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探花没有心》三日生

4、第 4 章

　　夜半，金缕楼内依旧歌舞不绝，唯独顶层右侧的房间内寂静无比。

　　“你认错人了。”这话已经不知是云岫第几次说了，他端坐在圆凳之上，面色苍白，周身都透着一股疏离，看着景垣的眼神无比陌生。

　　“不可能，这焦尾琴还有仙客来，我绝不会认错人。”景垣始终盯着云岫，满脸都透着失而复得般的喜悦，固执道：“你只是不记得了。”

　　云岫不再多言，眼前这人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居然都不曾怀疑他的身份与目的，甚至都不需要他抛下鱼钩，景垣自己就先跳了上来。

　　真是...可笑。

　　“那公子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真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人，又如何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云岫抬手拂过面前的焦尾琴，继而道：“虽然我记不清幼年时的情况，但这把琴应当是我无意中拾得的才是。”

　　“那仙客来呢？为何你用的香，正好是他所喜欢的？”景垣追问。

　　云岫转头望了眼不远处还未撤下的药碗，开口道：“我自幼身体便一直不好，大夫说仙客来对我有好处，所以才会用。”

　　景垣已经许久不曾像今天这般冲动过了，故友失而复得的喜悦占据了他的全部，也让他没了往日的淡定与谨慎，现在的他再听不见任何事，只想证明眼前人便是记忆中的那人。

　　“你姓云，那你叫什么？”景垣盯着云岫，不愿错过对方的任何细微表情。

　　云岫放在膝上的指尖忽然攥紧，慢慢开口：“我姓云，至于名字却是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单名一个岫。”

　　“你的字，怎么写？”

　　云岫抬手用指尖沾了沾桌上清茶，一笔一划地将岫字写了出来，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变化：“我的名字，是朝云出岫的岫。”

　　看到那个字的瞬间，景垣身形顿时变得僵硬，过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径直走到云岫面前，俯身环抱住人，声音颤抖：“出岫，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从前，也曾有个人带着一身仙客来的清香站在景垣面前叫他殿下，并说自己从今往后便是他的伴读。

　　那个小小的影子出现在景垣最开心的年岁，之后又消散在他最无助的年岁之前，那人的影子就像是景垣幼年的缩影，里边包含着他如今所失去的一切。

　　云岫在人突然抱过来时神情怔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的手在景垣背上猛地停住，最终还是往上按住对方肩膀，将人推离：“公子，请自重。”

　　景垣差点被推到在地，听到这话表情变了又变，嘴唇蠕动半晌，却不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些什么。

　　“你不应该在这里，我给你赎身，跟我回府吧。”景垣满眼认真地看着云岫。

　　“夜色已深，我观公子也并非流连烟花之地的人，方才那话在下先谢过，但还是请回吧。”云岫站起身慢步走到门旁，抬手打开了门。

　　景垣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注视着云岫：“我此话是认真的。”

　　“公子请回吧，今日之事在下绝不会道与旁人，公子不必为此忧心。”云岫说完踏出门外，一直站在拐角处的众人见状立马涌了上来。

　　此时人多，景垣也冷静了不少，他深深望了云岫一眼，临走前开口道：“我还会再来的。”

　　待人走后，云岫又重新坐回屋内，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焦尾琴，头也没抬地吩咐：“去把云涣叫来。”

　　“是。”方才的管事男子始终低着头，连忙应是。

　　云岫站起身，打开那个雕花镂空木盒，里边正躺着一串裹了厚厚糖浆的山楂串，他只看了两眼，便再次合了起来。

　　今日这盘局，下得未免太顺利了点。

　　“主子，你找我？”说话之人穿着与云岫款式相同的素衣，就连身形姿态也格外相像。

　　云岫是最近才返回京都的，在此之前，这金缕楼中的初云公子，一直都是眼前这人所扮，换句话说，此人便是云岫安插在京都许久的棋子。

　　对方家世清白，幼年沦落到金缕楼内，云这一姓氏也能找到同宗，当年京都闻‘云’变色，云岫也是找了许久，才找到了这么一个姓云之人。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云岫问。

　　“回主子，都收拾好了。”云涣垂眼点头。

　　云岫抬头朝管事男子示意了一下，对方立马上去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云涣。

　　“换身衣裳，天一亮便会有人送你出城，此后再不必踏入京都，找个地方好好安顿下来。”云岫说完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主子，要不要派人跟着他...”管事男子抬手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意思相当明确。

　　云岫望着那个雕花木盒，慢慢道：“不必，我自有安排。”

　　......

