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水墨灵犀

25、第 25 章

　　“之前你送密函告诉朕，苏绰是福王的人，后来朕佯装睡倒，她果然没有按捺住。你精研药理，可有看出这白药粉的作用是什么？”

　　那回月澈假装吃下了药粉，待苏绰一走开，便赶紧吐在了手绢里，眼下拿给景轩看。由于事秘，故连太医院也不想惊动。景轩道：“回陛下，此药大寒，作用是使人情绪失控，约莫半月之后见效。由此看来，福王起事的时间，也该是半月之后。”

　　“他倒是想得很好。”月澈冷笑道：“只可惜了苏绰那样一个身子，竟是福王的人。亏得朕还对她百般好。”

　　“臣已查明，这苏绰本是江湖人，乃孤影山庄的庄主，后来以满春院为据点给月耀搜罗情报。月耀有许多事，都是经她之手办成。而今他失去董原，钱财之事大概要委于曹梦、王吉二人。”

　　“渝州那边私铸钱币一事，朕原本还在想让谁去查，现在看来，幕后主使怕就是他福王吧？”

　　景轩道：“此案要查的话，必逾半月之期。眼下陛下身边重要的人绝不可离京。私铸铜钱一事牵涉甚广，竟悄无声息地进行了许久，此事需大量的人力物力，非一位高者不能做到。想来最有此动机的，也就是福王月耀了。”

　　“不错。小轩，你也知道朕不会等到福王真正起兵了再对他下手。朕在做的就是一点点削弱他，可现在看来，有些打草惊蛇了。所以朕预备下次上朝时候一举发力，前些日子莫朝闻给了朕两条线索，你猜怎么着？他竟买通了太上皇身边的道士，在他的丹药里下/毒。朕已差人过去秘密停了那丹药。”

　　“陛下尽管放心去做就是。这说起来，给太上皇下药，私铸铜钱，豢养私兵藏甲胄，哪一条说起来都是死罪。臣已和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交代过一二，届时他们会配合陛下，拿出证据。”

　　“好！”月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眼神里又充满了感激，“景轩啊，朕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你了。”

　　“陛下千万不要这样说。待这些事情都平息了，臣就乞骸骨。”

　　月澈收回了手，“话说回来，你方才在诗会上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你真的喜欢柔安？”

　　“什么声音？”景轩往殿外看了一眼。

　　“是老奴。”薛公公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月澈便笑了，“是这老家伙从太液宫回来了。”对外边道：“你先出去，朕在和豫王说话，等会再传你。”

　　“老奴遵旨。”

　　“喂，问你话呢。你当真喜欢柔安？”

　　景轩并不打算对月澈说实话，“陛下，公主绝不能嫁给杜芳。但陛下金口玉言，想要改变的话，臣就只能站出来如此说了。还望陛下见谅。”

　　月澈讶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柔安为何不能嫁给杜芳？你详细说来。”

　　景轩因道：“臣也明白，陛下将公主指给杜芳，应该是为了限制杜家日后的势力。可陛下有没有想过，杜芳曾经是福王的伴读，二人感情甚好。而福王对公主的态度，陛下也是知道的。臣是担心杜芳日后会受到福王的撺掇，做出对公主不利的事情。对公主不利，也就是在陛下的心上捅刀子。”

　　“你这话说的，倒是朕没有考虑周全！”月澈道：“朕光想着制衡杜家的势力，都忘了杜公子从前是福王的伴读。还是你想的到位。只是……这样倒委屈你了。”

　　“臣不委屈。如今只是臣在诗会上说了一番话，给了陛下回旋的余地，此事还未真正定下来。等到福王之事解决了，再来说它也不迟。”

　　“有道理，有道理。”月澈慢慢地点头，又道：“那你对琬玉可还喜爱？”

　　景轩想了想，从袖里拿出一样东西。“她对我所做之事，便如苏美人对陛下。臣本无意说起，但是既然陛下问到了，臣也不敢欺瞒。”

　　月澈震惊道：“你可确定？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景轩笑，“陛下知道我对这些东西从来不会看错的。”

　　“这……”

　　“不过，还请陛下不要为此事处罚莫家。他毕竟也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且福王之事还未解决，此事便暂且放下吧。”

　　“你倒真是心胸宽广。也罢，此事朕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臣说出此事，并不是为了要说法，而是为了让陛下理解臣如今对莫小姐的态度，避免日后再生出什么误会。”景轩笑了笑，“若并无需要，臣倒是觉得孤身一世也未尝不可。”

