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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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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盈虽已老了,年轻时候身上也还是有些功夫的,当即挣脱了月耀,往另一边而去,谁知那马根本不听使唤,差点将他甩下来。这是却听得一响亮的哨声,马儿当即听话了,稳稳当当地载着月盈往景轩处过来。这时候他才止了哨音,对月盈道:“太上皇受惊了。”
月盈终于舒了口气,“无妨,无妨……”
月耀险些被那支箭射中栽倒,却见月盈已不在自己手中,只能愤而转向假月舒那边,“救了太上皇又怎样,本王手里还有她!”说着,冲景轩一笑,“之前诗会上豫王可是亲口说的要娶公主,不知她眼下在我手里,你待如何?不如这样吧,本王与你做个交易。如今局面,你亦可取我二弟而代之。”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却看那景轩竟仍是一副沉着从容的模样。月耀继续道:“你对大楚劳苦功高,如今若再以举兵护驾之名入紫微殿,想来不会难办,我也可助你。事成之后,你我二人平分山河,我亦保公主无恙,你看如何?”
莫朝闻急急地冲月澈过来道:“陛下您看!臣就说过!您看这种局面,它还是发生了呀!最该防的不是福王,而是豫王啊!”
月澈没有回答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定定地望着不远处骏马上的那个人。他曾是他的至交好友,一起陪他度过风雨登上帝王宝座的人,为他守卫大楚疆土的人。不久前他还拿出府中资财以充军饷,还向自己表明交出兵权之心,是自己一再阻拦。这样一个人,果真会背叛他么?
众目睽睽之下,景轩朗声道:“你的人既然从本王府上劫出公主,双方必然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她的右胳膊一直被你拽着,你且让她将右手臂抬起来,本王要看看她有没有受伤,才能相信你的诚意。”
众人的一颗心登时都悬了起来。毕竟豫王如果起心想要造反,并不会是很难的事情。莫朝闻推搡着月澈急道:“陛下,你看,你看!!”
“别烦我!”月澈一把把他推开。
他这话倒说得有些奇怪。然眼下情势,月耀只能照办。他心里明白这个是假公主,若再拖下去,给他看出来,那就完蛋了,因对那假公主道:“你且依言照做!”
夜风吹着红色的衣袖呼呼而过,他目光所及之处,桃花眸微冷。“豫王,该看的也看了!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唔——”
月舒赶到的时候,现场杀声震天。她仰起脖子,依然看不清想看的东西,于是她索性从马上站了起来。
一刻钟前,王府侍卫们谨遵王爷指令,百般说绝不能让她出王府的门。月舒左右无法,索性与他们摊牌了道:
“你们知道本公主为何一定要出去吗?”
“今日之事变,危险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有你们主子。知道吗?”
“他带着半数的府兵前去救驾。半数府兵,却拥有足以和福王私兵抗衡的战力,怎能不让天子忌惮?深夜带兵入紫微殿,虽为救驾,但是陛下若想,今夜就可用一种理由将他下狱。本公主是陛下之妹,能帮他说话的只有我。你们都是王爷的亲信,是跟随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本公主无意以身份来命令你们,只是希望你们想想清楚,王爷的命令和他自身的安危相比,你们到底要选哪个?!”
万千人中央,福王已被生擒,旁边躺着一个掉了一张人皮面具的女子,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服。
莫朝闻忙对月澈道:“陛下,福王已然伏诛!不如就趁此机会下令,豫王还来不及动手!”
“陛下!切忌犹豫啊!”
月澈皱着眉,嘴唇微张。豫王可怕之处并不在于他是否有反心,而在于如果他想反,就随时都可以反。这点和福王可是完全不同。此时此刻,若豫王又叛,他是万万没有十分的还手之力的。不如先下手为强,永绝后患。
正要开口之际,却听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陛下!”
月澈的眼睛骤然亮了。“那不是柔安吗!?快!快接她过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随青丝飘起一阵淡淡的香风。景轩的心在这时才几乎放下。在那个假公主扬起手臂的一瞬,他就知道那不是她——前日练琴,她被琴砸到了右臂,几乎抬不起来。但这么细节的事情,月耀是肯定不会知道的。景轩心知自己府兵的战力,他们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让福王的人把月舒带到这里来。
但即便如此,也仍是待他确切地看到她从自己面前走过时,他的心才完全放下来。
莫朝闻看着柔安公主,眼神中有一丝怒意,敢怒却不敢言。
“你刚才在什么地方?可把朕急坏了!你知不知道,刚才福王拿一个假的来威胁我们!好在景轩给识破了,才没着了他的道!”
