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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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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神情丧乱地离开了藏书阁,一路上,他眼中所见之人,皆是有两幅面孔。
来来往往的人们,面上道貌岸然,心里装着却是魑魅魍魉,他越看越觉得反胃,只能闭目垂头,狂奔回风净堂。
一进院子,他立刻将门死死锁上,跑到后院,跳入枯井之中,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
在他的身侧,枯井底部隆起了一个小土堆,里头埋着上回那个杀手。
他看着土堆,怔怔地想,若是上次没有闯进风净堂,如今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他越回忆,越多的疑点浮了上来。
那些曾经令他感激涕零的,公子的以礼相待和尊重赏识,是不是都是他的自以为是?甚至于公子救他性命,教他功夫都是另有所图?
他曾以为公子是不同的,是这个至暗的世界里唯一的光明。
可如果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光明呢?
他将脸埋入颤抖的双手中,不住的摇头,否定心中那些令他绝望的猜测。
茫茫然间,也不知待了多久,他听见院外有人喊,只得撑起身跃出井外。
一出来才发现,竟已是午时了,他一边眯着眼睛适应明晃晃的日光,一边向院外走去。
门外,外书房的侍童一看见他,就说道:“李毅,你的表哥又来了。另外,司务大人说了,学宫论战马上要开始了,学宫里活多,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见你表哥,完事儿了马上去寻他。”
李毅点了点头,又重新关上了门。
见李毅从头到尾看也不看他一眼,侍童怒骂道:“嘿!什么人啊,攀了高枝竟狂成这样,和他说话竟不拿正眼瞧人。哪天背了运,别让我瞧见!”
李毅根本不理会身后的谩骂,他走到书房,提笔画下了卯月的样貌。落墨之时,二人相处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划过,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痛。
画像落成,他将它卷好放进怀中,便走向外书房。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一日不见,竟憔悴成这样?”
看着李毅苍白的脸,两颗瞳仁没有半分身材,谢允丞心中大惊。
他这话问完了,李毅也不回答,反而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他被盯得心里发毛,唤了声“公子”。
“无事,也许是累了。”李毅潦草应付道。
昨日以来的种种,已叫他如惊弓之鸟一般,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分辨人心了,看见谢允丞的关心,第一反应就是拿眼去听他的心声。
所幸,谢允丞的关心是真心的。
确认了谢允丞的善意后,他总算稍稍放下戒心。他接着说道:
“允丞,抱歉了,我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司务现下寻我,我无法与你详谈。”李毅面露愧色。
“公子言重了,这根本无足挂齿。只是”,谢允丞有些不解,“公子,以你的身手,为何不直接离开这学宫?”见李毅沉默,他又劝道:“如今梁赵两国的局势日益紧张,一旦战事开始,恐怕咱们见面都难了。”
“我还有一件事没有查清楚。”
李毅说完却不知如何解释,再说下去,他连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事已至此,他竟然还想着替卯月开脱,还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他还要查清楚什么?他的内心深处,究竟期盼着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若有用得上允丞之处,公子只管吩咐。”
谢允丞的话打断了李毅的思绪。李毅从怀中摸出卯月的画像,递了过去。
“允丞,请你帮我查查她的底细。”
“这位郎君是?”
“她不是郎君,而是一位姑娘女扮男装,如今她的身份是梁国的少陵公子。”
“这”,谢允丞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非同小可,他将画像收好,回道:“我这便去查,有消息了马上来寻你。”
此时,门外有人喊道:“李毅,话说完了没?司务喊你过去。”
二人听到这里,微微颔首,就此分开。
另一厢,去往使馆的卯月也遇见了麻烦。
当她将玉玺交给亲信时才得知,此前他们送给自己的密信都被人拦截了。所幸密信皆是用暗文所写,到不至于泄漏什么信息。但这也意味着,她在赵国的处境愈发地艰难了。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先留在梁国,你们先带着玉玺回国,这才是一等一的要事。等日后局势缓和,我再寻机会逃回去。”卯月作出了决定。
众人都知道,她此话不过是为了宽慰大家。
之前郑卫两国的摩擦,不过是大国博弈的先手,如今赵王召回了大王子,楚国又送来了夷陵公主,赵梁之间的局势只会越来越严峻,根本不存在缓和的可能。
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
众人一时陷入沉默。
一位容貌清秀的侍女,名唤青楚,她开口道:“娘子,我留下来同你一起,否则我们无法与公主交代。”
卯月想了片刻,应了声“好”。
接下来,众人便一道商议如何携玉玺出赵赴梁。等商议完毕,卯月离开使馆之时,已是天光大亮。
一入学宫,她便赶去学堂,以免博士点卯时发现她不在。
等到一天课业结束,她再见到李毅,已是黄昏。
风净堂里,卯月望着李毅问道:
“你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可是昨夜落水受了寒?”
