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水墨灵犀

15、第 15 章

　　却说王吉、曹梦二人，在殿上没帮董原说话，心知月耀已有意见，因约着一起去找莫朝闻。

　　莫氏父女正在一处下棋，见他二人来了，莫朝闻也不叫莫琬玉回避，父女一同接见。少不了一番寒暄客套，罢了，王吉正要开口，却听莫朝闻道：“两位大人也不必惊慌。如今天子是谁，情势向着哪头，想来你们也是很清楚的，才会做出明智的决定。不是么？”

　　二人相视一笑，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莫朝闻缓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既然已经转投陛下，陛下也是宽宏之人，今日殿上你们也看到了。只是福王眼下尚还猖狂，你二人且继续假意在他阵营下待着，伺机而动。”

　　曹梦惊道：“莫大人此言差矣。今日之事后，那福王怎还会相信我两？”

　　莫朝闻颇有深意地笑道：“这就是你想错了。若是你二人一走，加上董原，福王在朝中最重要的棋子就几乎已去，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不要逼人太甚。”

　　王吉道：“还请莫大人明示，我二人要怎么做才能重新取信于福王？”

　　“话在人说，事在人为。”莫朝闻道：“实不相瞒，我和琬玉方才正是在商讨此事。”

　　曹梦忙道：“莫小姐胸中有乾坤，竟能为我们出谋划策，实在是令人叹服啊！”

　　莫琬玉拿团扇半掩了掩面，淡淡道：“曹大人过奖了。小女不过跟着家父耳濡目染，才学了点皮毛本事，不敢拿来吹嘘。真要助陛下对付福王，还得仰仗二位大人。”

　　“哎，莫小姐过谦了！”

　　“你们只需说是为保自身即可。董原受到惩处之际，满朝无人为他说话，若只你二人站出来，会是什么下场？有所担心，明哲保身，乃是人之常情。你们又跟随福王已久，他便是疑你们一回，也无妨。你两若走了，他在朝用谁呢？”

　　“莫大人言之有理。”王吉想着道。

　　“两位放心。待事情终成之日，加官进爵自少不了你们的。”

　　“是，多谢莫先生……”

　　莫朝闻一笑，“你们好好跟着我，我莫某从不亏待有功之人。”

　　此话却是一转。不是说好好跟着皇帝，而是好好跟着他。曹王二人又是互看一眼。

　　话既已说完，再客套几句，便预备告辞了。谁知莫朝闻道：“等等。”

　　两人停下脚步。

　　“王吉，你留一会。”

　　于是曹梦就先走了。

　　他这么一干，原本一起合作、共同进退的曹、王二人间就有了嫌隙。曹梦心想这王吉难道是和莫朝闻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交易，莫朝闻难道更倚仗王吉，给了王吉什么好东西？而王吉别无选择，只得留下。接下来莫朝闻与他说的话，他也不可能转头如实告诉曹梦。

　　却见莫朝闻一瞬间黑下脸来，声音里不容抗拒：“渝州县令孙满，你可认得？”

　　王吉大惊。支吾了一会儿，道：“认得是认得，就是以前考科举的时候……”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莫朝闻冷笑，从袖兜里拿出一枚钱币。“认得这个吗？”

　　“这……一枚铜钱？”

　　“你再拿自己身上的钱出来，与它比对比对。”

　　莫琬玉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升起一丝疑窦。

　　前几日，妓馆还没封闭时，父亲从满春楼带回一个女子做丫鬟，眼前这枚钱币，就是那女子身上的，她从渝州来到京城。

　　这枚铜钱，是假的，但足以乱真。唯一可分辨二者的，只有颜色与轻重的细微差别。

　　新丫鬟身上其实不止一枚□□。她来了以后，莫府的下人们就开始玩起了赌博游戏，输的人罚钱，后来这些□□就辗转流到了莫琬玉的贴身丫鬟银烛的手里，才叫她看见，报给了父亲。

　　府上下人赌钱，自然该罚。莫府上下一时肃静。带头的几个婆子，还有那个新来的丫鬟——莫琬玉认定此事于她脱不了干系，一并都被卖了出去。不论如何告饶，都是无用。

　　半个月前，父亲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遣了人过去一探究竟，果发现福王的人和太上皇身边的道士私下交互，这才去告知了皇帝。皇帝手上便又多了福王一个把柄，莫家立一大功。

　　这两件事，都是巧合与偶然么？

　　可那幕后之人是谁？为何要帮着父亲如此在圣上面前立功？

　　莫朝闻与王吉不多时就说完话了，放他离去。王吉走的时候，身子一直在打哆嗦，再次表示往后愿意肝脑涂地报答大人的宽恕。莫朝闻笑笑，让他继续虚与委蛇，不要做出打草惊蛇之事。

　　“爹爹，女儿有话要说。”

　　“什么话？但说无妨。”

　　“女儿想问，关于爹爹那夜从满春院带回的丫鬟。”

　　“哦？她那人都走了，你想问什么？”

　　“爹爹此言差矣。”莫琬玉踱着步子，挥了挥团扇，“女儿让银烛去秘密打探，得知此女被卖掉后，又被另一位买主买走。而那位买主，也是从渝州来的，其身份正是那名女子的叔叔。”

　　莫朝闻听得微惊，琬玉又道：“此女在渝州的时候，便是和他这位叔叔生活在一起，家中贫寒，那位叔叔怎么可能一时间拿出那么多钱，以三倍的价格将她重新买走？”

　　“你是怀疑……”

　　“不错，这背后就是有人故意为之。”莫琬玉说，“有人替他出钱。”

　　“谁会如此？”莫朝闻思量道，“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想做什么？”