豫王和太上皇、李威、吴有这时也跟着过来了。几位将军前前后后说着救驾来迟,陛下受惊等话,景轩便跑到月舒这里来,上上下下地看她。
“陛下,我方才一直在豫王府。豫王府的侍卫将我保护得很好,我又找个人来探听了一下这边的情况,知道你们为我担心,这才过来的。”
景轩听着她这话的语气,觉得不是很对。她以前何时对月澈这般好好说话过呢?不过,这也不是个坏事。
果见月澈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因道:“看来这次得好好感谢豫王了。”
“陛下,”月舒忽然当众拉住景轩的手,拉着他一起跪下来,镇重道:“福王之患已解,还望陛下准豫王交出兵符,此后不再过问朝堂之事,赐其驸马都尉,与我半生逍遥。”
福王之乱刚刚平息,众人又是一惊。此话若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月澈、月盈皆愣当场。景轩也是没有料到,完全没有料到……
她怎么对他心中所想知道得这么清楚?!他没有和她说什么啊……
是,他出府之前就带走了兵符,正预备事毕之后将兵符交出,可是她怎么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勇气,在这个要紧的时刻当众说出来,以柔安公主的身份向皇帝求此恩典?她知道自己就是准备着等福王之事平息了以后退出朝野,也知道自己想要娶她,甚至还知道自己今夜亦有危险——方才的一番情形他看得明明白白。若非是她,月澈不定就要下令将自己以某种理由夺取兵权下狱了。
月盈这时候走了上来,笑道:“天下难得有情人。我看陛下不如就准了这门婚事吧。”
月澈以难解的目光看看月舒,又以难解的目光看看景轩,众人皆在等他发话。他觉得自己心里现在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上次诗会上他们虽然也当众表明了心迹,但事后他问起景轩来他却只说是公主不能嫁给杜芳自己才出面阻挡,可现在……
月舒又为什么会知道景轩的意思呢?看景轩现在的样子,她所言应该也就正是他心中所想。转念一想,月舒此话却也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若以后豫王真的没了兵权,倒就真是不足为虑了。
她握着他的手。
他从去了冥界以来,就再没感受过这样被人握着手的温度,也不再那么恳切地想要一份人间至情。算上所有走过的光阴他在世上待的年数也近半百了。在冥界那十年里,还有今生刚来世间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人在人世间经历得久了,就不会再有年轻时候的血性、年轻时候的幻梦,不再会直接而炽热地爱、直接而炽热地恨,会犹豫斟酌,会权衡利弊,会做出各种违逆本心、委屈自己的选择。可现在,她的出现让他忽然想重新爱了。他甚至不想去细思她到底因何这般懂他。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一个人——
哪怕受过什么伤,哪怕有过失望,他心底还是渴望着能遇到那么一个人,自己可以对她毫无保留,对她付出全部的信任和情感,同时也希望对方能同样地这么对自己。彼此之间,可以参与到对方全部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只要他的魂魄还在尘世逗留,这种渴望就一刻也不会停止,不会消散,从来深深存在于他心底。
只不过有那么一点,就是他是两世为人,这个无法与她说,因为这样的事听上去就是闹着玩的,没谁会信。如果不是他自己有这样的经历,换了一个人和他这样说,他也不会信。
此情此景,月舒以他保护之恩挡住了月澈一念闪过将下未下的决定,又借机替他说了交出兵权之事。
“景轩,你的意思呢?”月澈长长叹息一声,终于问道。
此生她每一次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的帮助他都记得,也从不知道一个女子竟可以做到这样。还有刚才她的举动,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她会从豫王府士兵们的保护中走出来,冒着危险来到这里,为了保护他。这让他大为感动。
他也根本没想到她今天会先开这个口,话说得简单明确,背后的心意却并不简单。既然她这么说这么做了,他绝不能让众人觉得是她更加主动的,从而在背后生出些闲言碎语。
既是认定了她,就应该当着众人之面给她一个镇重的允诺,将所爱之人昭告天下。这是他的做法。
景轩从怀中拿出兵符,双手呈上,“臣早有此意。臣早已无意于朝堂,只愿交出兵符,退隐山林。”定了定神,认真说道:“臣今日斗胆向陛下求娶柔安公主为妻,生生世世,此情永存,此心不变。”
对皇帝说完了,转而向她道:“柔安公主绝代风华,本王倾慕已久,此生非汝不娶。不知公主可愿嫁我为妻,携手白头?”
他这几句话声音温厚,传之遥远。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站在很远很远处的小兵都听了个一清二楚,都纷纷伸长着脖子想看个清楚的热闹。
“苍天啊!”人群里不知是谁长叹了一声。原本是平息叛军的一夜,竟然就这样变成了豫王向公主求婚的喜事……
“呜呼!‘我心知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月澈仰天长叹一声。原来景轩是真的没有造反之心。他差一点就毁掉了他的挚友,毁掉了月舒的幸福,也毁掉了心底最后一丝对自己的期望、对留住真情的渴盼,只感到后背阵阵寒凉。他匆匆赶来救他,却差点被他以莫须有的罪名抹掉,就因为他对社稷功勋卓著?他知道身在龙座上免不了必须行帝王之术,可是,还是隐隐地希望着能有那么一两个让自己例外的人。
“也罢,你们都起来吧!”
“这兵符,小轩你还是留着吧。勿要再推脱了。大楚还需要你,朕还需要你。”
景轩、月舒皆惊,“陛下?!”
“方才大好的机会你都没有行动,朕信你以后也不会。你是大楚的臣子,会永远忠于大楚,忠于朕。以前……倒是朕多心了。你并无不妥之举,是朕总要疑心,所以朕活该是孤家寡人……小轩,以后朕不会再疑你。我们……还可以再做回从前的朋友吗?”
那夜之后,豫王和公主得到圣上赐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那夜之后,月澈成了大楚历史上第一个如此放下架子,当着众人之面与臣子推心置腹的皇帝。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样的话,大楚历任君主从没有哪个会说出口。
景轩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缘于自己的一些做法,还是缘于她,亦或是,缘于自己与她深化的羁绊?当然,他不会把前世的仇怨加诸于今世的人身上。只是月澈这番话来得有些突然,他一时间还接受不来,只能转过头再慢慢想了……
“朕会下旨为你们赐婚,然驸马都尉之规矩可废。你娶公主后,无需交出手中的权力。”
两人起身后,景轩正谢了皇帝的赐婚恩典,月舒就笑道:“你们怎么不听我回答了?本公主愿意!”
众人皆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