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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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轩回到王府时，已是傍晚了。雨还在下，府门口却站了一撑着红伞的美人，等着他回家。
他一抬头，就接触到她烫烫的目光，抬手撩开额前的发丝道：“你怎么站在外面？雨这么大，冻到了怎么办？快进去。”
“我在等你啊。”月舒说得十分自然，就好像是一句再日常不过的话，她提起裙摆走下石阶，撑着伞来到他身边。景轩头上忽多了一抹明媚的红色，她和他离得很近。
他轻轻叹息了声。“等我做什么……”
“等你一整个下午了。”两人到了书房，将伞给下人收了，月舒给他沏上一杯茶，无奈道：“景大人公务繁忙，本公主也不便多扰，只是有些话，还是要亲自问清楚的。”
景轩一口茶忽就呛到了。
“你慢点儿喝。”她走到他身后，在他背后轻轻拍捶了几下，微微附身向他，“你这样子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我来审你，你不敢说了。”
“我没有。”他像个孩子似的争辩了一句，缓过气来就说：“你看你现在说的什么话，像一个学生对老师的态度吗？”
月舒睁大了眼睛，“可王爷在诗会上所言，就像是一个老师对学生说的话了吗？”
“我那是为了还你一个人情。”他说，“你之前为我做过一次挡箭牌，我理应也为你做一次挡箭牌。”
“我不信。”月舒道，“如果你只是想帮我挡掉与杜芳的婚事，大可以说其他的理由，不必自己站出来。如果只是单纯做挡箭牌与我礼尚往来，也不必要之后又拒绝让莫小姐做侧妃。王爷，你冒险为我查刺客，让我住进王府，顾及我的情绪和名声，这些事不是一个老师为学生做的，也不是一个王爷为公主做的。你嘴上总是说着为了大楚，为了皇帝，为了人情往来，可最终的受益者都只有我。不是吗？”
景轩竟然无言以对，只觉得心中很是触动。便不再言语，只叫了人把他的古琴拿来，开始弹琴。
月舒倒也不急，静静在他旁边坐着，两手拖着下巴，认真地听他弹琴。
琴音如流水，初月照高林……如泣如诉，如诗如画。琴中人“表独立兮山之上”，满眼物老，唯明月依旧，水声依旧。在月舒听来是正好的韶光，绝妙的诗情。她听着听着，就觉得整个身子要飘忽起来，一下子起身后退，如一朵云般飘坐到了身后的一张软塌上，雪白的帐帷从一边款款落下，掩住她半个身子，身下彩色的绒垫上绘着一只生动可爱的猫咪，极像她公主府里养的那只。
琴音休止之际，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你这曲子，我听来觉得里面有月亮。”月舒坐在他的榻上，伸手玩弄起乌黑的发辫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给我弹的。”
景轩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眸中淡然如水，却也极是清亮。“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他妥协了。
月舒一听很是高兴，面上却微微歪了歪脑袋道：“你看我这不把自己当客人的样子，像是一个淑女吗？”
“公主并非是客。”
“不是客，是什么？”她起身，走到他身边，“你不说了呀。我就知道你不说了。”
景轩看到她的笑容，就忍不住多看看她，又多看看她。
前世公主嫁给了杜芳，婚后诸事不遂。她并无嫁娶之意，无奈女孩子必须嫁人，月澈便如今日诗会上一般，把她指给了杜芳。杜芳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婚后也总想着讨好她。可公主那时候，已经设计为其母报了仇，心里却愈发变成了灰色，没有欢喜之意，也无舒心之感，对驸马自然也就是冷冰冰的，自婚后无一日答应与他同房。
于是杜芳终究是受不了了。他原想着，公主下嫁，自己高攀，只要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公主总有一日能喜欢他的，却不想从未收到过她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回音。久而久之，因爱生恨。
杜芳接受了月耀之前给的慢性毒/药，日常将其放入公主的饮食里，终致公主芳年早逝。
可公主似乎对这些有预料似的，因为那封遗书上把她向几位大人报仇的过程都写得极为详尽，不像是仓促写就。
这一段，其实他本来是记得的，可后来为莫琬玉情伤，就忘记了许多，以为自己并不知。今天见到杜芳，就又想起来了。这些记忆有时会一段一段地出现，并不很连贯，可能是被冥界的冰寒弄坏了脑子，他想道。
她既知道，还要饮下那慢性毒/药，可见是大仇已报，并无再活着的念头。
和眼前这个明媚的少女，又怎么像是一个人呢？眼前的人是鲜活明媚的，红白的衣裙那样美，眼中的光芒那样温柔。
“你在想什么？忽然愁眉不展的。”她小推了他一把，“是为刚才苏绰通风报信的事情吗？我让云岫跟着去看了，她不是已经被抓了嘛？”
“不是此事。”景轩站起来，目光转向她。
他在想，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其实很聪明。他借让她住过来学琴来监视她的举动，阻止她报仇，她不可能全然看不出一点端倪。不多时前子玉射下的一只信鸽，就是明证。想来此时她已经知道几分了。可是，既然知道几分了，又为何还对他这般笑着呢？难道不会生气，不会觉得被骗了，不会质问他吗？
他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里，发现那笑意直达眼底，根本没有半分虚假。