李毅心中明明恨极了卯月的欺骗,可她一句关切,又让他死寂的心泛起了涟漪。他很想抬头看看,卯月此刻的真心话是什么,可他眼睑颤了颤,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谢公子关心,我大约只是累了,今夜睡一觉便好了。”
他想他宁愿饮鸩止渴。
卯月自然能察觉出李毅的变化,但她不明白为什么。
虽然她努力说服自己,李毅已经服下蚀心蛊,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自己根本不需要在乎他想什么。但李毅的态度由热变冷,让她心里升起了莫名的愤怒和委屈。
罢了,此刻局势越发严峻,还是不要横生枝节,先稳住他再说。
她走上前去,虚握住他的腕,为他探脉。发现他的脉象显示五内郁结,她以为自己猜对了,李毅果然是为昨夜的行动担忧。
“李毅,你心中郁结,想来是因为昨夜受累,这几日好好休息,我让他们都别打搅你。你为我做了什么,我绝不会忘记,将来你随我一起回梁国,我必许你厚报。”
说完,她握住李毅的腕紧了紧,以示郑重。
李毅感受腕间轻柔的触碰,胸中酸涩,只觉得就算卯月此刻是骗他的,他也心甘情愿被她的言语蛊惑。
他仍是垂着头,嘴角轻撇,露出一丝苦笑,“多谢公子。”
卯月看这样子,只道李毅还是心结未解,见他不识抬举,她这会儿也放下了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乎李毅,也找不到发泄情绪的由头,只能走进屋中,“砰”地一声把门甩上。
听到门被关上,李毅才抬起头来。烛光将卯月的身影投射在窗纱上,不住摇晃着,他的心也在痛苦中动摇着。
次日清晨,卯月被院外的嘈杂声惊醒,她带着疑惑走出去,就看见李毅提着水桶走进来,显然是刚做完杂务。
卯月刚想开口询问,却发现李毅一看见她就把头低下,她气不打一处来,虎着声问道:“大清早什么声音吵吵嚷嚷。”
“回公子”,李毅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卯月走上前去,捏起他的下巴,冷声说道:“抬起头来回话。”
李毅嘴唇颤了颤,还是抬起眼睑,但还是不敢看那双让他又爱又痛的眼睛。他看向别处,木然说道:“回公子,今日是学宫论战,辰时三刻在学宫外的映月台开始。”
卯月这才想起来学宫论战这回事。
这论战和学宫大比一样,都是学宫每年一次的重要活动。参加论战的人除了有上会学宫大比的优胜者以外,还有诸多当代大儒。
届时,这近百个全赵国乃至全天下最聪明的脑袋,将围绕着赵王给出的辩题,展开为期两日的辩论。
而观战的,不仅有现场的百姓,还各国慕名而来的学者,甚至整个论战的过程还会被秉笔使记录下来,转呈进宫中。
辩手若是表现出彩,不仅能得到赵王的青眼,还有可能扬名天下。因此这场论战的重要程度,相较于大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卯月一直在操心玉玺的事,居然把这么重要的论战给忘了,这会儿李毅一说,她才想起来。
看着李毅的眼中依旧毫无神采,卯月有气无处发,只得闷声说了句:“辰时三刻的事,你这会儿才说。”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朝学宫外走去。
学宫外,辩论的映月台下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卯月挤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走到了名册官那里签了个到后,才重新没入人群中。
她正想拿眼去寻李毅,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李毅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拥挤嘈杂的人群里,她不想回身搭理李毅,余光却看见他灰扑扑的衣角始终跟在自己身侧。
虽然李毅这两日的表现简直讨厌极了,但那粗麻的衣料还是让她感到莫名心安,她不由得嘴角轻扬,微不可察地朝身后靠了靠。
李毅捕捉到卯月向后微侧的身影,一颗心像被劈成两半,一半泡在蜜水里,一半投在烈火中。
某个瞬间他甚至想,既然她那么想让自己“封口”,那就死在她手中又有何不可,横竖这个世界除了她,他根本没有什么在乎的。
没想到一语成谶,死亡的威胁来的如此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