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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寻路 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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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军师背后幽兰人影眼中空无和漠然神情的那一刻,沃兹华斯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
那人影却轻轻抬起手,他身上散发出区别于军师但又与军师的精神相黏连的另一个意识的精神波动,没有连续思维的感觉,却唤起了遥远的山阳方向埋藏的力量。一股之前被隐藏的怨恨和恶意,如同火山喷泉一般从罗城和山阳附近的山里喷涌而出,向着周围汹涌而去。
这恶意极为庞大浓郁,即使是安平这么遥远的地方,都能感到远处天边传来的不详。在力量如云雾般滚滚涌动流下的山谷间,沿途经过的动物和偶尔进山的凡人接触到,便口吐白沫面孔扭曲地倒地而亡,让人不敢想象这力量涌进不远处的山阳城会发生什么。
同样的事不止发生在山阳,前线带兵的朱统领和宋统领的驻扎地周围三里地的河谷中、兖州投靠归元的小城镇和村庄连成的平原底部、豫州靠近大河的渡口的城镇不远处的林子里,也都有同样的力量喷涌出来。它们随着风和人声移动,很快便会蔓延到周边人员聚集的归元叛军关键军队、粮仓和后勤、以及交通渡口中去。
开战以来,军师到处收集死人的怨念,终于全都用在了这里。
这力量眼看着就要对他的心血、对归元叛军和受灾三州的百姓造成重大打击。军师却不曾犹豫,只对沃兹华斯微笑:你看,仙尊,现在,该你去救人了。
他在那里跟沃兹华斯比下限,沃兹华斯却没有疯,不能和他比。金发的仙尊也把自己的力量投射过去。他对军师此前的移动方位隐约有察觉,虽然怕这人狗急跳墙没敢逼迫探查太过,但多少有些后手。
在灾难扩散开的区域,在城里的兵士和百姓已经因为避无可避的灭顶之灾而陷入混乱和崩溃中的时刻,山阳、归元进攻徐州的大部队、农田繁荣的三河平原上、以及枫林渡口,这些受到军师莫名其妙威胁的区域,土地都发出淡金色的光芒来。
这光芒向上腾起,在天空中的某一高度停滞,形成一种悬浮于城中众人头顶的空间,并且稳定地流转。
光芒带来安宁和温暖,让城里本来陷入混乱和绝望的人们莫名地从恐慌中安定下来。它制造的区域还在向外扩散,包覆住更大的范围。汹涌的黑雾喷涌而来,接触到了这层金色,发出嗤嗤的互相溶解的声音,但终归,在不停的嗤嗤声中,这金光区域的边界虽然偶尔会因冲击而显得富有弹性,毕竟还是将黑雾阻挡在外。
这蔓延的金光,是沃兹华斯以早先布置在军师可能影响区域附近的蝴蝶为媒介投射出去的神域。
他的修行方向着重于锻炼精神,通过影响环境中的灵气和规则施展力量。这种基础的修行思路,在合道这个超凡脱俗的级别显示出了更加本质的变化——沃兹华斯这个级别的规则方向修行者的精神和领域结合为某种以他的意志为至高规则的神域,这神域可以分散地投影出去,好像打光柱一样把自己的力量范围到处乱扔。这允许了他本体在这里和军师对峙的同时,还能分心保护五六个范围巨大的城镇。
但即使是他,在这样分心控制辅助女士和人激情战斗,同时持续稳定地庇护好几个区域巨大免受军师精心筹备的威胁的情况下,他剩余可动用的精力终于不足以让他短时间内砍飞军师了。
沃兹华斯还在试图发动稀薄的低级攻击牵扯军师的精力,但由于实在分心无力,这种攻击不足以对任何事造成决定性的逆转。
在短暂的片刻时间里,两人悬浮在炎国首都安平上方,似乎终于可以开诚布公地交流一次。
“……你确实是名副其实的仙尊,比我和老师估计的都强。”军师看了沃兹华斯一眼,眼神复杂难言,“若是当年殊月有这样的力量,或许她和老师就不必死。”
他随手打飞发动无用攻击的枢密院院首,悬浮在定城钟大阵上方,慢慢上吸炎国下方埋藏的神明碎片。
沃兹华斯在抽回力量,和塞西莉亚做交流。对于精神力巨大的仙尊来说,这种分心的做法仍不足以占据他的全部能力。他还具备正常的敏锐思维,而且捕捉到了军师片刻的感慨。
“你的老师,是怎么停留在炎国的?”他问军师,在这片刻的交谈窗口确实惋惜,“你的老师,齐攸之,他曾有自己的来处。他也有自己的师长和亲朋殷殷期盼他回来。就算你有自己的打算,也不妨把当年的事讲给我,好让你老师曾经的亲友得知他最后的消息。”
也许是这勾起了军师的回忆,他吸取神明碎片的动作都慢了一些。他扭曲的脸庞上露出悲伤的神情,与背后僵冷慈爱的人影形成对照,显得极为诡异。
“老师,啊,老师。”军师悲伤地说道,“我已经无法回去老师身边了,我食言了和老师的约定。我已经死去,也没有做到真正有益的事。”
