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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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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已经独自坐在桌前许久,他面前放着好几张宣纸,上边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人的名字。
一百八十二个人名,一百八十二个亡魂,此刻想必都正在天上盯着他。
当年云家被冠上莫须有的谋反罪名,御林军将整个云府团团困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云岫之所以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那天他娘早产,稳婆入府匆忙,身旁还带着自己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正好与云岫身形相仿。
稳婆自知今日难逃一死,云府对其有恩,为了报恩,那个孩子换上了云岫的衣服,作为云家的小少爷,葬身在当年产房的火海之中。
而云岫,则抱着自己刚刚出生不久的弟弟,接着火势的遮掩,钻进了那一人通过都有些勉强的暗道,混进了难民之中。
云岫在难民之中躲藏了三天,他运气很好,碰上了一位与家人走失,并且刚意外失去孩子不久的妇人,对方见到他弟弟顿时面如雨下,将他们兄弟俩带在了身边,偶尔被人问起时也说他们是自己的孩子。
之后不久,元后突然传出染上时疫,京都开始驱赶难民,云岫便带着弟弟与那妇人一同离了京都。
在事发之前,云岫的爷爷,也就是当年与周老将军齐名的抚远将军云怀义,曾经多次给云岫看过一张地图,并说若是哪天真的走投无路,就让云岫按照地图去寻。
云岫年幼,无法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独自生活,恰逢一直带着他们的那位妇人与家人重逢。
因为大夫称其落了病根再无法生育,那妇人与家人便提出想收云岫兄弟俩为义子,更是连连保证会将他们视如己出,对外也会说弟弟就是他们夫妻亲生。
云岫答应了,却没有跟对方一同离去,而是在某天夜晚留了字条,偷偷溜出客栈,独自去了地图所绘的地方。
那是一座近乎荒芜的山峰,道路上各处却都是马蹄与官靴所留下的足迹,云岫知道这大概是已经暴露了,他不敢太过靠近,也不敢在周围一直停留。
就在云岫对此失望,不知将来该如何时,却突然出现了转机,他在山脚下的村落外围,见到了云家特有的密语图案。
先是图案,继而是人,最后...则是一个庞大的情报组织。
云岫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他们云家,居然养了如此多的死士。
在这之后,云岫也考虑过是否要将弟弟接到身边来,他调查了那对夫妻的身份,却发现他们并不是大晋中人,而是来自北齐的商贾之家。
云家小少爷的模样见过之人不在少数,云岫最终决定留守大半人在大晋,其余人则随他一同去了北齐,而他也作为那对夫妻的义子,有了另一个身份。
云岫人不在大晋,京都的消息却一直源源不断传到北齐,他也因此知晓了云家灭门后所接连发生的事。
先是云家少夫人携幼子以及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一同葬身火海,南安侯老夫人以死相逼不许仵作靠近少夫人的尸首,最终将其完整带回南安侯府下葬。
再是元后药石无医,举国大葬,而周老将军上请告老还乡被拒,封为镇国大将军。
最后是户部尚书之妻,曾经的抚远将军云怀义幼女突然一病不起,继而郁郁而终。
这些事无一不如刀刻斧凿般镌刻在云岫脑海之中,日日提醒着他。
都说兔死狗烹,云家便是最好的例子,自新皇继位以后,与邻国大多交好,朝中那两位齐名的将军,大晋只需要一个便已足够。
在云家与周家之间,新皇选择了周家。
究其原因也不止是因为元后乃周家女,更大的原因则在于云家所结的姻亲。
抚远将军云怀义只有一子一女,其子曾经高中状元,先皇亲自给状元郎赐婚,挑的是南安侯府嫡女,至于那位云家女,则是嫁给了当年的榜眼,之后的户部尚书,也是上任丞相之子何敬。
南安侯府是世家,其背景本来就深不可测,更别说云怀义手握大晋一半兵权。
以至于新皇刚一继位,便让丞相告老还乡,扶持自己的心腹位任丞相,并立了心腹嫡女为贵妃,宠冠六宫,甚至还在后来封其为后。
云家只忠于皇帝,深得先皇信赖,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最终还是惹得新皇忌惮,冠上莫须有的罪名满门处死。
云岫深知因为云家这件事,导致南安侯府与尚书府皆是有所不满,并且他也很清楚当今圣上不会放过南安侯府与何家。
既然京都的水迟早要变得浑浊不堪,不如就让他来此推波助澜一把。
这便是他前来京都的唯一目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宣纸被烛火点燃,转瞬间便只剩灰烬,光亮透过纸窗投入屋内,云岫俯身吹灭桌上燃了一夜的蜡烛,终是躺倒在榻上,由阳光伴着入眠。
......