　　“那名女子来京城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让我们莫家，让爹爹知道了渝州私铸铜钱之事。”莫琬玉脸色凝重下来，“但女儿实在想不通这么做对那人到底有什么好处。爹爹还记得半个月前收到密信的事么？女儿怀疑，做这两件事的是同一人。”

　　“同一人？”

　　琬玉点点头，“他发现了这些事情，但是想把这些功劳都算给爹爹，才会有意引我们发现这些线索。”

　　莫朝闻大惊，“你是说……”

　　“能发现这些线索并精准把它们传给爹爹的，除了他还有谁呢？虽然女儿实在想不懂，他为什么要费这些功夫，把本可以自己得到的功劳都算给我们？”

　　鸢尘去找景轩的时候，看见他正在桌前划“正”字。

　　“主子，您这是……在做什么？”

　　屋内的阳光正好，温柔地照在景轩的脸颊上，他的神情淡淡的，纸上一个“正”字划了三笔，把笔搁起。

　　只听他悠悠然道：“福王之罪，五条也。收节度使之贿，培植党羽，其罪一也。豢养私兵，其罪二也。私铸铜钱，其罪三也。窜通道士毒杀太上皇，其罪四也……”

　　鸢尘听得心惊肉跳，“主子，您在说什么啊？！”

　　“第五条，暂且还没发生。但有了前面四条，可不就是为了第五条么？”景轩慢条斯理地说，“等福王走了，就再没我事了。本王乞骸骨，找个青山绿水的地方，逍遥快活去。”

　　“主子您在说什么？您要离开京城？”鸢尘快步走过去，一瞬间正对上景轩抬起的目光。那目光里竟全然不似一个少年人的神情，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无谓。鸢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功劳有什么用？我已无官可升，无俸禄可加。让皇帝觉得欠你太多，绝不是什么好事。”

　　“主子，虽然听不太懂您说的话，但鸢尘直觉您刚才说的事都很危险。您要向圣上揭发福王这些罪行？”

　　景轩笑了，摆摆手。“不，不是我。”

　　缓缓走了几步，慢悠悠地坐下，摆出一个十分舒服的姿势，“我干什么要亲自去做呢？这些功劳，不妨就给想要它的人。我要着，非但没有什么用处，反而会死得更快一点。左右都是为陛下，为大楚。谁去做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主子为何这么说？”

　　景轩觉得这小子已经知道得够多了，闭上眼笑道：“因为我懒啊。”

　　鸢尘：……

　　“主子这样做，要是给人发现了，不会觉得奇怪？”

　　景轩睁开眼睛，“发现也无妨。又不是什么坏事。功劳谁不想要？”

　　“主子不想要。”

　　景轩笑出声来。

　　鸢尘也笑了，“主子今日看上去气色好多了，要不要我去吩咐厨房准备食材，让主子做几个小菜？”

　　别家府上都是说……让厨房做几样菜给主子吃，豫王府却是说，让主子做几个菜玩儿。其原因自然是，景轩喜欢烹饪。

　　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自打冥界十年后，他仿佛对烹饪失去了兴趣，已经有很久没动手做菜了，也不想吃东西。

　　“主子？”

　　景轩摇了摇头，又现出一副倦怠的样子。“不必了。鸢尘，你主子现在对做菜没有兴趣了。”

　　鸢尘听了不解，却也不再多问。“那主子，我让厨房做几个菜？”

　　“好吧。”

　　鸢尘听了正要高兴，“是，主子！”

　　“我是说——”景轩一下子就断了鸢尘的高兴劲儿，“你和子玉有什么想吃的，让厨房做了吃。我没什么胃口。”

　　鸢尘：……

　　“主子！”子玉进来了，笑嘻嘻地报说：“主子，公主来啦！”

　　景轩心道又要教琴了，一面起身出门去迎接，却见柔安公主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似是遇上什么困难了。

　　她见他过来了，直言问道：“王爷，听香可在这里吗？她刚才可有来过？”

　　几人疑惑得面面相觑。景轩问鸢尘和子玉：“你们可有见过听香姑娘？”

　　两人皆摇头。

　　“主子，听香姑娘没有来过我们府上啊。”

　　“这就奇怪了。”月舒说，“半个时辰前，我让她来这里取王爷上回说要给我的琴谱，现在人就不见了……”

　　景轩温言道：“你先别急，我们和你一起找，定能找到的。”

　　“公主府和王府离得近，照理说不会走丢。除非是她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可听香一个丫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隐隐有丝心疼之意，很快却又转开了。

　　“我并未得罪过什么人。”月舒闷闷不乐地说。

　　“莫非还是上回那些刺客干的？”鸢尘问说。

　　景轩道：“公主遇刺，本王查案，这些陛下已经都全部知晓，也下令封锁了五处妓馆。上回本王还让一个活口给幕后人带了话。要是这样了她们还不收敛，定要明面上做得这般难看的话，本王也无甚可说。”

　　月舒叹了口气，“也未必就是她们，兴许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会不会是福王的人？”鸢尘忽然想道。

　　“好了，我们在这儿猜也是无益。”景轩说，“出去找人才是要紧。”

　　“就不劳动王爷和我一起跑这一趟了。”月舒说，“让鸢尘帮我就行。他轻功好，各处都很熟悉，又和听香见过。我公主府没有这么好的暗卫，不然我过来看听香不在你这儿，也不会厚着脸皮找你借人。”

　　“不错，在下确实记得听香姑娘的样子。主子，鸢尘愿帮公主出去找人。”

　　“好。我再给你加派些人手，一起去吧。记住，找人要紧，但也务必保护公主的安全。”

　　子玉道：“要不要我也去帮忙？”

　　“你就留在王府吧。”月舒说，“不用那么麻烦，有鸢尘帮忙就够了，王爷身边还需要人照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