　　看到景垣下楼离去的人不少，毕竟其是在众人注视之下上的楼，作为初云的第一位入幕之宾，自然是被无数双眼睛所盯着。

　　何风眯着眼，在景垣走后不久，也一身酒气地踏出金缕楼，手臂吊儿郎当地搭在历旭脖颈上。

　　“月色正好，咱去你府上接着喝。”何风把历旭拽上马车，掀开帘子吩咐：“走，去南安侯府。”

　　早有人先行回南安侯府报信，历旭所居住的院落内提前摆放了不少酒坛，何风不是第一次来此了，轻车熟路地踏入历旭院落，毫不客气地自顾自抱起酒坛猛灌。

　　“你们都下去吧，今夜不必来此。”历旭屏退周遭下人，坐到了何风对面。

　　何风晃了晃手里的酒坛，挑眉道：“侯爷近来倒是不像以往那般对你严加管教了，这酒没有他的同意，怕是也喝不着。”

　　“何大人不也一样，你今日夜不归宿都尚未派人来抓你。”

　　约莫是今日喝的酒有些多，何风醉意不减，索性直接躺倒在院内草地上，自嘲般笑笑：“三殿下...不对，是幽王殿下，连他都迫不得已开始变得纨绔，咱们再不把尾巴夹紧点，怕是明日便要流放荒漠咯。”

　　“听说西北大捷，周老将军不日便将返回京都，他老人家年岁已高，此次过后大概会上请卸任。”历旭目光幽深地盯着手里酒杯，长叹了口气。

　　何风闭着眼，似醉非醉地开口：“先是云家，再是元后，如今连殿下都举步维艰，你我两家想必也是迟早的事。”

　　“你醉了。”历旭道。

　　“我醉没醉又有何重要，如今太子已立，当今皇后对我尚书府和你南安侯府的态度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何风猛地坐起身，神情颇为激动。

　　“当初云家满门忠烈，最后却落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全族处死，元后为何会突然药石无医，你真信她是身患顽疾吗？”

　　历旭猛地摔碎手里酒杯，声调也高了不少：“咱们就算不信又能如何？这天下信了！”

　　“云家上下一百八十二人，无一活口，唯独我娘因为嫁入而逃过一劫，因为这事，我娘终日以泪洗面，最后郁郁而终，我没法放下。”何风抬手抹了下额头，声音不稳：“历旭，我放不下，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你想干什么？”历旭察觉不对，神情顿时变得严肃，快速道：“太子根基不稳，即使有丞相在背后支持，他也不会贸然对我们下手的。”

　　“现在是不会，可将来呢？”何风从来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此时却突然正经不少：“周老将军回京，朝中必定要派人前去驻守边关，我想...参军。”

　　历旭看着眼前这位至交好友，沉默许久才开口问道：“你是为了尚书府参军，还是为了幽王？”

　　“丞相一直视我爹为眼中钉，将来太子继位，我尚书府便是第二个云家。”何风点到为止，从地上爬了起来，仰头灌了口酒，接着将手里酒坛递到了历旭面前。

　　“兄弟一场，我不想连累你，到时你也莫要来给我送行，非要送就干脆今天送吧。”

　　“你既已决定好，我再多劝你也无用。”历旭接过那坛子酒，仰头灌入口中。

　　......

　　天色渐明，街道上空无一人，幽王府书房内的灯足足亮了一夜，周武手里捧着一摞账本，走到自回府后便一直站在窗前的景垣身边。

　　“殿下，账房先生已经连夜将账算好归册，都在这了。”

　　话音刚落，周玉也自外边踏入书房，拱手行礼道：“殿下，户部当值的人说京都确实有一云氏子，只是具体叫什么无人知道，而且在京都已久，又是长街中人，所以他们一直也未曾留意其动向。”

　　待听到云之一字时，周武双眼微怔，赶紧去留意景垣的神情，见自家主子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心下顿时疑惑非常。

　　自从十几年前云家谋反被满门处死以后，京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云姓之人，就算有，也是连夜搬离京都，或是干脆改为旁姓。

　　就连户部尚书的亡妻，当年都被逼改为夫姓，这突然冒出来的云氏子...究竟有何目的？

　　景垣封王立府，府内上到管事账房，下到护卫小厮，皆是从将军府出来的亲信，忠诚度可见一斑。

　　周武迟疑了半晌，还是出声提醒了一句：“殿下与云氏子接触过多，恐怕会让圣上不喜。”

　　“现如今我犯的错越多，想必父皇越是高兴。”景垣终于收回投到窗外的视线，开口道：“除去平日开销所需以外，其余现银全部换成银票，另外派人将我旁边的院子打扫干净。”

　　周玉大概猜到了什么，问道：“殿下该不会是想把金缕楼那位公子...给赎回来吧？”

　　“记得多备些银票，他是花魁，应当不是那么好脱身的。”景垣说完又想起一事，继续道：“待我换身衣裳，周玉跟我去户部走一趟，给他把贱籍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