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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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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可还记得南逃之事吗?”
每次上朝的时候,一看到中书令杜衡站出来说话,月澈就感到浑身难受。
从这个老顽固嘴里说出的话倒是都别有道理,可他说话时那一板一眼的语气,那激昂愤懑的态度,时常让月澈觉得好像是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似的。可偏生杜衡在朝中又颇有威望。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与月耀明争暗斗,满朝文武都纷纷站队,唯有这位杜衡大人是两边不靠,一碗水端得刚刚好,还偏让人挑不出错来。
南逃之事,也即当年月盈被叛军逼得离开洛阳,在南方转了一大老圈回到长安,途中还丢了最心爱的妃子——月舒的生母阿容,付出惨痛的代价才终得苟延残喘的经历。那是大楚之痛。
果然,让月澈头疼的话跟着就来了:“当年的事所以发生,就是因边防节度使权力过大。眼下这一劫虽过去了,陛下却不能忘掉前车之鉴呐!”
“杜大人这是话里有话呀。”礼部侍郎傅清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说了一句。
这话仿佛一句搭腔,杜衡便开始滔滔不绝了:“陛下,近年来我大楚征战频繁,府兵戍边、出征,总是逾期不得轮换,其优厚待遇又多丧失,府兵逃避征调者众,为此陛下改府兵制为募兵制。然招募来的士卒长期驻守边疆,和戍边将领关系密切,极易变为边将的私人武装,边将权力是以膨胀。南逃事后,陛下却未采取相对措施以防边将兵权膨胀,此类情况愈演愈烈。长此下去,怕是南逃之事,又要重演了啊!”
他这一番谏言本是好的,最后一句话却是说得极重。景轩心里咯噔一下,余光不扫月澈,都能知道他现在的脸定是比锅底还黑。月澈是个想好好治国理政的皇帝,不然他当初也不会辅佐他即位,可月澈也是要面子的。杜衡一口一个“陛下”怎样怎样,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早就忍耐多时了。
一贯爱奉承上意的户部尚书董原跳出来道:“杜大人一口一个陛下云云,可是对陛下不满么?依臣所见,陛下文韬武略,精明强干……”后头一通拍马屁的话景轩左耳进右耳出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听到他最后一句是道:“如今昌明盛世,一片祥和,杜大人却在这里危言耸听,拿一点小事来做文章,真是让人汗颜!”
“董大人这不是在转移话题么?”傅清湘站了出来道:“杜大人深思熟虑,向圣上谏言,乃是为我大楚社稷,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了‘对陛下不满’呢?照你所言,满朝文武谁向陛下进谏,都是对陛下的不满了?明主如唐太宗都纳谏如流,难道还不足以为后世之表?君子云,‘不镜于水,而镜于人,则吉凶可鉴也;不蹶于山,而蹶于垤,则细微宜防也’,便是细微末节,也当洞察先兆,以免祸患,更何况…… ”说至此处,声线陡然沉下,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边将兵权膨胀,难道是小事吗?!董大人好歹官至尚书,怎么还能在朝堂上,说出这等儿戏之言?”
殿中陡然安静。傅霄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他儿子的方向瞟了一眼,似是透着赞许之意。
董原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黄口小儿”给抢白了,恼道:“你休得胡言!我对朝廷,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岂容你这般诋毁?!万寿节在即,如今最要紧的,乃是陛下的寿宴!你们今日在此……”
“够了。”却是月澈发话了,脸上早已收敛了愠色,全然看不出喜怒。大殿里沉默了几秒,皇帝忽提高声线道:“董原。”
董原忙道:“臣在!”
“朕记得你是福王举荐的吧?”
月耀一直没有作声,忽听到叫到自己。月澈却并没有看向他,仿佛他不存在似的。他说的话,是对着董原问的,甚至不是对自己问。
由是想着,心中的羞辱之意又添一份。
“回陛下,臣确实是……”
月澈轻飘飘道:“只会虚溜拍马的人,还留在我大楚的朝堂上做什么?”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有些意外。人皆知杜大人说话不好听,本以为圣上会为此不高兴,却不料他竟批评那拍马屁的人,可见是真有些心胸,令人敬服!本以为董原那话会给杜大人火上浇油,却不想圣上竟这般宽宏大量……着实让人意外。
董原一听怕了,“陛下这是何意呀?!”
“朕姑且不论杜大人所言有几分道理,董大人方才所说的,通篇没有一句实在话,尽是些奉承之言。福王呐,”这会儿忽然提到月耀了。两人的目光相交锋,月澈阴阳怪气道:“识人之明,你还是得多跟豫王学学呀。”
景轩忽然莫名其妙被提到,冷不丁打了个激灵,耳朵听见月澈道:“看看这傅大人的独子傅清湘,多会说话,就是景轩当年给朕举荐的。如今看来,确是个难得的英才。”
景轩这下才想起来自己以前干过这事儿。不过,傅清湘之父傅霄本就是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又是柔安公主的老师,自己就算不举荐,以傅清湘的才干,也早晚能到这个位置。自己只是早就瞅准了,做个顺手的人情罢了。
跟景轩学?他豫王算个什么东西?仗着有几下子军功,仗着他老子厉害,仗着跟月澈那个死鳖孙有点交情,就骑到自己头上去?月耀心下想道,抬眼却见景轩根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没听见月澈说的话,又想:他娘的装给谁看呢?!