　　月澈心道，他这是被情伤透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莫琬玉为何要这么做呢？若没有莫朝闻的指使，她怎敢？想着就开始重新揣度起莫朝闻来。这莫非是同僚之间的嫉妒？想来月耀一事中他的功劳也不少，只是地位一直不及景轩。大楚历来都有翰林学士晋为宰相之例，若他再接着立功，提拔为宰相也不是不可，只是为何要做给同僚臣子下/毒这种事？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陛下，”景轩忽然往外走了几步，眼中流露出机警的神色。

　　月澈疑惑地跟上去，问说：“怎么了？”

　　“陛下有没有觉得，薛公公方才的声音有些不对？”

　　“你说什么？！”

　　“此人的声线应当比薛公公更低，是提着嗓子说话的，并不自然。臣刚才本就觉得有异样，只是因为在和陛下说话，并未来得及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倒是真觉得有些不对。这个声音其实更像另外一个人——薛公公的徒弟，米公公。”

　　月澈即刻唤道：“薛福！”却并没有人进来。他又连唤了几声，仍不见人，道：“坏了！”连忙匆匆出了江山殿，景轩跟在其后。

　　月舒已经在外边等他半个时辰了，好容易终于看到人出来，正想迎上去，却见他行色匆匆的样子跟着月澈，便想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公主，要婢子跟去看看吗？”云岫说道。

　　月舒点点头，“当心些。”

　　一阵乌云飘过。前一瞬才晴空万里，后一瞬就哗啦啦落起雨来。米公公学他师父抱着个拂尘，正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听得门吱地一声响，便知是师父回来了。薛福一进来就说：“咱家赶死赶活跑去江山殿回圣上，这圣上怎么不见了，又跑到哪里去了？真是奇怪。”

　　米公公道，“师父，其实现在便是去问了太液宫那位，也没用了呀。您可听说了……”

　　“害，我自然都听说过了！这消息没一会儿就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真是看不出来，豫王和公主竟然是一对儿！”

　　“师父，你说圣上会准这门婚事吗？”

　　薛福拿着拂尘打了一下他的屁股，啐道：“我撕了你个狗嘴！不该议论的别瞎议论！”

　　雨越下越大，青石路面变得很滑溜。苏绰正在雨中跑着，身上只穿着一件纱衣。大雨哗啦啦地下，将她衣衫头发尽湿。

　　原来，他们已经找了这样多殿下的罪证，明日朝堂上就要对他发难。原来，时间是真的来不及了……

　　不知道为什么，近几日她觉得身子骨格外绵软，一点力气也没有，完全无法轻功而走。

　　归乐亭……这个下午殿下应该喜欢在那里吹箫吧？

　　竟然不在！？不行，她得赶去福王府，翻墙也得翻进去！就算见不到殿下本人，抓住他府里的一根草一条狗，也要把这个消息传过去！

　　殿下啊殿下，你也有想到他们动作快，却没想到会这么快！是我错了，我该为你破釜沉舟！便是把孤影山庄毁了，把那几个人都杀了，也不该让什么武林盟主会耽误了孤影山庄为你效命！时间是你的命，而我轻忽了它。我原本以为等半个月也没什么的。毕竟，毕竟她们几个也曾经是我的朋友啊！

　　老天爷，我该怎么办！？

　　好在一天晚上从月澈那厮那里偷到了出宫令牌，不然可怎么是好！可惜的是还没有偷到月澈手里那一半虎符！苏绰呀苏绰，怎的给殿下办起事来，你就这么没用！

　　水花飞溅，眼前忽然一黑，再清醒过来时她跌坐在了雨中，身上全是泥泞。有三两个行人路过，朝她看了一眼。

　　这条街道，好生熟悉……

　　原来竟是她第一次和月耀相遇的地方。

　　他们就在这里相遇，搭了几句话，索性也都无事，便一起去靖水楼吃了一顿酒。然后他醉酒了，对她吐出了满腔的心事。她不忍见这人如此，便打算送他回家——直到福王府上的人找到了他，她才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后来每隔一小段时间他们就会在靖水楼相见。月耀向她讲述朝堂宫殿的华丽，吃住的静美，与之相比，江湖不过是一个低等的所在。苏绰一开始还会和他争辩，后来渐渐地就信了。他说他想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他需要帮助。如果她肯帮他，孤影山庄将会成为皇室的组织，比其原来的身份更高贵。

　　大雨如注。雨幕中她慢慢地抬起头，视线中渐渐地出现了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越走越近。她抬起一只手来，似乎想要抓住那个影子。

　　她露出一个笑容。

　　殿下，是你吧？我正要去找你，要把一件很紧急的事情告诉你。你快过来……

　　一双绣金黑靴停在了他眼前，从头顶传来的是帝王冰冷的声音。

　　“苏美人想去看望福王，直接和朕说就是了。何必落得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