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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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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没有人可从水滴刑下熬过三日。那刺客还没坚持到第三天,就全都说了,他们的据点,就在满春院。每隔十日接头一次,在长安城各处活动,主要做的事一是打探情报,二是行刺公主。
“那人可招了?”
“七日后,满春院。不过,公主不必跟着去了。”
“为什么?”月舒秀手止了最后一个尾音,看向景轩,“本公主遇刺都成家常便饭了,还会怕这一回?”
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万一见到瑶姬,她会如何?公主的血脉亲情,还在世者已所剩不多,西洲还算是她的母家。那几位王女,说什么也是和她有点关系的。
她看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神情,“王爷不必担心我,我在意的东西其实很少。”但对真正在意的那一小部分,会豁出命去珍惜。
在意的少?他联想到自身,不忍细想这句话,对她说:“方才弹错了一个音,重来。”
月舒微微睁大眼睛,“王爷你耳朵也太好了吧。可是我都弹五遍了……”
“你不想弹了,我也不便勉强你。”景轩耸耸肩,“学琴是你自己的事,我尽到一个师父的本分就好。”
这话说得,和以前教她读书的傅霄一模一样。傅霄是满腹诗书的大学士,景轩也差不多……这满肚子墨水的人说起话来,可都是相似的么?
景轩无意一瞥,却见月舒皱的眉头都打结了,也不知在琢磨什么,因笑道:“你放轻松好了,我不是很严厉的老师,大可随意,哪怕弹错个十遍百遍的,也没有关系。”
月舒心里“呼”地一下,感觉自己吃了哑巴亏。她的手已经在告诉她不想弹了,这王爷还觉得她可以再弹十遍百遍?不严厉么?他教她这首曲子,也就示范了两遍,她每弹错一回,他都拿着小树条在旁边敲一下,可完全不是平日里那副笑如春风的样子。
“此曲不难,示范两遍足矣。我以前教过的弟子,都只示范一遍的。”他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语重心长道。
“王爷,”月舒咬咬牙说,“您就不怕教不好我,回头不好给陛下交差么?”
“交差?”景轩原本背靠着一棵梅树喝酒,听了此话慢慢站起来,“公主,我教你弹琴不是为了给他交差的。”
月舒一愣。
“弹琴亦需要灵气。公主天分绝佳,若能于琴音中超脱尘俗之外,变得洒脱快活,会是很好的事。”
“王爷的意思是,本公主现在为尘俗所绊,心思不畅快?”
景轩一口酒差点没噎住。
有时候,话外音不是这么明白给说出来的。
“可王爷琴艺超绝,也没见你超脱尘俗外啊。”
他头一次觉得给人哽住了。她说的都对。自己琴艺超绝,却也不能超尘脱俗做个逍遥的人。本来只是想说两句心里话,没想到成了扎向自己的回旋飞镖……
“你怎么不说话了?”月舒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黑葡萄似地盯住他,心里头悄悄一笑,甩了甩袖子,“不说这个了。本公主确实弹累了,要休息一下!王爷,这是我第一回来你府上,你就不打算叫人带本公主四处转转?”
王府很大,全部转完大概需要半个时辰。景轩抬眼看了看日头道:“也行。这一圈转完就到中午了,不妨就留公主用个午膳?”
“本公主正有此意。”月舒提起裙子,跟在景轩后边跨过庭院的门槛,往前边的屋子走去,“早就听说王爷的厨艺极好,不知我今日是否有这个口福呢?”
景轩听了一回头,“柔安公主你口气不小,竟想让本王亲自下厨。”
自前世做了一道十景点心,算上冥界那十年,到现在已十三年没下厨过了……他从来只为在意的人亲手做东西吃。想到这儿就看了看柔安公主。
月舒却被他激得起了逆反的心思,笑道:“怎么,本公主不配吗?”
“倒也不是。你何时能弹好《雪移风转》,为师何时为你下厨,怎样?”景轩想了想,想出这么个法子,不由暗自窃喜。
月舒果然愣住。“你这摆明了是不想给本公主吃!!”
“公主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还是对我这个老师没信心?”他顺手掐下一朵长杆的狗尾巴草,回头对着她打趣地晃了一下,然后一个抛物线将草扔掉了。
“……好吧。那我要是真学会了,夫子可不许耍赖。本公主要吃潇湘八景,全京城就只王爷你会做的那道点心。”
所谓“潇湘八景”,即平沙落雁、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八种入画的绝佳美景。景轩以精面和糕做成八景图案的八种点心,摆入青玉盘中,五色纷披,香松甘美。前世月澈还是太子的时候,品尝过景轩做的八景点心,只言食过之后,天下点心皆可废。
“只是学会怎么行?我说的是要弹好。至于好的标准是什么,我说了算。”
“你!”月舒哑口无言。唉……他弹得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听香正候在偏厅打盹儿,耳朵一动,却好像听到了公主的声音,疑惑地从窗户望去,只见豫王和她一前一后地走过来了,不由奇怪,探出脑袋道:“嘿!殿下,您怎么到这里来啦?”
