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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寻路 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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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兹华斯在会客的偏厅里见到了周淮的夫人,五皇子妃。
这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女,身姿挺拔,也带着炎国贵族妇女特有的柔婉窈窕。有着白净秀雅的面庞,以较为朴素的方式穿着从皇子府带来的奢侈服饰,眼神令人惊讶地清明。
“见过仙尊。”
这位姓叶的年轻夫人冲仙尊行礼,似乎被沃兹华斯过于年轻轻快的容貌吓了一跳,也在悄悄打量他。
“夫人一路远道而来,辛苦了。”沃兹华斯扶她起来,和她寒暄两句,请她坐下。他的这种完善社会化的礼节到位的行为又让五皇子妃惊讶了一下:“国师的事我大概知道了,稍后我会去看他。周淮身体不大好,这会在休息,需要等他醒来才能让您和他见面,还请见谅。”
他礼貌和流程做的到位,虽然因为闲云野鹤的性格显然不足够了解炎国的礼仪八股,但该有的人类寒暄他都做到了。令人意外,仙尊竟然是个成熟的社会人,他会像人那样说话,和枢密院和世家的大修士都完全不一样。
五皇子妃用难掩吃惊的眼神看着他。
沃兹华斯已经懒得吐槽他们修仙界特色的人际往来风俗了,就当没看见:“我听说国师察觉了自己状态不佳,趁着自己清醒的时候,他给了您一些嘱咐。不知夫人可否将当时发生的事细细告知于我。”
他先问了这个,这是国师指望仙尊救命的事,仙尊看起来很亲切。
他没先问自己带来的安平情报和人员,看来还是很尊重归元首领的,他好有分寸。
已经熟悉世家和正统修士德行的五皇子妃,还没聊两句,就开始对仙尊增加好感。
于此同时,她将国师当时的嘱咐和仙尊娓娓道来。从国师得到消息周淮可能身份暴露来带她走,到临离城了枢密院院首和国师进行了一场秘密谈话,到半路国师精神恍惚发现不对,怀疑是枢密院院首告诉的信息有不该他知道的内容。
“……快要进入翼州地界的时候,洛大人说他撑不住了,让我用法宝缚龙索捆住他。又过了半天,他变得谈笑自若,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还劝说我将缚龙索解开。我牢记他之前的嘱咐,不敢放开他,直到队伍安全到达山阳。”她从怀里拿出短短一截竹笛,交到了金发的仙尊手上,“这笛子是缚龙索的钥匙,还请仙尊定夺。”
“我知道了。”沃兹华斯接过笛子,稍微摆弄了一下明白该怎么操作,“你做的对,多亏他提前布置,你没有听他的把他解开。”
五皇子妃不擅长应对这么直白的夸奖,她轻柔地略微低头,一副含蓄谦虚、贞静柔淑的模样。
沃兹华斯觉得她应该不是这样柔婉不直白的人,大概是在安平装的太多成习惯了。他和这位夫人刚见面,当然不熟,这种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装的很到位,但沃兹华斯看几千岁的强者装可爱的经历甚至更多。
他没指出来,拆开了此前五皇子妃更早时候递给他的金属管。
在这金属管里,折叠着国师神志清醒时候写下的,可能和污染有关的信息。
仙尊就这样毫不顾忌也没有警惕地把国师极为慎重对待的纸条展开了。五皇子妃吓了一跳,但也没来得及阻止。她立即移开了目光。
纸卷上写的是一段国师和枢密院院首的对话的精要内容。
沃兹华斯飞快地看了过去。
……早先时候缺满功法还可以修行到金丹,后来很多人出了问题,这才把功法限制在筑基之前。很合理,之前领袖警告过他们,一种因为世界规则限制而无法突破的功法是无法凭凡人突破的、不需要额外的限制。这说明哪怕缺满功法有雷,这个雷也不会应在无法突破上。
曾经修行缺满功法的人都扭曲了……仙门的杀戮……唔,这也很合理。不评价仙门做事的水平,他们至少还是在做些事的,不是掌控欲爆炸的疯子。
院首说炎国下面有东西,仙门即不希望这东西出现,又不希望这东西消失……?
沃兹华斯瞬间便想起了炎国没有灵山,以及炎国地脉深处埋藏的古神的一点小小尾巴。
虽然那点小尾巴看着没问题,仍然在履行职能地庇护土地,而且在沃兹华斯的神器提灯下面表现得十分柔弱。可沃兹华斯绝不会忘记,那是神明的尾巴,而这神明是修仙界自己的,它天然具备权柄。无论是如何残损的状态,它都可以具有凡人所无法理解的神妙权能。
……会是因为那个么?还是神明的碎片只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异常的外在表现?
另外炎国的皇帝只能是凡人。
罢了,这事早就知道了,当然不合理。不过和前面的问题比起来绝对只是衍生的结果,我们先放到一边不管它。
国师在后面写了些交代,类似于万一自己没救了要说的后事,沃兹华斯随便看看,一边想:炎国的缺满功法确实存在问题,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扭曲呢?