景垣已经在户部喝了一个时辰的茶,他神情略微不耐地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是户部当值人员给他新换的热茶。
“只是除籍而已,户部办事效率未免太让本王忧心啊。”景垣抬头扫了下方户部侍郎一眼,掀了掀茶盖,却并没有端起的意思。
户部侍郎林治常年与大臣及百姓打交道,是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闻言立马站起身给景垣行了个礼,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王爷说的那人本不是京都人,其籍贯也不详,故而查找典籍所需时间久了些。”
“王爷请先喝茶,这可是我们何尚书珍藏的宝贝茶叶,下官也是沾了王爷的光才能吃上这么一盏。”
“茶倒是好茶,就是本王赶时间,怕是无福消受。”景垣站起身,低头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直往内而去。
户部侍郎林治见状也未阻拦,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个干净,这才假意急匆匆小跑着去追人,一边追一边大喊道:“王爷不可!这户部闯不得啊!”
景垣充耳不闻,在众多书籍之中,他一眼便看到了有关云岫的那一份存档,正当他抬手想将其取下时,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身盯着林治:“这也是你家尚书让你做的吧。”
“王爷说的话,下官不明白。”林治面色不改,自顾自说道:“下官只知道这冲冠一怒为红颜,哦不对,是蓝颜,将来写成话本传出去,想必会讨不少人喜欢。”
“拿笔来。”景垣没再多说什么,接过林治递来的朱笔,没有丝毫停顿地在纸上划了几笔,又手腕微动,添了两个字上去。
林治第一时间将那纸张接到手中,待看清上边那两字时神情有了些许变化,表情为难地开口:“王爷,这个名字似乎不太妥啊。”
“有何不妥?”
“据我所知,当年王爷的那位伴读,可是叫云出岫的。”
“然后呢?”景垣眯起眼。
林治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景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挺拔背影。
良久,林治才掏出袖中的印章往纸上盖去,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也罢,咱这王爷立府以后,反倒是比以前更加任性了呢。”
景垣带着周玉以及一整箱银票踏入长街之时,两旁皆是大门紧闭,唯独金缕楼的门开了一半。
有个郎中模样的人提着药箱正从里边走出,身旁还跟着那位管事男子,俩人正轻声交谈着什么。
“仙客来只能缓解他的症状,如今用久了效果减半也属正常,他这种情况只能慢慢温养,听天由命了。”
“啊,真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我们初云还年轻啊......”
景垣敏锐地听到其中最关键的名字,顿时眉头紧皱,上前一步拦住了俩人:“你们方才说初云怎么了?他病了吗?”
管事男子见到景垣恰到好处地楞了一下,接着便轻轻推了身旁郎中一把,示意其赶紧走,又对景垣笑脸相迎道:“没什么,就是初云的老毛病了,不知公子这个点前来有何事?我们金缕楼白天可不开门呢。”
景垣脑海中忆起昨夜云岫房中的那个药碗,眉头皱得更紧:“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一直在喝药吗?”
“初云只是身子弱了点,其他都没什么。”管事男子视线落到周玉一直抱着的箱子上,顿时挪不开眼:“哎呦,这一定是公子给初云带的礼物吧,他如今不见客,我帮公子拿进去给他就行。”
看着眼前之人这一脸的贪婪,景垣眼神闪了闪,心里放松了些许。
还好,只要这人贪财就行,他如今最不缺的便是银子,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那人带离此处。
云本该悬挂高台,怎能跌进泥里。
“我来给云...初云赎身,你开个价吧。”
景垣说完这话后不久,便坐进了金缕楼内,端起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几盏的香茶,全程不发一言地听管事男子念叨此前有多少人与他说过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