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月光侵遍长廊,又复斜切纸窗。景轩走到桌前坐下,若有所思。
他席间离场时就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他一阵,遥遥见着那个与他接头的人似乎是给太上皇炼丹药的道士身边的小道士。很看了一会儿才离去,后来才撞见公主遇刺。
上一世太上皇的死,绝非自然病逝。
做这件事情的人,也只能是……
“主子,皇上让人给您送来了醒酒汤。”鸢尘敲门进来。
“放着吧。”
“薛公公还说,皇上有句话问您。”
“什么话?”
“皇上问主子,有没有听过今日从金陵传来的一首童谣。”
景轩听着心一跳,面上却仍是如常。是那首童谣么?
鸢尘仔细回想了一番,果然背出来道:“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顺风激靡草,富贵者称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伊忧北堂上,抗脏倚门边。”
景轩现下心里很清楚。月澈拿这童谣来问他,既是意有所指,也是借机考察敲打他。陛下的意思是,要让他腾出手来帮自己一起对付福王月耀了。童谣里所指的人,就是月耀。之前碍着太上皇,月澈一直下不了手。眼下太上皇的身体每况愈下,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蹬腿闭眼了,此时再处理一下月耀他也管不着了。
但现在景轩只觉得累得慌。本来辅佐月澈登基,也有了功成身退的资格,偏这月澈既忌惮他,又仍然需要他。一面疑着他,一面信着他。人早已身处各种罗网交织中,为各式各样的人事所牵绊,不能“乐则行之,忧则避之”,有时心中早已厌倦,面上却还不得不装出一副礼貌周全的样子。这些东西虽然他早已驾轻就熟,可有时想来,还是觉得无奈得很。
“主子,您说皇上这是何意?”
景轩默默把手揣进袖子里,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随意道:“寒素清□□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么?其实现在倒无需为了那个人这么殚精竭虑,岂不闻,强梁者不得好死?”
鸢尘思量了片刻道:“您说的是,福王?”
景轩笑笑,“顺着陛下的意思说罢了。”
“那主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作为上一世的过来人,景轩心知福王月耀做的恶事不少,踹下月澈自己上的念头也从未消失过。月澈想彻底除掉他,并非是因为他做的恶事,而是因为他是月盈的嫡长子、自己的皇长兄,险些要了他的太子之位,在他登基后还表现得傲慢和不安分,为防患未然,也是迟早要下手的。
只是,该怎么下手,怎样下手才让一切都看上去都很自然,不让他月澈落个杀害兄长的残忍之名,不让这件事惊动太上皇,着实需要一番认真考量。
月耀一日还在京中,月澈就一日睡不安稳。
那就除去罢,反正留着也对百姓是个祸害。
“我累了。这件事,明日再说吧。”他说着伸了个懒腰,鸢尘见状,便轻轻掩门离去。
走到门口,却又顿住脚步,回过头道:“主子,鸢尘有一事不明。”见景轩问询的目光看向自己,才接着说:“主子见到公主遇刺而援手倒没什么,只是为何还要亲自帮她找幕后主谋?公主遇刺不是第一次,陛下也并非全然不知,还是过了这些年。”
“鸢尘,人有时候做事不需要那么多为了自己的理由。”景轩说得语重心长,目光平静如水,“一个天家公主,一天到晚的遇刺,像什么话?别说这背后主谋是西洲的某位王女,就是天王老子……”
两人同时顿住。景轩自闭了嘴,心道就这么把真相说出来了,还扯上了“天”。
“主子……”鸢尘看了他半天,才憋出来两个字。
月澈从不真正彻查幕后主谋,无非是因碍着和那位王女有利益合作。月澈顺利登基,少不了那位的支持,如今新皇根基未稳,不宜很快就和人翻脸。那西洲王女或许也是仗着这点,叫眼线刺客在大楚肆意游荡,就差踩着大楚的鼻子上脸了。
景轩记得那人——西洲二王女瑶姬。前世,与她在战场上见过。秀发高束,眉眼狭长,肩膀宽阔,后背挂着一把雪亮的弯刀,一副飒爽英武之相。
但在前世,西洲最终即位的王女却是另一位,看起来与世无争的,三王女梅姬。而瑶姬则死于一场西洲内部的平叛之中,也不知是不是意外。