“不是此事？那就是你觉得我住在你这儿白吃白喝太久，你想赶我走了？”
“怎么会？”
“不是想赶我走，那就是想让我继续住在你家了。”她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其实王爷，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不论你是用什么样的理由，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把我留在你家里，我都是很乐意的。”
景轩一惊，“乐意？”
她这话的意思是几重？为什么听上去感觉像是她对他的目的了如指掌？
“是，我乐意。”月舒微微一笑，“什么事都比不上我乐意，你明白我吗？”
“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景轩忍不住直言问道。
“那就要问问，你原本是想和我说什么的了。”
他原本想和她说什么？
他原本想摆明了劝她，不要寻仇。
“王爷，我在襄州的人已经自行离去了。”月舒忽认真道，脸上没了笑容，“我让云岫放出的信鸽你也知道了吧？你明白我筹谋已久的计划，你想阻止它，是不是？”
“这段时间你盯着我，就是为了不让我有机会计划行动。让我住进王府里来学琴也未必就是陛下先提的意思，而是你和陛下说的，对吗？”
好了……她终于说出来了，他跟着长长舒了一口气，沉沉道：“是。其实除了短期看着你，后面要怎么做我也还未想好。今天却想明白了，不如直接来劝你。月舒，不要寻仇。”
“是吗？”她点了点头，“你果真是要劝我的。”
“当年的情势，其实他们也有无奈之处，六军哗变，军心最难稳，你母亲是做了替先皇背黑锅的人，”
“他们无奈，难道我母亲就不无奈？他们合着一起逼死了她，现在还是那么逍遥快活，而我母亲又做错了什么？你觉得我不该寻仇，就是因为他们是大楚的臣子，于社稷尚且有用？”
“我……不是的月舒，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不想看着你因为寻仇而陷入万劫不复。一旦报了仇，你的手上就也沾了他们几条人命。朝臣殒命，大理寺和刑部不会不察，你往后余生都将在不安中度过。除非你打算报了仇就随你母亲而去，但那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月舒闻言，面色稍霁。“是这样吗？”
景轩点点头，“我为什么要骗你呢？真相你应该知道，可知道真相以后该怎么做，佳贵妃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如此的。她只会希望你能快乐地活着，一生顺遂。”
月舒看着他，心道原来自己上次的伎俩早就被他看破了。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明知自己是在自导自演，却没有戳破她，而是陪着她演戏，轻易就把那卷书写了当年真相的情报交给了她。他所想的也不过是为了她，不想让她因复仇而陷入万劫不复，而不是为了旁人。煞费苦心地把她接到王府里来，日日看着她，都是为了她。
“月舒，”他见她神色转变，就接着道：“你已经为此事困扰很久了。以后，可以试着快乐一点。”
他果然都知道……她心想。
忽然就瘪了瘪嘴，“我其实也……我就是替我母亲不平。我很不孝。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我父亲和哥哥都也是逼死她的凶手，早就不能算是她的亲人。现在她没了，也没有人为她找当年的仇人索命。”
景轩摇摇头，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不是非得为她报了仇，手上染了血，才是孝顺的。你母亲在天有灵，她能感应得到你的心，只要你心里总是挂念着她的，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孝顺了。再说，那件事谁能事先预料呢？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再责怪当年不知情的自己了。”
这一番话倒说得月舒心底忽就疏解开了，她低着脑袋道：“你说的，也还有几分道理。多谢了。”
“这是我乐意做的。所以，你不必跟我说谢谢。你如果喜欢我家，就在这里住到地老天荒，也没事的。”
景轩忽然想，如果前世也有人这么劝慰劝慰她，或许她之后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想来前世，自己从为了莫琬玉而拒绝教她学琴开始，就错失了与她朝夕相处的机会，后面自然是再没有过交集，又何来劝慰呢？
“谁要在你这住到地老天荒了？我府上的小兔子小猫咪们都很久没有见到我了。”
景轩温柔一笑，“你要是想它们，可以随时回去看。”
月舒蹙了蹙眉，“你这话说的，难不成你这里还成我家了，我公主府反倒成我外出游玩的地方了？”
“这并没什么关系，”景轩说，“反正都是你的。”
“这可是你说的。”月舒回眸看他，一双大眼睛盯着他，“那么我要在你府上种花种草，养一对小动物，你也不准反对。”
景轩想了想说：“这些无妨，我也是喜欢的。”
“那个……”他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你这算是答应我不再寻仇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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