传！”

　　“无论谁的面子？”鸢尘思量着道：“主子是怀疑这杀手在大楚有帮手？”

　　“魏国派这样的杀手过来，不会是丝毫把握也没有。到现在与他相关的消息竟一点也没听到。这很可能是因为有人相护，且此人的身份地位，亦不可想。”

　　莫家三人已分开。莫琬玉被下了狱，莫朝闻跪在紫微殿外，而莫莲洲正哼着小曲骑着小白马在赶往马球赛的路上，旁边还带着丫鬟银烛。

　　永嘉县主夏雨婵，其父为御史大夫夏荷，母亲是长宁郡主。夏雨婵喜欢打马球，也喜欢看别人打马球。十天后是她十七岁的生辰，就为庆生办了场马球赛，顺便也想借机看看京城里有没有中意的俊美少年。豫王是不敢想的了，那是柔安公主的。

　　夏雨婵想到月舒，就想到小时候她和自己一家游历江南，看河山说闲话，十分快意。算来也有十几年未见了。

　　莫琬玉与那杀手行事，完全没与莫朝闻提前通气。否则这样大的事，莫朝闻是绝不会让她冒这个险的。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莫朝闻大概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还要大嚷着喊皇上过来，莫琬玉就被官兵们带走了。月澈还正想着该怎样处置莫朝闻，想来想去想不出个主意，便索性就暂且不做处置，看看他是什么反应。接着莫朝闻就跪到殿外来了。说是替他女儿喊冤，必是有人陷害。

　　“我是莫翰林的女儿！我父亲是要当丞相的！！”琬玉在牢里拿手上的铁链去砸铁柱，动静闹得不可谓不凶狠，“我是被冤枉的！你们如此对我，日后要遭报应！”

　　一个狱卒走过来，无奈看着她道：“莫小姐，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抓捕你是皇上的意思。你在这儿喊也没用啊。”

　　另一个狱卒走过来，眼色就不比刚才那个友善了，“我劝你老实一点。管你之前是什么公子王孙，进了这个地方都是犯人。你这单间牢房很好了，再要喊的话，我不介意让你过得更舒服一点。”

　　“贱人！”琬玉怒道：“没有人可以这么对我！我是翰林的女儿，等我父亲和陛下说明情况，你们就等着吧！”

　　“你父亲？”小狱卒挤了挤眼睛，“你父亲谁来着？哦！你说那个紫微殿外跪着的呀？这天要下雨了他一直跪着圣上也不肯见他，原来那人就是您要做宰相的父亲呀。”

　　几个狱卒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我要见皇上！”她紧握着囚牢的铁柱，“或者见豫王！”

　　小狱卒差点被她笑呛到，“哦？您要见谁？没听清。我说姑娘，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您这么颐指气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您的地盘呢。”

　　求人……求人么！？求这些她生平最看不起、最觉得低贱的人？！

　　也罢，待以后出去了，这几个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她摘下身上剩下的最后一个首饰，递了出去，面色陡然变得柔顺而委屈。“几位大哥，求求你们帮帮我，让我见一见陛下，豫王或者我父亲，我哥哥，谁都行！”

　　那个友善的狱卒收了她的饰品，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慌张。要我说，他们中的一个迟早会来这里看你的。”

　　月舒一觉睡到了大晚上，悠悠地醒了。

　　她一下子坐起来，看到景轩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书。

　　“我正准备去睡，你就醒了？”他的声音传来，她即刻坐起来。

　　“你一直在这儿？”她伸手搓搓脸，伸了个懒腰，“这几天的日子也过得太舒坦了，那个莫琬玉没来找你的麻烦了，我竟然还觉得挺不适应的，哈哈哈哈哈……”

　　“她被皇上下狱了。”景轩淡淡翻看着书，悠悠说道。

　　“蛤？”月舒讶道：“你说什么？我就睡了个觉，她就被下狱了？这……发生了什么？”

　　景轩合上书看向她，无奈地耸耸肩，“我怎么知道？我怕你睡不安稳，一直在这里陪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