“鸢尘,有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处理一下。”
“何事?主子尽管吩咐。”
景轩拿来一张纸,取了一管狼毫笔,很快画出一个人来,正是他离席时看到的与小道士接头的那人,递给鸢尘,“此人是福王的眼线,你去盯住他。三日之内,必还有动作,届时来与我汇报。”
鸢尘接过认真看了,过目不忘,抬手把画像放到蜡烛上烧掉,“明白,主子等我消息便是。”
前世他的心思许多都用在莫琬玉身上,对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未来得及深思,现在想来才觉诸事都疑点重重。譬如太上皇的死因,譬如柔安公主的早逝……前世他是紧接着月耀后面死的。月耀一除,月澈再无心头大患,“飞鸟尽良弓藏”的事便上演在了自己身上;柔安公主则是紧接着自己后面死的。他在冥界的时候听那冥女说过,跟着他第二天下来的就是他们大楚的公主。只不过那时他万念俱灰,对冥界中人说的话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自己死前那幅画……
“主子,莫小姐差人给您送来了月饼……”他正想着,子玉敲门进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说是主子平日里最喜欢吃的味道,莫小姐亲手做的,说今天晚宴上不小心给您添了麻烦,很是过意不去。”
他一进来说完话,就见主子和鸢尘两人都用同样无奈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由奇怪,“怎么了,主子?”
“子玉啊,”景轩烦恼地拍了拍脑袋,“以后莫小姐送来的东西,不要不请示我就直接收下。”
“啥?”子玉愣了一愣,“可是,莫小姐不是主子的……?难道……”
“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景轩站起来,并不过多地解释。“你们以后都记住。
东西既收下了,也没有退回之理,下不为例。”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了。
子玉一脸茫然地看向鸢尘,问:“主子是跟莫小姐闹别扭了吗?那这以后她送的东西到底是收是不收啊?”
鸢尘思量了很久,慢慢地道:“应该不是闹别扭吧。你也知道的,主子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表面上什么都应付得如鱼得水,其实心里很讨厌别人油嘴滑舌地对他说话,也不会这样对我们说话。”
子玉一听,麻了,“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多久,我也是刚看明白。”鸢尘拍了两下他的肩膀,道:“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好事。”
“好事?”
天阶月色凉如水。
景轩站在后园里,吹着凉风,看着月亮。晚间庭院里的花木清香,随风送来鼻尖。
这一世如此过,心里不愿再和莫琬玉发生任何关系,就果真能全然避免从前那些是非了么?
他知道,自然不能。只因为,他是豫王。为从前的太子效力、于莫朝闻同为如今新皇之心腹的豫王,功高震主的豫王。
景轩忽然又想,只要社稷安定,自己那点和他们的情谊,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前世太过将这些放在心上,反噬了自身,格局小了。
再回到屋里的时候,那个食盒仍放在桌上。他伸手把盒子打开,拿了里边一个月饼,从中掰开。
里面是一张字条,言月澈二三秘密,末了还嘱咐存在心里就好。他勾起一边的唇角,有些嘲讽地笑了笑。纸条握于掌心,轻轻一震,就随意地粉碎掉了。
“主子,那是什么?”子玉问道。
“和我无关的东西。”景轩漫不经心地说道,将食盒拿了,递到他手里,“这些也算是好东西,你拿下去给大家分了吧。另外按王府往年的规矩,逢年过节大家都加一月的例钱,也记得给办了。”
“是,主子。”子玉点点头,退出去了。景轩对鸢尘道:“你也出去吧。”
鸢尘道:“主子,现在可睡得着?”
景轩笑笑,“佳节于我而言和寻常日子并没什么两样,到点了自然睡觉。你且放心,歇息去吧。”鸢尘这才作罢,顺手为他灭了灯烛,掩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