“为兄也以为,董大人所言,确有不妥之处。”月耀回以一笑,强压着恼恨做出恭敬的样子。真不知道董原今天是抽了什么风,公然在朝堂上拍这么多这么过分的马屁,哪个脑子清醒的人听了不笑?这董原本也是自己极大的助力,这下可好……
月澈看着他这幅样子直咬牙,心道:以为自己还算个东西,朝堂上还要和朕自称一声兄长?面上却道:“这也不能怪你。神仙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更何况是庸才。”
此话又敲得月耀满心的不爽。
那董原又开始叫了,什么冤枉,什么忠心云云,月澈冷了脸道:“户部尚书董原,即日起发配岭南,无召不得回京。”
官场荣辱沉浮,有时就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情。一个户部尚书被贬到荒芜之地,也就朝夕之间。
月耀心底一凉。万没想到这月澈下决定这样快,眼看着一颗还有用的大棋,就要这样没了……他往身后右侧看了一眼,示意兵部尚书王吉出来说话,可那王吉不知怎的,装没看到他。他又往左后侧示意谏议大夫曹梦,却见曹梦也低着头躲着眼神,一尊石头般杵在那里。
“冤枉啊陛下!冤枉……”董原的声音渐渐隐没。莫朝闻一直微低着脑袋,仿佛在神游与清醒之间,根本无视董原被拉出去时看向他那愤恨的眼神。
不错,正是莫翰林上朝时候跟他说,圣上近日心情不好,一会儿可千万别说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要是有人说了,你就出来解解围,拍拍陛下的马屁,这陛下看你自然顺眼。你那儿子不是想娶永安侯家的郡主吗,永安侯不是不答应嘛?你将陛下哄好了,陛下一高兴,说不定就为你儿子做主赐婚了!反正这嘴皮子上的事儿,多说点谁不爱听呢?!
无人注意之处,月澈与莫朝闻对视了一眼。
杜衡倒是急了,说道:“不知陛下认为臣方才所言如何?”
月澈有些不爽,道:“此事说来复杂,容后再议。”
“可是陛下!”
“嗯。朕不会忘了你这件事,只是眼下,朕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说着,手里拿起一张奏折,“诸位爱卿以为,朕处罚董原只是因为嘴皮子的事儿么?有人给朕递了密折,说……”至此处,停顿数秒,才接道:“董大人逢年过节,收到的金银可有万两之多呢。可这些金银在年后却又会不知不觉地陡然间流失掉大半……去哪儿了呢?”
众臣面面相觑。
“此事朕心里有数。之所以只罚了董原一人,是因为要留点情面。”说着微微闭眼一笑,一掌将奏折拍在案上。“省得太液宫里的那位,总要为儿孙操心呐。退朝!”
“退——朝——!”秦公公尖细的嗓音将两个字横拖到千里之外的宫门,满朝文武依序退下,不时三三两两地走到一起,议论纷纷。
“陛下这话摆明了是说的福王呐!”
“可不是嘛!没想到福王殿下……唉!!”
“‘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终为祸’呀!我看这福王是白叫了这个福王。”
“嘘!且小声点儿,那位就在后头呢!”
文武百官们摇头晃脑地叹着气走了。经此一番,福王月耀的威信又低了一等。
这位皇帝不明着说,反而却让大臣们心里更确认了这件事的结果。加上前面福王对董原“用人不察”之过,此事就更确凿无疑了……出为地方节度使者,利用地方上的势力聚敛财富,买通中央的官员,为己谋利,没想到最大的受贿者便是福王殿下。看来太上皇当初不选福王,也是很有道理的啊。
月耀确实需要大量的钱财。所以当董原表示能有办法为他搞到大量金钱的时候,他自然是答应了。
因为他要造反。
造反,就要兵,要钱。
他恨。
恨太上皇,恨皇帝,恨柔安公主,恨豫王。
恨太上皇抢了本属于自己的妻子、西洲第一绝代美人阿容,恨太上皇偏心立月澈为太子,恨月澈夺去了本属于自己嫡长子的帝王宝座,恨父亲和阿容的女儿柔安公主出落得绝代芳华,恨景轩一个异姓王比自己一个实实在在的王室血脉还要威信高、功勋大。
但直到下朝时他才明白,或者说从月澈最后那抹敌意又得意的微笑中他才明白,今日早朝针对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董原,他不过是这些人做局牵出自己的一根引线而已。让他在朝中威望大损,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叫他身首异处了?
事不宜迟。再拖延下去,就来不及了。
月澈手里还握着他给太上皇毒丹药的凭据,只等这时间一点点过,把这位兄长温水煮青蛙地弄死。夜长梦多,梦也总有结束的时候。今日下朝,月澈觉得十分愉快。
董原这颗棋没了,财源一下子就断了大半。月耀回到府中后就一直思量着,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窗外的秋水面上飘落着几抹疏疏的残红,他的脑海中忽然恍过一张女子明艳娇俏的脸,她的胭脂落在了他家的水面上,风过吹香。
“苏绰。”本王早就想过举事之日,有你在内帮衬,可就大好了。好在你前些日没让本王失望,到了月澈的身边。
不过,只牵住月澈那鳖孙可还不够。若那景轩还有力气给他出主意,可也不好。
苏绰啊苏绰,便是再委屈你一下,倒也无妨。
他想着笑了,走到石桌前坐下,叫下人拿来一张红笺纸,提笔在上头写了一首诗。字迹清秀,婉转不尽绵绵之意。叠起来,塞进鱼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