“逛王府呢。”月舒看了她一眼说道。
“看王府?”听香跳过门槛出来,双脚一下踩到自己的裙子,又把裙摆拔出来,“婢子也可以跟着看嘛?!”
月舒瞪她一眼,“你——看什么看?边儿去!”
“呜呜……”
“听香姑娘,你在此处歇息便可,不必跟着。王府很大,但也不会让你家殿下受累。”景轩对她言道。听香这才“哦”了一声,转身又进去了,绿裙摆随着轻快的转身高高飘起,掀上来一小阵香风。
七日如是,过得平静如水。月舒得空就会过来,他便教她古琴。这姑娘虽然明面上各种对自己不服,私底下练习却还是很用功的。假以时日,定能有所进益。
月舒那日最深的印象就是,豫王府很大。又大,又美,又仙。住在这样地方的人,想来不是神仙,也似半个仙儿了。
碧玉般的小池塘,碧玉般的春水面。水上云烟如画,似有仙人踏云而来。柳树环抱水边,竹林围绕院落,幽幽静静,宽宽敞敞。庭中有下棋喝茶的几案,廊上有红墙映衬的挂画,书房屏风两边摆着长势极好的几盆墨兰,桌案上几卷古书,半开地放着。案头有瓶岁月清供,插的是一枝优雅的桂花,落了几点细碎的金蕊在雪白的素笺上。也不知落墨人是想写什么呢……一首诗,还是半阙词?
此住处颇具雅人深致,其主人却又是将门。文武兼修,社稷私情两不误。事隙之辰,琴樽闲坐,扫雪烹茶。雅篇艳什,迭互锋起。对山水之明媚,碧波之晃漾,促膝举殇,连情发藻,或妙手偶得,芙蓉出水……百年为速,遽从短运。
当复何言?
和豫王府的清雅比起来,公主府就显得更华丽,几个小院儿还养着许多的小动物。小兔,小猫,小狗,小鸟,小鱼,小乌龟……就像个小小动物园。人皆知柔安公主虽清冷少言,不喜热闹,不爱与人说话,对小动物却是亲近热情得很。
走到最里边一间屋子时她看到案头摆着一个长卷,是一幅画,还未作完。
是景轩闲来无事所作之画。一幅长卷花草图,每幅画旁配着几句诗,一诗一画,相得益彰。
月舒忽就起了掉文的兴趣,走近了,仔细瞧着,读道:“若耶溪上好风光,无人折取献吴王。西施一病经三月,数问荷花几许长?”这一段画的是夏荷。
接着往后看,是一葡萄图,还未题诗。
月舒便道:“我这儿才有了一首葡萄诗,不妨说来你听听?”景轩道好,月舒因道:“数串明珠挂水晶,醉来将墨扫能成。当年何用相如璧,始换西秦五座城。”
景轩不知柔安公主作诗竟能出这等气势,当下便道:“好极,不妨就用你这首。公主意下如何?”
“见这幅长卷上的诗都好用典,我便也用了个典,不知适当否?”
景轩才执起毛笔,听她说话,忽一笑勾手道:“公主过来。”
“这诗既是你作的,便也由你来题写吧。”
月舒道:“这不,还是王爷写吧。我的字与你的不同,不破坏整体效果么?”
景轩摇摇头,“本来就是画着玩的,无碍。”
月舒笑,“画着玩,也足见用笔之酣畅,书法之意趣。这些画墨色淋漓,又多用破墨之法,水润化滋,清透自然,可谓绝佳品貌。有时那些为着什么画的,反被拘了,不得泼墨写意的自在。”
她所言,恰是他所想。这幅画,前世也给莫琬玉看过的,她所说便与月舒不同。琬玉道是,画得太过随意,用色颇淡,不合皇室成员的身份。后来她送了他几张画,皆是从宫廷画院里要来的,整饬华丽,设色明艳。
大多的人也是喜欢此般精致华丽画风的。于是他所作水墨丹青,大多是留着自己赏玩。未料今日,竟从柔安公主口里听到了这样的称许之言。自己虽不至于有“墨法绝代,知音尚稀”之叹,但此刻听到有人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也不免生出意外之喜。
说话间,月舒已将题诗写罢。景轩看去,只见那墨色流畅,走笔清润,字形清瘦,隐隐的还有些孤傲之气。
阳光穿过窗棂斜射进来,照亮她额前细碎的发丝,那双杏眸一直半垂着看着他的画,很是专注。一袭红裙上落满了细碎的光点,她将他的毛笔轻放下,小心地离开他几案上的画。
这一刻他骤然觉得心里很安宁。是从前世开始,从未有过的安宁。
多年后他还会忆起,她有很多绚丽的画面定格在他的世界里。每一张拿出来,都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