这个问题国师在纸条最末上给了他答案。
“另有一事,我未曾记得院首曾口述此事给我,而在心中自然明晰。”
“人们追求,人们祈愿,人们认为这是一切的终极答案。”
“缺满功法引导向的答案,名为‘永恒幸福’。”
永恒幸福。
沃兹华斯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声。有种鸡皮疙瘩全都炸起来的恐怖感。
他很好,他身具超凡修为;并非此世人的他带着让他在修仙界自洽的法术,这种法术让修仙界的规则不影响他,对其他类型的污染也有屏蔽作用;他的本体有真神的祝福和同源的秩序,天生克制一切扭曲和不正常的力量。
在那一瞬间,这种扭曲和异质没能在认知的同时击穿他防护。
但沃兹华斯确实感到自己直面了某种恐怖的核心概念,他炸起的汗毛过了一会才平复下去。
……是根源。某种无意识的恐怖。如果可以称无意识的世界众生想要存续的愿望为概念上的正神概念,那么这种扭曲便是会带来癫狂和灭亡的邪神概念。
好空洞、死寂和恐怖、带着那种微妙癫狂的扭曲感,令人战栗。
他在五皇子妃惊恐的目光中休息了一会,捏着那张纸的手指间燃起了火焰,将那些不该被凡人知晓的信息焚烧为灰烬。
“国师很有先见之明,你也是,正确地听从了他的指示,没有打开这张纸。”
仙尊站了起来,不得不承认自己仍然心有余悸,但作为此刻归元以及某种意义上炎国的主心骨,很好地没有表现出来:“这个信息我已经知道了,还请稍待片刻,我去看看国师大人。”
……
国师看起来挺正常。
他被一条金色的法宝绳子捆起来,捆的圈数不必要的多,好像个大粽子。这法术是五皇子妃从府里找到的最厉害的宝贝,因此即使国师身具金丹修为,也没能挣开它。
挣不开就不挣,仙尊进来的时候,他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很平和自如,这种只做有用事的态度看起来也很有风度。
沃兹华斯没忘记上次和这位国师聊天他阴阳怪气地探索自己的想法,而后来没有见面的许多次,他又和出门游玩的秋儿说些神神叨叨的怪话。这人似乎对自己很有兴趣,又藏着掖着不直说。他似乎是朝廷修士中比较向着皇帝的一派,结果超越枢密院和文渊阁抢先一个人带着周淮的家眷冲过来投了,行为逻辑很有意思,让他对国师这个人心理也感觉有点复杂的好奇。
沃兹华斯感觉这个人对归元会有有趣的作用,不介意先和他聊聊:“洛大人晚上好,又见面了。你看起来还算自在,看来一路过来没有被慢待,我就放心了。”
“仙尊客气了。”炎国前国师洛安河冲沃兹华斯笑笑,他被绑成个大粽子坐在那里,谈笑的神态竟然自若,“能再次见到仙尊,我很荣幸。不过被五皇子妃这样绑着过来,一路上还是挺不方便的。比如我到了山阳为止,没有人照顾,就连茶水都没得喝了。”
沃兹华斯来到他斜对面坐下,自己端了茶杯撇撇浮沫:“因为五皇子妃说你路上出了点状况,似乎不同的想法激烈碰撞,怕你伤着自己,不敢擅自解开。不过我看洛大人还挺高兴,之前困扰你的思想,已经解决了?”
“不瞒仙尊,是我想开了。”洛安河笑了笑,“之前我的想法还是有些不成熟的地方,如今思绪明晰念头通达了,自然不会再自我纠结,不失为一件好事。”
“五皇子妃担心你想茬了,所以叫我来确认一二呢,如今洛大人想开,自然是好事。”沃兹华斯抬手,捆着国师的缚龙索便为一道金光,缠绕在了他伸出来的手上,“不知洛大人此番有什么感悟,也说给我听听如何?”
他态度自然客气,收了缚龙索也是为了让洛安河更加畅快地讲话。可洛安河却不敢不回答,甚至作为他这样的聪明人可以略微察觉到仙尊收了捆着他的法宝是为了让他更加放松。姿态的放松会带来心态上的放松,他更有可能说心里话。
可洛安河不会说心里话的,他知道自己想通的内容是多么惊世骇俗,他竟然领悟了一种让人能得到永久的内心的安宁的办法,那种满足和幸福,是人一生追求的终极答案。可这种感悟太过玄妙了,世人或是像仙尊这样还没开悟的人不会理解。洛安河不会蠢到用嘴说服别人转变想法,如果他说出了,只会为自己招惹麻烦。
他只要做就好了,总归他已经想通了真理,想通让所有人都能得到永久的好结局的办法。只要他执行,最终所有人能得好便是了,不需要因为他想被理解的人之天性而为这个过程平添波折。
“我想通了,炎国的皇室这样做不对,压迫多数人建立起的正义必然会被少数人的特权扭曲,并最终被推翻。”洛安河对仙尊笑了一下,“所以我决心加入归元了。之前马车上张院首和我说的内容,我已经不记得,想来应该是没有作用,所以失败消失掉了吧?”
沃兹华斯看了他一会:“你不想为所有人带来永恒幸福了吗?”
国师愣了一下,思考地眨眨眼,绽放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来:“怎么会呢?仙尊竟会相信那么玄妙缥缈的未来吗?”
沃兹华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刷地,以人的眼睛来不及转开的速度,仙尊对着他展开了狐狸偷鸡图。
国师看着狐狸一副叼着鸡,很震惊被发现的卡通样子,原本自信有神的双眼逐渐变得茫然发直起来。