他半边脸上流出了悲切的眼泪,另外半张脸仍然似笑非笑地扭曲:“老师也曾像您一样想要拯救炎国,他也曾认为炎国是有破局之地。”
“他和你很像。”军师的一只眼睛看向沃兹华斯,“所以他没得好死。”
不是……我不是很想被你这么说……
“老师原本和这一切都不相干的,他不该搅进来,他该走的。可老师在炎国遇到了一个也想改变这一切的本地修士——她和老师一样希望做正确的事。因为她,老师与她同道,真正踏入炎国。”
“我犯了错,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军师的另外半张脸神情悲切,因为意识破碎扭曲,那与生前绝不相同的卑微忏悔姿态几乎让沃兹华斯不忍心看下去,“请宽恕我,请原谅我,请传递给老师我的忏悔。这是规则不允许的,老师千叮咛万嘱咐——那时我没有意识到……”
“我爱上了不属于我的世界的人,我没有及时离开炎国。”
“老师和师娘一道,编撰了《青囊书》。”
沃兹华斯有点头皮发麻,他感觉这么重要的事军师该早说的,但现在抱怨似乎也晚了:“……但是青囊书没有传下来。”
“青囊书,青囊书。”军师闻言几乎歌舞起来,笑声好像完全疯了。张院首这会爬回来,远远悬浮,却也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打断。
“因为缺满功法中藏着扭曲,要改变这扭曲,便要用法宝更改炎国的土地。老师的法宝只能用一次,三大仙门说服了他,让他的法宝用在更重要的地方,用在仙门的土地。”
这想来便是齐攸之从他的神明那里带来的秩序物品,是使者为这种混乱扭曲的世界带来的最后的秩序保底。它可以支撑炎国的新秩序,也可以对修仙界更大的混乱根源做出改变。因为不同世界的力量对彼此互为扭曲,每位使者理论上都只携带了一件保底的神器。
……所以,六百年前,齐攸之放弃了维护炎国的秩序,而保留他的力量为修仙界的混乱做准备。
所以青囊书在历史中短暂现身,之后很快被朝廷连带着反抗军一同摧毁。齐攸之带着弟子和爱人隐居此地,继续履行职责,调查修仙界的灭世根源。
可齐攸之的保命法宝既然没有用掉,怎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子……?
“他最后去了哪?”沃兹华斯追问道,“你老师,出事之前,最后一行的目的地是?”
“——。”军师开了开口,某种突如其来的精神啸叫吞没了他的话语,他闭上嘴,绽开一个了然的笑容:“老师不想告诉你呢,景行,你猜猜看吧。”
“嘻嘻嘻嘻,不要去,不要去、不必去、不该去。”他的另外半张脸扭曲地笑起来,“祂已远去,它们已远去,那里已经空无一物,那里空余遗恨。”
“小心大海、小心谷地、小心山脉、小心一切。宝物已经腐败,人心已经朽坏,一切已经堕入黑暗,一切都被排除在外。”那扭去的半张脸看向沃兹华斯,眼睛在哭,嘴巴在笑,“去阻止吧,去挽留吧。去远离,去逃跑。招来毁灭,净化这一切。让一切终结,让一切净化,让一切得到最终的幸福——”
他站在那里,狂笑起来,歌颂命运,呼唤悲剧,忏悔,否认、诅咒、祝福。狂笑的姿态让身体扭曲得非常别扭诡异,映衬得无语地看着他的沃兹华斯的身影茫然呆滞。
他在那里发疯,看着精神状态坏得形容不出来。与此同时,在他面前,定城钟大阵底下埋藏的神明碎片再次浮上来,莹亮的光辉照亮了军师惨白带着黑气的面容。这碎片对修仙界这巨大的世界来说极为微小,如果完整的神明权柄是一条大蛇,这点碎片充其量只相当于尾巴尖上几片连着皮肤的鳞片。
可即使如此,神明也是世界意志的总和,是世界运行终极逻辑的具现,它既然存在,必然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沃兹华斯从女士那边收回了自己的半身,悄悄准备起手动作。军师在那边发颠,注意力全部用来说疯话,完全没有察觉。
但在他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老师之后,你又是为什么走到这里的?”他问军师,“你师娘和他同归于尽了,但他在最后清醒的时候,是否有指点你未来的道路?”
“怎么没有呢,那可是我的老师啊,他那么想做正确的事。”军师还算正常的半张脸回过头,扭曲地笑起来,“我不是正在带领大家迎来幸福的未来吗?————我已经把归元传给周淮了啊。”
他那种沧桑扭曲的面孔悲哀地看着沃兹华斯,又一个瞬间,金发的年轻使者似乎听见他说‘鲨了我’,可这感觉一闪而逝,只能见到军师笑意满满的得意面庞。
下一刻,仙尊手中法杖顶端光辉大放,安平定城大阵下方力量膨胀,大阵随之蒸腾起磅礴的力量。来自沃兹华斯的攻击与军师的防御,在两人急速向着浮现出来的神明碎片冲去的身影前方,轰然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